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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碣石星聚(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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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昭王在宫中设宴为邹衍洗尘。宴席并不奢华,但诚意十足——昭王不居主位,反请邹衍上座,自己坐于下首。郭隗、公孙通等重臣作陪。

席间,昭王举杯敬酒:“邹先生,寡人尝闻先生‘五德终始’之说,深为折服。敢问先生,依先生之见,如今天下大势如何?燕国当属何德?”

邹衍放下酒杯,正色道:“大王,五德运行,周而复始。黄帝属土德,夏属木德,商属金德,周属火德。依臣推算,继周者当为水德。”

“水德?”昭王若有所思,“先生可否详述?”

“水德尚黑,主阴柔,处下不争,然天下莫能与之争。”邹衍缓缓道,“观当今列国,秦国地处西陲,与水德不合;楚国在南,属火;齐国在东,属木;唯燕国地处北疆,近玄冥之水,正应水德。且水能克火,周为火德,其衰微已久,代周者必为水德。”

昭王听得入神:“先生之意,燕国有承天命之机?”

邹衍摇头:“德运在天,成事在人。纵应水德,若不能修德惠民,顺时应天,亦是枉然。大王若能励精图治,广纳贤才,使百姓安居,兵强马壮,则天命所归,自有其时。”

昭王起身,对着邹衍深施一礼:“先生教诲,姬职铭记于心。自今日起,请先生留在燕国,寡人当以师礼待之,朝夕请教。”

邹衍心中震动。他游历列国,见过无数君王——齐王骄横,楚王昏庸,秦王霸道,赵王猜忌...从未有哪国君主,如燕昭王这般谦恭诚恳。这份诚意,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

“大王如此厚待,衍敢不竭尽驽钝?”邹衍郑重还礼。

自此,邹衍留燕。昭王特命修建碣石宫供其居住讲学,又拨给仆役百人,金帛无数。更令人感动的是,昭王每日必至碣石宫听讲,风雨无阻。有时政务繁忙,至夜深方来,仍要请教一两个时辰才归。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邹衍受燕王礼遇的消息,如插翅般飞传列国。一时间,投奔燕国的士人络绎不绝。

剧辛是第二个抵达易城的。

这位赵国名将之后,只带了一名老仆,两匹瘦马,风尘仆仆而来。抵达易城时,昭王正与邹衍在碣石宫论道。

“大王,赵国剧辛求见。”侍臣匆匆入内禀报。

昭王立即起身,对邹衍道:“先生稍坐,寡人去迎剧辛将军。”

邹衍捋须微笑:“大王且去。剧辛之名,衍亦有耳闻,确是良将之才。”

昭王快步出宫,见宫门外站着一人。此人身材魁梧,面庞黝黑,虽衣着简朴,却掩不住一股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正是剧辛。

“剧辛将军!”昭君上前,竟要亲手搀扶。

剧辛单膝跪地:“剧辛,拜见大王。辛在赵国,触怒权贵,罢官去职,无处容身。闻大王求贤若渴,特来相投,愿效犬马之劳。”

昭王扶起剧辛,仔细打量。但见剧辛双手粗糙,虎口有厚茧,显是常年握剑所致;眼神锐利,腰杆笔直,虽处落魄,不失军人风骨。

“将军威名,寡人早有耳闻。”昭王真诚地说,“当年将军在赵国,力主整军备秦,深谋远虑。赵国不用将军,是赵国之失。将军肯来燕国,是燕国之幸。”

剧辛抬眼望去,见昭王眼神真挚,毫无做作之意,不禁眼眶微热。他漂泊三年,受尽冷眼,何曾想过会被一国之君如此礼遇?

“大王...”剧辛声音微哽,“辛才疏学浅,恐负大王厚望。”

昭王摇头:“寡人用人,唯才是举。将军精通兵法,熟悉赵国情势,正是燕国急需之才。若将军不弃,寡人欲拜将军为车骑将军,整训燕军,不知意下如何?”

车骑将军,位次上卿,掌一国军旅。剧辛心中震动,再次跪拜:“辛,愿为大王效死!”

昭王当即封剧辛为车骑将军,赐府邸、金帛、仆役。更令人感动的是,昭王亲自引剧辛至军营,召集众将,当众授予虎符:“自今日起,剧辛将军统领燕国军旅,诸将当听其号令,不得有违。”

军中多有不服者——剧辛初来乍到,又是赵人,凭何统帅燕军?昭王知众人心思,特设宴为剧辛接风,席间道:“昔者,秦穆公得百里奚于楚,用蹇叔于宋,终成霸业。寡人得剧辛将军,如得百里奚、蹇叔。诸卿当同心协力,共扶燕国,切不可因将军是赵人而心生芥蒂。”

这番话既表明了信任,又敲打了众人。剧辛感激涕零,暗下决心:必竭尽全力,练就一支强军。

剧辛果然不负所望。他深入军营,与士卒同吃同住,了解燕军现状。发现燕军经此大败,士气低落,装备残缺,编制混乱。他先从整编入手,汰弱留强,将老弱病残安置归田,精壮者重新编组。又改革操练之法,注重阵法配合,严明军纪。

短短三月,燕军面貌一新。虽人数不多,但士气高昂,号令严明。昭王视察军营,见士卒精神饱满,操练有方,大喜过望:“有将军在,燕国军事无忧矣!”

