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龙朔政变187(1/1)
惨白的晨光艰难地挤破厚重云层,将驿馆东厢房内紧绷的对峙照亮。空气中弥漫着算计的冰冷气息。
陶宴溟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玩味笑意,指尖在书案上轻敲,笃笃声如同催命符,撞击着莫锦瑟紧绷的神经。他眼中跳动着冰冷而锐利的火焰,名为“野心”,更似“掌控”。
“段玉衡跑了?”陶宴溟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了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潜蛟卫出手,意料之中。他这命,留着还有用。水浑了,底下藏着的大鱼,才容易现形。”
莫锦瑟冷眼如霜刃:“陶少卿步步料敌先机,连我房中的地图都了如指掌,你口中的‘深宫大鱼’,怕也早成你棋局一子?抑或……”她语锋一转,带上试探,“这‘鱼’并非来自深宫,而是来自更南边的地方?”她指的是之前段玉衡极力撇清、却涉及案件核心的南疆。这话语,也是对陶宴溟那深不可测背景的隐晦质疑。
陶宴溟轻笑一声,踱步到窗边,目光似无意地扫向西厢那压抑着灼热怒气的灯火方向。“莫侍中多虑了。”他避重就轻,声音低沉如魅,“我只在意如何焚尽这朝堂积弊。至于宋尚书么……”他故意拖长音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拨,“此刻怕是对着那具‘残次样品’目眦欲裂,只恨不能生啖段玉衡血肉。那证据固然是段贼罪证,却终究只是‘末’,非是那祸乱之源的本。而我这里……”他缓缓转身,指尖优雅地点点自己心口,笑容加深,带着致命的诱惑。
“却有四枚足以摧毁一切根基的利刃。真正的‘醉心兰成品’——段贼妄图惑人心智的剧毒;慈恩寺以生魂炼就的‘香引’——血案核心的直接关联;段玉衡新鲜的血样——罪责无可抵赖的铁证;还有他段家那制造诡异甜香的凝露原方——解开谜题的最后钥匙!”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莫锦瑟,刻意营造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势,“莫侍中手握‘因’(少女失踪案)与‘证言’(段玉衡的反口承认及之前的交锋),加上我手中这四件‘体’与‘实’,辅以城西地窖那七具控诉的尸身,这网撒下去,你觉得,是只能网住段玉衡这条丧家之犬,还是……能将那盘踞朝堂的毒瘤,连根拔起?”
莫锦瑟的心脏因他展示的强大“筹码”而震动,但理智未失。陶宴溟情报能力之恐怖,更印证了她和宋麟对他身份的深深疑虑——这绝非一个寻常官员所能拥有的力量。她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清晰:“陶少卿所求甚大。但‘公道’二字,由你口中说出,倒显得讽刺。你究竟想要什么?如此劳心费力,做那黄雀,恐怕不只是为大邺锄奸吧?南疆的某些势力,对你可是异常关注呢。”她再次不动声色地点出疑点,如同在冰面投下一颗石子,试探其下深渊。
陶宴溟眼中那狂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掩饰在更深的笑意之下:“莫侍中总是这般敏锐。好,我承认,我确实有所图。段氏不过是一块碍眼的顽石,我要的是借他撬动整个棋盘,焚尽阻碍我道者!当然,”他话锋一转,看向莫锦瑟,眼神带着刻意的“理解”与算计,“此局中,我也乐于成人之美。莫侍中与宋尚书,明明情深似海,却因那小人挑拨和一时意气冷战至今。一个怒火攻心,公私难两全;一个隐忍筹划,如履薄冰。看着……真叫人扼腕。”
他故意叹了口气,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与我合作,你们可一箭三雕。一则,我能提供这些核心物证,助你们彻底钉死段玉衡,追索幕后巨奸;二则,宋尚书此刻怒火正盛,需要一个‘台阶’和一个共同的强敌来转移视线,重拾冷静与信任,我愿做那个刺激他看清自己心意的‘靶子’;三则,段玉衡此时如困兽,绝不会善罢甘休。据我所知,他潜藏之处正密谋反扑,其目标……”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莫锦瑟,“很可能是你,莫侍中。他恨宋麟入骨,却对你执念极深,欲掳你而去方能解恨。我们能布一个更大的局,引他来钻,彻底铲除后患,也让你们夫妻同心,再无芥蒂。如何?合作,对你们而言,利大于弊。”
驿馆西厢房。沉重的脚步声带着压抑的火山即将喷发的气息。宋麟大步踏入,玄色劲装上污迹斑斑,分不清是敌血还是污泥。他脸色铁青,周身戾气翻腾,眼神却掠过最深处那难以掩饰的痛苦——他目睹了那具死于非命的女尸,那是对莫锦瑟以身涉险查案后果最血淋淋的警示,这远比段玉衡对他的羞辱更让他恐惧和心痛。他恨段玉衡的残忍,更恨自己昨夜没能保护好她。
“看清楚了吗!”他的声音嘶哑,压抑着濒临崩溃的怒火和锥心的后怕,“这就是那畜生!用活人……用活人……他敢动锦瑟一根头发,我定将他挫骨扬灰!”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暴露了他所有恐惧的核心。
“大人,段逆被潜蛟卫救走,承影的人被我们……打乱了部署,未能拦截。”亲卫声音发颤。
