第187章 黎明的枪声(2/2)
(快!往师指挥部撤!赵干事一把推开挡路的士兵,告诉弟兄们,指挥部有钢板掩体!)他推开的士兵怀里抱着半罐炒面,撒了一地,被慌乱的人群踩成齑粉。那士兵是个新兵,脸都吓白了,手里还紧紧攥着枪,枪是老套筒,比他爷爷岁数都大,枪托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字。
李家钰站在土塬的高处,望远镜里能清楚地看到河面上的混战。日军大约有一百五十多人,显然是想趁着黎明偷渡,占据西侧的浅滩,为后续部队打开缺口。命令迫击炮连,瞄准对岸的火力点!三营守住浅滩,不许放一个鬼子上来!他对着身边的通讯兵大喊,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沙哑。
通讯兵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却仍在努力复述命令,嘴角还沾着昨晚吃的锅盔渣。他看见通讯兵背上的电台,是个老掉牙的美式装备,昨天还坏了,修了半宿才勉强能用,现在只能靠人跑腿传递命令。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二十几个灰布身影跌跌撞撞冲过来,为首的正是赵干事。李师长!赵干事抹着额头的冷汗,前沿危险,恳请指挥部转移!)
赵干事的白手套早已变成灰黑色,指甲缝里塞满黄土。他身上的灰布军装是新做的,比士兵们的好得多,袖口还绣着朵小花儿,是他老婆给绣的,现在却被冷汗浸得皱巴巴的。
李家钰猛地转身,眼中喷火:转移?你他娘的平时查岗比鬼子还勤快,这会儿倒学会当逃兵了?他的马鞭抽到地上,扬起一片烟尘,惊飞了停在电线上的乌鸦。那马鞭是用牛皮做的,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抽过逃兵,也抽过不听话的马,现在上面还沾着去年在山西打仗时的血渍。
(赵干事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师座,我们政训队的职责是...是思想督导,不是一线作战...)他说话时露出金牙,那是上个月在西安城用军饷换的,当时还得意洋洋地跟人炫耀,说这金牙能避子弹,现在却上下打颤,碰得响。
督导个屁!李家钰抄起腰间的马鞭狠狠抽在地上,平时盯着弟兄们搞窝里斗,这会儿鬼子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转向警卫排长:张诚!带督战队,把这些软脚虾押到前沿去!
张诚的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刀鞘上缠着的红布条是他新婚妻子送的,妻子说红布能辟邪,让他多杀鬼子,平安回来。张诚的枪是捷克式轻机枪,全营就三挺,子弹金贵得很,平时都舍不得用,现在却对着天扫了一梭子,震慑那些想跑的政训员。
(赵干事双腿发软跪倒在地:师座!我们真不会打仗啊!)他膝盖上的补丁被黄土磨破,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前两天摔的,当时还觉得丢人,现在却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怎么能躲起来,离枪声远一点。
不会?那就学!李家钰一脚踢翻身边的弹药箱,给他们每人发支老套筒,不会开枪就用刺刀捅!弹药箱里的子弹滚了一地,有颗子弹正好滚到赵干事的金丝眼镜旁。那子弹是汉阳造的,弹头都生锈了,上面还刻着1931的字样,比好多士兵的岁数都大。李家钰看着这些子弹,心里发堵,全师就这么点家底,打一颗少一颗,后方补给迟迟不到,再这么耗下去,不用鬼子打,自己就垮了。
(二十几个政训员被警卫排推搡着押往前沿,有人哭爹喊娘,有人偷偷往裤腰里塞银元。赵干事被反绑双手,脖子上套着麻绳,由两个士兵拖拽着前进。)
有个政训员的银元掉在地上,被踩进泥里,只露出个袁世凯的光头。那政训员想捡,被士兵一脚踹在屁股上,骂道: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着钱!政训员们手里的老套筒比他们都高,枪栓都拉不开,有的还得士兵帮忙才能上膛。
