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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碣石星聚(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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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魏国使团抵达易城。

乐毅作为副使,一路上观察燕国风土人情,心中已有计较。入易城后,他更是留心细看——街道整洁,市井有序,百姓神态安宁,与传闻中“残破不堪”的景象大相径庭。尤其令他注意的是,街上时常可见士人打扮者,操着各地口音,显然来自不同国家。

“燕国招贤,看来并非虚言。”乐毅暗想。

昭王接见使团,礼仪周到,不卑不亢。宴席间,昭王目光在乐毅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乐毅察觉到了,却不动声色。

宴席之后,昭王独留乐毅。

“乐将军,”昭王亲自斟酒,“寡人闻将军乃名将乐羊之后,深通兵法。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乐毅忙道:“大王过誉。毅不过一介使臣,怎敢当大王如此厚待。”

昭王摇头:“将军不必过谦。寡人虽居北疆,亦知将军之才。当年将军在赵国,献策整军,深得赵雍赏识。可惜奸佞当道,将军不得已避居魏国。赵国不用,是赵国之失;魏国不重,是魏国之憾。”

乐毅心中震动。他在魏国,只是个小小门客,郁郁不得志。没想到远在燕国的昭王,竟对他的经历了如指掌。

“寡人虽不才,愿以国士待将军。”昭王目光真诚,“不知将军可愿留在燕国?”

乐毅沉默片刻。他这次出使,本只是例行公事,并无留燕打算。但这一路所见,以及昭王的诚意,让他动摇了。

“大王,”乐毅斟酌词句,“燕国新经大难,百废待兴。大王招贤纳士,志在复兴,此心可敬。然复兴之路,漫漫修远,非一朝一夕之功。毅漂泊半生,所求者,非高官厚禄,而是一展抱负之机。若大王只图一时虚名,而非真心强国,恕毅不敢从命。”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但昭王不怒反喜——他要的正是这种直言敢谏之臣,而非阿谀奉承之辈。

“将军此言,更让寡人敬佩。”昭王肃容道,“寡人自知,燕国积弱,非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不能有成。然寡人有生之年,必见燕国重新屹立于诸侯之林。此志不移,此心不改。将军若不信,可拭目以待。”

两人彻夜长谈。从兵法战略到治国方略,从天下大势到燕国未来。乐毅惊讶地发现,这位年轻君主,不仅胸怀大志,而且见识不凡——他对列国情势了如指掌,对燕国弱点认识清醒,更难得的是,有一种坚忍不拔的毅力。

窗外星辰渐隐,东方既白,昭王与乐毅却毫无倦意。

“将军,”昭王忽然起身,对乐毅深施一礼,“燕国弱小,不足以容将军大才。然寡人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若将军不弃,愿以亚卿之位相托,国政兵权,尽付将军。”

乐毅怔住了。亚卿,仅在相国之下,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他与昭王相识,不过一日。

“大王,”乐毅声音微颤,“毅何德何能,受此重托?且毅初来乍到,朝中老臣,军中将士,恐难心服。”

昭王握住乐毅的手:“寡人信将军,犹如信己。将军若肯留燕,便是燕国再造之臣。至于朝野非议,寡人自会处置,将军不必担心。”

乐毅退后三步,整衣肃容,行大礼跪拜:“臣乐毅,愿为大王效死!”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老臣纷纷进谏,认为乐毅初来乍到,又是赵人,不宜授予如此重权。更有甚者,暗中串联,欲阻挠此事。

昭王在朝会上力排众议:“乐毅之才,可比管仲。寡人得乐毅,如鱼得水。诸卿不必多言。再有非议者,以乱国论处!”

此言一出,群臣肃然。

为表信任,昭王将虎符兵印亲手交予乐毅,又将宫中禁卫半数调归乐毅指挥。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乐毅暗下决心:此生定要助燕国复兴,以报知遇之恩。

数月之间,燕国招贤馆已住满了来自各国的士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英气勃发的青年;有满腹经纶的学者,有精通兵法的武将;有擅长农耕的农学家,有通晓水利的工匠...真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昭王命人将招贤馆扩建三倍,仍不敷使用。于是又在易城东、西、南三处各设招贤馆分馆。每日,昭王必亲至一处,与士人论学听策。

这一日,昭王来到西门招贤馆,只见院中数十士人围坐,正在激烈辩论。居中一人,年约三十,面庞黝黑,双手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劳作之人。

“诸位,”那汉子声音洪亮,“你们都在谈论治国大道,却不知民生才是根本。燕国土地贫瘠,若不改良农具,推广良种,就是有再好的国策,百姓吃不饱饭,一切都是空谈!”

