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犀魂照楚(2/2)
冬日的日光白亮惨淡,毫无温度地涂抹在宫道两旁沉默垂首的甲胄之上,兵锋泛着金属特有的寒意。风穿透重裘,撕刮着他的脸颊皮肉。他向前迈步,一步一步,像是要用双脚丈量这铺满霜露的金阶,直至御庭尽头空旷的月台。
高台之上,熊昭的脚步缓缓滞停。他面朝着王城之外广袤的郢都城廓和更远无垠灰蒙的原野,背影在冬日微光里勾勒出孤绝的轮廓。风呼啸着从他身畔卷过,灌满宽大的玄色衣袍,如同鼓起的黑色风帆。
他的眼神直直落向那一片承载着血色舆图尸骨的王城以外。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部,牵起一片细微的针扎般的疼痛。身后宫苑深处仿佛从未发生过那场碎裂生命的碰撞,只有风穿透宫阙时发出的幽幽呜咽低吟,在寂静中回荡不休。
“咳……”
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咳呛,被凌厉的寒风瞬间撕裂、卷走,散入高天。
楚国郢都,冬日的严寒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整座都城。天色是冻透了的灰青,低低压在宫阙层叠的翘檐之上,连那铜铸的脊兽也蜷缩着身躯,在寒风中凝滞。矗立在中央的朝堂,即使门扉紧闭,仍挡不住刺骨的寒气从每一处缝隙顽强渗入。殿内,几只青铜兽炉里的炭火徒劳地亮着几星微红,吐出的暖意不及寒气之十一,空气冰得像凝固的泉水。
正对着巍然王阶的石砖地上,铺着一张边缘已被暗褐色浸润成黑色的粗麻布。麻布托着一个僵直的躯体,覆盖其身的一幅薄素纱几乎透明,无力地勾勒出他生前颀长而精悍的轮廓。只是如今那躯体干瘪失形,唯剩形骸,唯有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格外刺目,刀劈之势粗暴狂乱,几乎斩断了脖颈的大半。几只硕大、通体墨绿,翅鞘上反射着油光的蝇虫在这冰冷的环境中竟未冻毙,嗡嗡作声,执拗地在那道伤口边缘起落盘旋,贪婪啜吸,为这本就阴森的景象增添了一丝诡异的生机。
公子弃疾伫立于这寒彻骨髓的阔大高堂边缘,玄色深衣裹着他单薄的身架。宽大的袖摆纹丝不动,垂在身侧。目光空洞越过中央那令人战栗的景象,投向那空阔王座后方紧闭的巨大殿门。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如细针刺入肺腑,牵动着喉舌的苦涩僵硬。
微光游移,殿内巨大的雕窗透进灰白天光,光影斜移间,他视野边缘,似乎捕捉到王座西侧更深处,那厚重帷幕无风轻轻拂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凝滞。那阴影角落里,一道难以形容的、既非审视亦非监视的目光的残影倏忽而过,快得如同幻觉。
足声,极其细微的足声,自一根蟠着虬龙的巨柱后响起,轻而粘滞,仿佛踩在冰冻的地面。一个身影缓缓地,几乎是贴着粗粝的地面挪近。深褐色麻衣裹着一个佝偻衰老的躯体,每一处关节都在移动时发出艰涩微响,是子南身边的老仆,叔向。
他终于挪到弃疾脚边。先是额头抵住冰冷的铜砖,发出沉闷轻响,接着整个衰老僵直的身子缓缓、缓缓俯卧下去,卑微地平贴在地。寒气瞬间透过薄薄麻衣侵入骨髓。
“公子……”声音似朽木裂开般嘶哑,气息仅能勉强送出胸腔,“礼法存焉……主父……主父的尊体……如此曝露于朝堂……”
叔向那只枯柴般、筋络虬结的手从破旧的广袖下伸出,五指张开,死死按在自己的左胸上方,紧贴着跳动的地方,似乎要把胸腔里那颗疲弱欲碎的心脏死死压住,也驱散那彻骨的寒。他侧过脸,竭力转动布满血丝浑浊的眼珠,向上仰望弃疾藏在阴影里的下颌。