屈庸到来时,只背着一个破旧书囊,风尘仆仆,衣衫褴褛。

宫门守卫见其寒酸,心生轻视:“去去去,王宫重地,岂是你这等人能来的?”

屈庸平静地说:“我要见大王。我有强兵之策献上。”

守卫嗤笑:“强兵之策?就凭你?每日来献策的人多了,哪个不是夸夸其谈?大王日理万机,岂是你这等人说见就见的?”

正争执间,一辆马车驶来。车帘掀开,郭隗探头问道:“何事喧哗?”

守卫忙行礼:“郭师,这穷书生非要见大王,说有强兵之策。小的看他可疑...”

郭隗打量屈庸。但见此人虽衣衫破旧,面有菜色,但眼神清澈,神态从容,不似招摇撞骗之徒。

“你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郭隗问。

“草民屈庸,卫国人。闻燕王招贤,特来相投。”屈庸不卑不亢。

郭隗点点头:“大王有令,凡来投士人,不论出身,一律以礼相待。你且随我来。”

屈庸被引入宫中时,昭王正在批阅奏章。闻郭隗引一寒士求见,立即放下笔:“快请。”

屈庸入殿,见昭王年轻,却自有一股威严;郭隗坐在一旁,神态慈和。他深吸一口气,跪拜行礼:“草民屈庸,拜见大王。”

“先生请起。”昭王命人看座,“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以教寡人?”

屈庸从怀中取出布包,小心展开,露出里面的竹简:“此乃庸所着《强兵策》,请大王过目。”

侍从接过竹简,呈给昭王。昭王初时只是随意翻阅,越看神色越凝重。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清秀,内容更是字字珠玑——从兵员选拔,到训练之法;从军械改良,到粮草运输;从防守策略,到进攻方略...虽只三卷,却包罗万象,且切合燕国实际。

忽然,昭王拍案而起,激动地说:“妙!先生之策,正解寡人心中疑惑!”

他指着其中一段:“‘燕国新败,不宜强扩军队,而当精练士卒,革新战法,同时广积粮草,缓图大计。’此言深得寡人之心!还有这里——‘北地多马,可建骑兵;辽东多林,可制强弓’...句句在理!”

昭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屈庸:“先生大才,岂可埋没?寡人欲拜先生为客卿,参与军国大政,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客卿,虽无实职,却可参与朝议,地位尊崇。屈庸愣住了——他本以为能得个下大夫之职已是万幸,没想到...

“草民...草民才疏学浅,恐负大王厚望。”屈庸声音微颤。

“寡人说先生能,先生就能。”昭王斩钉截铁,“郭师,你看如何?”

郭隗早已看过竹简,此时笑道:“屈先生之策,老臣亦觉精妙。更难得的是,他能从燕国实际出发,不尚空谈。此等人才,正是燕国所需。”

昭王当即封屈庸为客卿,赐宅邸、仆役。朝中老臣闻之,多有不服。一次朝会,司马田诲当庭发难:“大王,屈庸一介寒士,无尺寸之功,仅凭几卷竹简便得客卿之位,恐难服众。”

昭王正色道:“寡人用人,唯才是举。屈先生之策,切中时弊,诸卿若有异议,可当庭辩论。”

田诲语塞。其他有异议的大臣,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屈庸却从容出列,向昭王行礼,又转向田诲:“田司马所言甚是,庸确无尺寸之功。然治国用兵,重在谋划。庸虽不才,愿就《强兵策》中诸条,与司马及诸位大人商榷。”

接下来一个时辰,屈庸引经据典,分析透彻,将燕国军备现状、周边形势、改革方略娓娓道来。他声音不高,却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听得众臣频频点头。就连田诲,也渐渐面露钦佩之色。

辩论结束,昭王问:“诸卿还有何异议?”

殿上一片寂静。

昭王微笑:“既如此,屈先生客卿之位,就此定下。望先生再接再厉,为燕国富强献策。”

屈庸跪拜谢恩,起身时,眼中已有泪光。半生漂泊,屡屡碰壁,今日终遇明主,得展抱负,岂能不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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