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毒计与乡情(2/2)
“是啊,大爷。”赵刚尽量让语气温和些,眼角的肌肉却依旧紧绷,“我们做些小生意,遇上了兵匪,绕道走了山路,想在您这儿歇歇脚,买点吃的。”
老汉的目光在他们腰间的枪上扫过,那眼神算不上锐利,却像在掂量着什么,又落回担架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像老槐树的叶子般,带着风霜的重量:“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出门哪有容易的。我家灶上还温着红薯粥,缸里有糙米,不嫌弃就拿去,填填肚子。钱就不用了,都是受苦人。”
赵刚心里一暖,像有股热流缓缓淌过冻僵的四肢。连日来的紧绷似乎松动了些,他刚要道谢,老汉已经转身往坡上的土坯房走,留下一句:
“我去给你们烧点热水,再拿几个窝头,路上好带着。”那背影蹒跚却透着股实在劲儿,让赵刚的戒心稍稍淡了些。(或许,这世上终究还是好人多。)
没一会儿,老汉端着个粗瓷大碗过来了。碗沿缺了个小口,里面的红薯粥冒着热气,黄澄澄的,飘着淡淡的甜香,几粒红色的薯肉沉在碗底。
“趁热喝,热乎东西下肚,舒坦。”他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可那笑容看着却有些僵硬。
赵刚伸手去接,指尖刚要碰到碗沿,却忽然顿住了。他瞥见老汉的眼神有些闪躲,像是藏着什么心事,总不敢与他对视,握着碗沿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像秋风里的枯叶,却逃不过他常年握枪练出的敏锐眼睛。
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来,瞬间浇灭了心头的暖意。(不对!他刚才说去拿窝头,怎么只端了粥来?而且这颤抖……是害怕?)
“大爷,这粥……”他没有接碗,目光紧紧锁住老汉,声音里的温度降了下来,“是您刚熬好的?”
老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才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普通的红薯粥……刚从灶上揭下来的,热乎……”他的眼神更加慌乱,几乎要把碗掉在地上。
话音未落,负责警戒村西头的队员小张已经快步跑过来,脚步急促地踩着泥土发出“噔噔”声,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焦灼:
“队长,不对劲!村东头有几个陌生人,穿着黑褂子,手里揣着家伙,鬼鬼祟祟地在墙根下探头,不是村里人打扮!”
“咯噔”一声,赵刚的心像坠了块石头,沉到了谷底。他猛地看向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粥面上的热气扭曲了老汉惊恐的脸,又看向老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冰:“你在粥里放了什么?!”
老汉被他这眼神一逼,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粗瓷碗“哐当”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热气腾腾地冒着泡。
干枯的手掌撑在泥地上,老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泥痕:
“长官,我对不住你们啊!他们……他们抓了我那六岁的孙子,就在后山窑洞里,说我不照做,就……就把孩子扔山里喂狼啊!我没法子,我真没法子啊!我就这么一个孙儿啊!”
哭喊声撕心裂肺,撞在寂静的村口,让人心头发紧。赵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终于明白,这看似淳朴的村庄,竟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日军特务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连这样老实巴交的老汉都逼得动了手。(卑鄙!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
“快!把吃过东西的弟兄都叫回来!检查他们的状态!”赵刚大吼一声,驳壳枪“哗啦”一声上了膛,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像一道惊雷,划破了村庄的宁静,枪口直指村东头。
已经有几个队员捧着空碗走过来,脸上带着满足的暖意,可没走几步,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队长,我……”队员老王晃了晃,扶着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眉头紧锁,“头好晕……浑身没力气……”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开始涣散。
“是蒙汗药!”小李咬着牙喊道,他刚才只喝了一小口,此刻也觉得眼皮发沉,话音未落,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撞在篱笆上发出“咚”的一声。
几乎就在同时,村东头传来“砰砰”两声枪响!子弹呼啸着掠过头顶,打在老槐树上,溅起一片木屑,“簌簌”地落在地上。
几道黑影从土坯房后窜了出来,手里的王八盒子喷着火舌,他们动作迅猛,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特务。“抓活的!特别是那个女人!”一个嘶哑的声音用生硬的中文喊着,带着得意的狞笑。
“掩护!带中毒的弟兄撤退!”赵刚一边扣动扳机还击,“砰!”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最前面那个特务的肩膀上,疼得他嗷嗷直叫,一边怒吼。子弹从耳边擦过,带着尖锐的哨音,像毒蛇吐信。
没中毒的队员立刻找掩护还击,有的扑倒在柴禾堆后,有的躲在树后,枪声“砰砰啪啪”地响成一片,喊叫声、子弹破空声瞬间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那老汉瘫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看着眼前的枪战,双手使劲捶打着地面,泥土沾满了他的掌心,却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反复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
赵刚靠着老槐树,不断变换姿势射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佐藤樱子的担架在枪林弹雨中摇晃,两个抬担架的队员正缩着脖子往前挪,立刻大喊:
“先把担架抬进林子!快!”他精准地击倒一个试图绕后的特务,子弹打穿了对方的手腕,枪“哐当”落地。
有个队员为了掩护同伴拖走昏迷的老王,肩头中了一枪,“噗”的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粗布衣衫,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却依旧咬着牙把中毒的弟兄往背上拉,一步一瘸地往村外挪:“走……别管我……”
好不容易冲出村口,钻进身后的密林,身后的枪声才渐渐远了。可清点人数时,每个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三个队员中了蒙汗药,昏迷不醒,还有两个在掩护撤退时没能跟上来,留在了那片血泊里,其中就包括刚才报信的小张。
赵刚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山坳,土坯房的轮廓在密林缝隙中若隐若现,村口的老槐树下,似乎还能看到那摊洒落在地上的红薯粥,此刻已不再冒热气。
他不恨那个老汉,在这乱世里,谁不是在刀尖上过日子?有人为了活命,为了亲人,不得不低下头,这不是罪。
他只恨那些端着枪闯进这片土地的侵略者,恨他们用刀枪逼着善良的人做恶,恨他们把这片原本安宁的山河,搅得只剩下血与泪。(小张才十九岁,家里还有老娘等着他回去……)
“队长,中毒的弟兄们……呼吸越来越弱了。”一个队员声音发颤,看着那些昏迷的同伴嘴唇发紫,眼圈泛红。
赵刚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怒火与喉头的哽咽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股硬邦邦的决绝。
他看了一眼担架上依旧面无表情的佐藤樱子,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什么,却又看不真切。
赵刚移开目光,又看了看昏迷的队员,眼神像淬了火的钢:“继续走!就算爬,也要爬到重庆!他们的仇,咱们得带着佐藤樱子去报!”
他俯身背起一个中毒最深的队员,那队员的头歪在他肩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赵刚对其他人扬了扬下巴:“看好担架上的‘货’,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咱们都对不起牺牲的弟兄!走!”
队伍再次启程,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不知多少。密林里的风穿过枝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又像无数冤魂在游荡。寒意顺着衣襟往里钻,不仅冻在皮肤上,更冻在每个人疲惫的心上。
前路漫漫,他们不知道还要跨过多少陷阱,才能走到那片真正安全的土地,但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不会停下脚步——为了牺牲的弟兄,为了肩上的秘密,也为了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