“唯君……唯君足请王……请回主父之身呐……”干裂灰暗的唇瓣不住翕张颤抖,最后几个字只剩下破碎的气声,如同濒死的哀鸣。他再次重重地磕下去,花白的发髻散乱开来,粘上尘土和砖缝里不知何时溅落的、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渣。额头撞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闷响一声后,留下一个乌青的印痕,像一枚不合时宜的烙印。
死寂重新落下,只余老仆压抑不住的、从脏腑深处咳出来的抽噎,和尸布上蝇虫愈发刺耳的嗡嗡声在这冰窖般的殿堂里格外清晰。
弃疾深衣下覆着的手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终于缓缓垂下眼睑,视线却始终躲避着中央那片最刺心的惨淡景象。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唇间吐出的声音低微、平稳,又带着石质的冰冷:“……知道了。”
袍袖微动,他转身,足履踏过坚实冰凉的铜砖,无声地走向殿外那片灰白无边的天光里。殿内更深更暗处的那片帷幕,又仿佛静止中漾开一丝涟漪,旋即彻底凝固。
弃疾枯坐于堂前那方丈许小庭中已经三日。身下只一张薄薄的草席,冬夜的寒露早已渗入骨髓,让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刺骨的冰凉。庭中一株老桑盘虬的枝干沉默地撑起光秃的枝桠,直指同样灰白的高天。三昼夜交替流逝,白昼短暂的光线无力地穿过枝杈,在弃疾的脸上、身上和灰白的石地上投下淡淡的、毫无暖意的灰影,随后又是漫长无垠的浓重黑暗与死寂的严寒。他不饮,食仅勉强咽下几口冰凉的浆水,身躯愈发沉凝,如同这庭中一块早已被冻僵的古老岩石。
日光再次移过稀疏的枝隙,在庭中石板上描摹出清晰的边界,却带不来丝毫暖意。朔风偶尔卷过空庭,发出尖锐凄厉的呼啸。弃疾放在膝上的手指缓缓地动了一下,那指尖苍白冻得发僵,几乎与身上的素麻丧服同色。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下,按在了冰冷如铁的石地上。骨骼与粗粝石板摩擦,发出艰涩的轻响。他撑着手臂,带动仿佛已与石块同化的沉重躯干,一点一点,向上立起。膝骨如同生锈的机括,僵滞地一寸寸伸直,关节被冻住的酸痛蔓延开来。动作间带动身上的深衣下摆掀起细微气流,卷起几缕枯干尘土。
他朝着内室走去。那内室,父亲素日处理私函文书的小室门户紧闭。他伸手推开那厚重的木门,榫卯咬合发出艰涩悠长的呻吟,打破凝滞冰冷的空气。内里空间并不轩敞,微光透过唯一的窄小格窗挤进来,照亮空气里悬浮翻滚的、被寒气冻住般沉滞的无数细小尘埃。
室内唯一物件——一张敦实厚重的矮几,上面静静放着一卷未曾启封的空白丝帛,旁边一方墨色深沉的石砚,砚台边缘甚至结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薄霜。一截笔尖微秃、尾端裹缠着几圈细绳的秃笔搁在一旁,笔毫也是僵硬的。几面靠内一角,搁着一个三足小铜鼎,浅浅的清水早已冻成一整块暗白色的冰坨。
弃疾在几前跽坐下去。冰冷的石地寒气瞬间透过单薄的衣料侵入双腿。他伸臂执笔,手臂悬停在同样冰冷的墨砚上方,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笔杆。笔锋终于落下,在冻硬的墨块上艰难摩擦了几下,只留下几道无色的划痕。几许墨屑落下。他俯下身,肩胛的骨骼隔着薄薄衣料凸起僵硬棱角。目光凝于帛面,手臂带动笔尖,开始移动。
笔下的字迹出现,笔画却是扭曲怪异,宛如受伤的爬虫在冻结的帛面上蠕动扭曲。他蓦地停住了。手臂绷紧停滞于半空,指尖紧握住冻得硬邦邦的笔杆,指节因用力泛出森然白色。帛上已有数个难以辨认的、如同被冻坏了手脚般不成形的墨点。他低垂着眼,死死盯着那不成形的墨迹,气息仿佛也一同冻结在这隆冬的空气里。
过了半晌,他抬起那只握笔的手,缓慢、极其缓慢地,移向盛着冰块的小铜鼎。手指触到那寒冰,刺骨冰冷让指腹一阵抽痛。他咬紧牙关,运足力气,猛地将笔尖狠狠戳进那冻得坚实的冰坨缝隙深处!冰屑四溅,发出碎裂的声响!
