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四十日满凯歌奏(2/2)
雨渐渐小了,雨丝变得更细,落在脸上几乎没了感觉,只有睫毛上还能积起薄薄一层湿意。当第一缕微光穿透云层,像利剑般劈开墨色,照亮南津关的山峦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慢了半拍。
往日里,这个时辰本该是炮火连天的开端,日军的冲锋号总会准时撕裂清晨的宁静,带着金属的尖利,像催命符般在山谷里回荡,紧接着就是炮弹呼啸着砸落,将阵地掀翻半边。
但今天,异常的安静笼罩了整个阵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也能听见远处江水拍打礁石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
杨森、焦大胡子、王旅长不约而同地登上了最高的那块观察哨。
焦大胡子的胳膊还吊在脖子上,绷带被雨水浸得有些发黑,边缘渗出暗红的血渍,在胸前洇开一小片。
他每攀一步,受伤的胳膊就牵扯着疼,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他却只是咬着牙用力向上,粗糙的手掌在湿滑的岩石上按出一个个带血的印子,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仿佛晚一步就会错过什么,错过这场用命熬来的结局。
王旅长握着那半截军刀,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的断口,那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是上次拼刺刀时被敌人的枪托砸断的,连带着他的虎口也裂了道深可见骨的伤。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日军阵地的方向,眼白里布满的血丝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仿佛要穿透晨雾看清对方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一只飞鸟的起落都不愿放过。
他们举起望远镜,镜头上的水汽被手指擦去,里面的景象渐渐清晰——日军的帐篷正在被拆除,一个个灰色的身影忙碌着,动作仓促却有序,将拆卸下来的物资、弹药箱搬上卡车,箱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见;
远处,几门曾经咆哮着吐出死亡的重炮,炮口已经放平,炮身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钢铁,正被牵引车拖着缓缓向后移动,履带碾过泥泞的土地,留下深深的辙痕,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印在这片被蹂躏过的土地上。
没有集结的队伍,没有架设的炮口,没有冲锋前的肃杀,只有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后撤迹象,像一群偷鸡不成的黄鼠狼,灰溜溜地要离开。
“他们……撤了?”陈大勇也跟了上来,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还带着点宿醉般的干涩——他昨夜守在最前沿,几乎没合眼。
眼眶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像蛛网般缠在眼球上。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望远镜里的景象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有些恍惚,仿佛前一刻还在枪林弹雨中厮杀,子弹擦着耳边飞过,下一刻就跌入了一场不真实的梦,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王旅长缓缓放下望远镜,紧绷了许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新添伤疤,在晨光里仿佛也柔和了些,不再像往日那般狰狞得像条蜈蚣。
“看这架势,是收到命令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们该知道,宜昌的物资已经运完,南津关再攻下去,不过是徒增伤亡,捞不到半点好处,毫无意义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擦去残留的雨水和不知何时渗出的泪水,指尖划过伤疤时,竟不觉得疼了。
焦大胡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粝得像磨盘在转,震得胸口的绷带都在颤,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笑得更欢了。
那笑声里裹着太多东西,有三十九个日夜的煎熬,有失去弟兄的痛,有此刻的狂喜,像积压了许久的火山终于喷发。
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淌了下来,混着雨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胜利了……咱们真的赢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断断续续,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又像是蕴含着无尽的重量,压得他肩膀微微耸动,需要用力挺直脊背才能支撑住。
杨森放下望远镜,目光缓缓扫过南津关的每一寸土地。从第一道防线的滩涂,那里曾被炮弹翻耕过无数次,泥土里嵌满了弹片,至今还能看到散落的白骨,有的是弟兄们的,有的是敌人的,被雨水冲刷得泛着白;
到第二道的山脊,每一块岩石都被熏得发黑,见证过拉锯战的惨烈,他们曾在这里用石头、用刺刀、用牙齿,一次次把敌人打下去,岩石缝里还卡着断裂的枪托和染血的绑腿;
再到第三道的一线天,狭窄的通道里曾堆满了双方的尸体,血流成河,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如今只剩下暗红色的印记渗入岩石,像永远擦不去的血痂;
直到第十道防线的棋盘石阵,这里更是血肉磨坊,每一块石头都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每一道石缝都塞满了忠魂,他们用身体堵住了敌人的去路,让那些灰色的身影寸步难行。
他缓缓摘下军帽,露出被炮火熏得有些发黑的白发,发丝上还挂着雨珠,在晨光里闪着亮。
对着这片浸染了无数弟兄鲜血的土地,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仿佛要将所有的敬意都倾注进去。
那弯腰的动作,庄重而沉重,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背脊挺得笔直,直到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岩石才缓缓起身,军帽在手中微微颤抖。