有士人反驳:“农事小道,何足挂齿。治国当以礼法为先...”

“荒谬!”汉子站起身来,“民以食为天,百姓饿着肚子,谁听你的礼法?我在齐国时,见过一种曲辕犁,比燕国现用的直辕犁省力一半。若能推广,燕国粮食产量必能大增!”

昭王听到此处,忍不住走上前去:“这位先生,请详说那曲辕犁。”

众人见昭王到来,纷纷行礼。那汉子愣了一愣,也慌忙下拜。

“先生请起。”昭王扶起他,“寡人听先生所言,深以为然。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草民陈野,原是齐国民夫,因不堪重税逃亡至燕。”汉子有些紧张,“刚才胡言乱语,让大王见笑了。”

昭王笑道:“陈先生不必拘礼。寡人正要请教,那曲辕犁与直辕犁有何不同?”

陈野见昭王态度诚恳,渐渐放松,详细解释道:“回大王,直辕犁的辕是直的,耕地时要靠人力或畜力硬拉,费力且不易掌控方向。曲辕犁则将辕做成弯曲的,这样不仅省力,还能更好地控制深浅和方向。草民在齐国时,曾见人用过,一人一牛,一日可耕三亩地,而直辕犁最多两亩。”

昭王听得认真,又问:“先生可能制作此犁?”

“能!”陈野肯定地说,“草民本就是木匠,后来务农。只要给草民木料和工具,定能做出。”

“好!”昭王拍手,“陈先生既通农事,可愿为燕国司农之官?寡人命你专事农具改良与良种推广,如何?”

陈野瞪大了眼睛:“大、大王,草民只是一介农夫...”

“农夫又如何?”昭王正色道,“寡人用人,唯才是举。先生通晓农事,正是燕国急需之才。若先生能改良农具,推广良种,使燕国粮食增产,便是大功一件!”

陈野激动得浑身颤抖,跪地叩首:“草民...不,臣愿为大王效力!”

昭王当即封陈野为司农下大夫,专事农事。消息传出,更多有实际才能的匠人、农夫纷纷来投。

随着燕国招贤的名声越来越响,来投的士人也越来越杂。朝中开始出现不同声音。

招贤馆东馆的一间厢房内,几名士人正在激烈争论。

“要我说,燕王这是病急乱投医!”一个穿着儒服的中年人拍案道,“你们看看,这招贤馆都成什么样子了?农夫、工匠、商贾,什么人都往里收。治国平天下,那是士君子的事,与这些贱业之人何干?”

对面一个黑衣青年冷笑道:“张兄此言差矣。管子有云:‘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若无农夫耕种,工匠制作,商贾流通,士人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空谈礼义,能当饭吃吗?”

“你...你这是本末倒置!”儒服士人涨红了脸。

“我看是张兄食古不化。”青年毫不退让,“燕国要复兴,需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不是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

这样的争论,在招贤馆中每日都会发生。来自各国的士人,带着不同的学说、不同的理念,碰撞、争论、融合。有人真心求索,也有人滥竽充数。

这一日朝会,老臣公孙通出列,面色凝重:“大王,臣有本奏。”

昭王颔首:“太傅请讲。”

“自大王招贤以来,天下士人云集,此诚盛事。”公孙通话锋一转,“然近日来投之士,鱼龙混杂。有真才实学者固然不少,但也不乏滥竽充数之徒。更有甚者,有人自称能呼风唤雨,有人吹嘘可点石成金。长此以往,恐损大王招贤美名,虚耗国库钱粮。”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附和。

“太傅所言极是。臣听说,昨日有方士献‘长生不老药’,索要千金。”

“还有自称鬼谷子传人的,说要教大王奇门遁甲,撒豆成兵。”

“招贤馆如今人满为患,每日耗费钱粮无数,却不见几个真才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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