迫击炮地响了起来,炮弹拖着尾焰落在对岸,炸开一团团火光,暂时压制住了日军的机枪火力。但更多的皮艇已经冲过了河心,眼看就要靠岸,几个鬼子叫着跳下水,蹚着齐腰深的河水往岸上冲。
鬼子的军靴在河底搅动泥沙,水面浑浊如泥浆,间或漂起几条翻肚的鱼。他们的三八式步枪比川军的长,上了刺刀后更占优势,老远就能捅到岸上的士兵。川军的刺刀大多是大刀片子,得等鬼子靠近了才能砍,好多士兵没等近身就被鬼子挑中了。
弟兄们,跟我上!把狗日的打回去!赵猛端着步枪率先冲了出去,身后的川军士兵像潮水一样涌上前,与刚上岸的鬼子绞杀在一起。刺刀碰撞的叮叮当当声、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与黄河的涛声交织成一曲惨烈的乐章。
赵猛的刺刀捅进鬼子喉咙时,温热的血喷在他脸上,混着硝烟味,让他想起老家过年杀猪的场景。他的刺刀是用铁轨钢打的,比鬼子的短一截,每次捅都得往前多扑半步,好几次差点被鬼子的刺刀反噬。
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有的被鬼子的机枪扫中,身上像开了花,有的被刺刀挑中肚子,肠子都流了出来,还在地上蠕动。
(政训队被赶到前沿阵地侧翼,赵干事被绳子捆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他看见一个年轻政训员哆哆嗦嗦举起枪,还没来得及扣扳机就被流弹击中眉心,脑浆溅在他脸上。)
脑浆的温度让赵干事浑身发抖,他想起上个月枪毙逃兵时,那个人也是这样脑浆迸裂的。当时他觉得解气,现在却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他看见那个年轻政训员手里的枪,是支新的中正式,比士兵们的老套筒好得多,却连保险都没打开,就这么白白送了命。
张诚!李家钰指着吓尿裤子的赵干事,把这孬种解开,让他看看川军的骨头!张诚解绳子时,赵干事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火药味和汗酸味,混着河水的腥气。
那味道比他闻过的任何香水都刺鼻,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至少这个人还在打仗,没有逃跑。
(赵干事连滚带爬躲到掩体后,浑身发抖地捡起一支带血的步枪。他看见一个鬼子端着刺刀冲过来,本能地扣动扳机,子弹擦着鬼子耳边飞过。那鬼子怪叫着扑过来,赵干事闭眼等死,却听见的一声闷响——身后的老兵一刀捅进鬼子后心。)
老兵的匕首是用汉阳造的弹簧改的,刀刃上还刻着二字。老兵的胳膊被打穿了,血顺着伤口流到手上,又滴到匕首上,让那两个字显得更加鲜红。他喘着粗气说:政训官,拿稳枪,对准鬼子的胸口搂火,别闭眼睛!
战斗打得异常艰苦。日军的装备比川军好得多,枪法也准,他们的三八式步枪射程远,子弹穿透力强,能打穿川军的掩体,好多士兵躲在后面都被打伤了。
而川军的老套筒打不远,子弹还容易卡壳,有时候扣了扳机却打不响,只能眼睁睁看着鬼子冲过来。
可川军弟兄们凭着一股狠劲,硬是把冲上滩头的鬼子一次次打下去。有的士兵腿被打断了,就趴在地上用手枪射击;有的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抱着鬼子滚进水里。
有个士兵肠子流出来了,还在往敌人堆里爬,身后拖出一条血路,手里还攥着颗手榴弹,嘴里喊着老子跟你们同归于尽,最后拉响了引线,炸倒了三个鬼子。
土塬上的黄土被染成了暗红色,那是川军弟兄的血,也是鬼子的血。血渗进泥土里,在朝阳下蒸腾起淡粉色的雾气,带着股铁锈味,闻着让人心里发慌。
太阳渐渐爬上山头,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面上,将漂浮的皮艇和尸体照得清清楚楚。对岸的日军似乎失去了指挥,攻势渐渐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