王二柱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黑松林。他的腿是前天被炮弹碎片划伤的,伤口还没愈合,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让他额头冒汗,但他走得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个无比重要的仪式。
曾经茂密的树林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扭曲着、挣扎着,仿佛在诉说着那场烈火焚林的劫难。
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炭的味道,混杂着雨水的湿气,闻起来有些呛人,刺激着鼻腔发酸。
在一棵被拦腰炸断的树干下,他找到了赵德胜牺牲的地方——那里的泥土比别处更深,还能看到暗红色的印记,即使被雨水冲刷了这么久,也未曾完全褪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赵德胜那支老旧的步枪插进泥土里,枪托稳稳地立着,像是一个沉默的卫兵,守护着这片土地,枪身上的划痕还清晰可见,那是赵德胜用了五年的老伙计。
又把自己缴获的那把日军军刀放在旁边,刀鞘上的樱花图案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与周围的焦黑格格不入,像个丑陋的嘲讽。
然后,他对着树干,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冷的地面,带着泥土的湿润和青草的气息,磕得很响,仿佛要让九泉之下的赵德胜听见。
“赵大哥,”他在心里默念,声音哽咽着,喉咙像是被堵住,“咱们守住了,你看到了吗?你说过要看着鬼子滚出去,现在,他们开始撤了……
你放心,以后我会替你看着,看着他们全部滚出中国去……”说完,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却怎么也擦不干不断涌出的泪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宜昌方向传来,“哒哒哒”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像一串急促的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让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望向声音来处。
一个通信兵骑着快马,浑身泥泞,裤腿上还沾着草屑和血渍,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但依旧挺直了腰板,像一根绷紧的弦,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电报,油纸在晨光里泛着亮。
离着老远就扯开嗓子大喊,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杨总司令!刘总司令的电报!”
杨森接过电报,指尖有些颤抖,那是激动,也是连日紧绷后的脱力,连带着手臂都有些发麻。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热血写就,只有八个字:“四十日满,功在千秋。”
这八个字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情绪,让他眼眶一热,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他举起电报,对着身后所有活着的弟兄,用尽全力,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像惊雷滚过:“四十日满,功在千秋——!”
“四十日满,功在千秋——!”
“功在千秋——!”
弟兄们齐声呐喊,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山谷里炸响,一层叠着一层,震得树叶上的雨珠簌簌落下,惊起一群栖息在林间的飞鸟。
它们盘旋着,鸣叫着,翅膀在晨光里闪着光,仿佛在为这场胜利欢呼,在南津关的上空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久久不愿离去。
雨彻底停了,太阳挣脱云层的束缚,金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洒满大地,驱散了最后的寒意。长江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铺满了碎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晃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民生公司最后一艘轮船的影子,像一片叶子般,正缓缓消失在三峡那雄伟的入口处,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在阳光下渐渐散去,仿佛从未留下过痕迹,却又真实地载走了民族的希望。
南津关的四十天,守住了。
用无数弟兄的生命与热血,守住了国家的命脉,守住了民族危亡之际那一点微弱却坚韧的希望,像守着寒夜里的一豆灯火,哪怕风吹雨打,也未曾熄灭。
那些倒下的身影,此刻仿佛都站了起来,与他们一起沐浴着这胜利的晨光。
杨森望着三峡的方向,目光深邃。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漫长、更艰难的战斗的开始。
他们还要把侵略者彻底赶出这片土地,赶出每一座城市,每一个村庄,赶回老家去;还要在废墟上重建家园,让孩子们能重新走进学堂,朗朗的读书声能盖过炮火;让百姓们能安稳地耕种、生活,在田埂上哼着小调,不用担心炮弹会突然落下;还要让那些长眠于此的弟兄们,在九泉之下,能看到一个真正太平、真正富强的中国,一个不再被人欺辱的中国,一个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中国。
他握紧了手中的钢刀,刀柄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带着力量,驱散了最后的寒意。
转过身,看向身边这些满身伤痕却眼神坚毅的弟兄们——他们有的断了胳膊,用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枪;
有的瘸了腿,却依旧站得笔直;有的脸上带着永远的疤痕,却遮不住眼里的光。
朝阳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在刀锋上,折射出一道璀璨的光,那是希望的光,是未来的光,穿透了硝烟与阴霾,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