“废物!承影!你的人……”宋麟的怒火本能地转向,然而话未说完,承影已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却清晰:“回大人,卑职奉夫人之命封堵,意在困兽擒首,保物证周全。段贼死士制造混乱在前,大人亲卫冲入解围在后,防线短暂洞开。彼时影卫实力强横,时机精准,遂被其趁隙。”这陈述客观,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宋麟理智的残焰上,让他瞬间想起莫锦瑟指责他“意气用事”、“公私不分”、“罔顾律法”的话语。那具女尸无声的控诉和承影的话,如同两记重锤砸在他心口——他又一次因妒恨冲垮了她的计划!一股巨大的懊悔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另一名亲卫疾步上前,低声耳语。宋麟瞳孔骤缩!“陶宴溟?!在东厢?!和锦瑟独处?!”他瞬间感觉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陶宴溟!那条南疆身份不明的毒蛇!在昨夜之后,在这个最混乱的时刻,竟敢单独接近他的妻子?!昨晚段玉衡的阴影尚未散去,这条更神秘的毒蛇又想做什么?保护她!立刻隔绝一切危险!这个念头瞬间压倒了一切。
“陶、宴、溟!”宋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裹挟着能将人碾碎的杀意与守护的疯狂。他猛然转身,如同被激怒的猛兽,就要冲向那阻断他视线的东厢房门!
“大人!夫人正与陶少卿商谈要事!关乎全局!请冷静!”承影霍然抬头,声音急促而有力,试图提醒大局。
“冷静?!那毒蛇就在她身边!你让我怎么冷静?!滚开!”宋麟此刻脑中只有莫锦瑟的安危,什么阴谋布局都被这恐惧燃烧殆尽。他一把甩开劝阻的亲卫,直扑东厢!
就在他裹挟着狂怒与惊惧即将撞开房门的瞬间,那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陶宴溟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内,脸上依旧是那丝令人讨厌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甚至对宋麟的暴怒还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挑衅。然而,当宋麟充满血丝、饱含担忧恐惧的目光越过陶宴溟的肩膀,看到门后站立的莫锦瑟时,所有的怒火和狂暴的吼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莫锦瑟并未看他,面纱下的脸看不清神色,但那双寒星般的眸子越过陶宴溟的肩头,正正地落在宋麟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他难以解读的安抚意味?仿佛在无声地说:“相信我,别冲动。”
陶宴溟恰到好处地微微侧身,让宋麟能更清楚地看到莫锦瑟,也让她能直视宋麟。莫锦瑟这才开口,声音清冽如泉,穿透冰冷的空气,语气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宋大人,段玉衡脱逃,据报,其残余势力正向西郊‘秋水榭’方向集结。城西地窖与慈恩寺居士院地下,尚有此案关键人证物证未及处置,需立刻派人封锁、勘查、保全。尤其是慈恩寺居士院,那里……”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宋麟身后那盖着白布的担架,再回到宋麟因愤怒和担忧而微微颤抖的身上,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份量:“办案。”
“办案”二字如冰珠落地,清脆却又带着奇异的抚平燥热的魔力。宋麟狂冲的身体猛地僵住。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隔开了所有私人的情绪:妒火、愤怒、担忧、甚至那呼之欲出的想要把她拉回身边的冲动。但这道屏障,不是疏远带来的冰冷,而是一种奇特的镇定剂。他从她那双眼中看到的,不是漠视,而是极其冷静的示意——她在做她该做的事,此刻,大局为重。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到了熟悉的坚定,也捕捉到了一丝深藏的、只有他能理解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关切——那是对他失态和危险的担忧!一股巨大的、奇异的平静,夹杂着更深沉的懊悔和决心,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狂暴。他的拳头缓缓松开,狂躁的血红从他眼中褪去,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深海,但那深海之下,是重新被点亮的、名为守护的火焰。他知道她并非置身险境(至少此刻),而是与陶宴溟进行着一场步步惊心的谈判。她需要他的支持,而非破坏。
驿馆的晨光下,气氛依旧凝重,但某种狂乱的、失控的因子被悄然压制下去。
西厢门口,承影无声无息地站到宋麟身后不远处,警惕而忧心的目光牢牢锁定了陶宴溟。驿站上空,一只灰鸽扑棱棱飞向京城方向,爪下铜管内封着搅动风暴的密报。而更远处的城西密林深处,狼狈不堪的段玉衡在一名沉默的影卫(潜蛟卫)搀扶下,藏匿于“秋水榭”暗室。他眼中燃烧着屈辱的恨意和疯狂的执念,脖颈上被宋麟伤处隐隐作痛,但更灼烧他的是失败的耻辱和对莫锦瑟的渴望。他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锦瑟……宋麟……陶宴溟……给我等着!传令下去,按‘掠影’计划准备!这一次,我定要……得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