净笔无望。他不再执着。他深吸了一口冷如刀刃的空气,重新抬起手臂,悬腕于洁白丝帛之上,沉稳,但更加缓慢地,落下了第一笔。这一次的墨线,艰难却异常清晰、深刻,每一道转折都带着金石被冻裂般的凝重,再无半分犹疑或颤抖。笔尖在冰冻的帛面上刮擦前行,无声地刻下简洁句子:臣闻礼曰,亲过不殓,戾气侵。窃以为王子南虽罪显,亦楚之宗室,其骸暴殿,恐碍国体之尊。臣昧死请,敛其遗骸。
最后一个字落毕,弃疾搁笔于砚侧。他不再看帛书,也未封缄,只将丝帛卷拢,置于几案正中,仿佛它只是这冰室中微不足道的一块顽石。
宫室深处幽邃如洞窟的寝殿,冰鉴已被撤去,然而更重的寒气仿佛源自殿宇本身。青铜博山炉中,一缕青白的烟扭曲着逸出,如同冻僵的游魂,缓慢无力地飘向高耸的藻井深处。
楚王熊昭斜倚于宽大的玄漆雕花卧榻之上,裹着厚厚的锦衾裘褥,面色隐在阴影中。他只露半张脸,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灰败松弛,显出颓老之态。榻旁一张矮几上堆叠着数卷简牍,凌乱交错。另有几盘供设的干瘪果品。熊昭伸出一指,枯瘦且微微颤抖着,在盘中拈起一枚深紫色的干瘪棠棣果子,浑圆饱满已成追忆。指甲嵌入干硬的果皮之中,却只刮下少许霜雪般干冷的果粉。指腹感受到的只有冰凉干涩。他动作滞缓,目光呆滞地落在指间这冬日仅存的祭果上。
细碎的脚步踏着寒冷的墨玉地面进来,内侍弓腰趋近至榻前三步处停下。深衣内侍双手高高托举一枚素帛书卷,臂膀因竭力的挺直而微微颤抖,指节冻得通红。
熊昭眼珠微微转动,视线投向那卷素帛,片刻后才收回,继续专注地捏玩着指尖干涩冰冷的棠棣子。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轻哼,像是喉间被寒痰堵住透出的气声。
良久,他裹在裘衣中的手才懒散地抬起,随意地摆动两下食指。
内侍如蒙大赦,弓腰后退几步,转身急趋而出,步伐快而轻,在这死寂冰冷的寝殿内也未敢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弃疾独自踏入那空寂高阔的宫殿时,已近暮色四合,殿内光线愈暗。昏沉的天光自巨大窗隙艰难透入,无力照亮宫宇深处的幽暗角落,唯有几支未燃尽的大烛在壁龛中跳跃着昏黄微弱的火苗,将大殿中央麻布包裹的形骸映照得诡异凄冷,让那脖颈上凝固乌黑的血肉沟壑、麻布下勾勒出骨骼僵硬突兀的折角轮廓,在摇曳的光影中更加清晰和阴森。尸体周遭,光影晦暗不定,那几只早已冻得行动迟缓的细小飞虫,最后一点嗡嗡声也彻底被死寂吞没。
弃疾缓缓行至麻布包裹旁,垂首,凝望。他屈下双膝,缓慢跪伏在冰凉彻骨的地上。伸出手,动作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与轻柔,握住了那幅已被陈污血迹冻得僵硬斑驳的麻布边缘,触手冰凉刺骨,带着铁器般的温度。他缓缓将其卷起。
他的指尖无意中滑过父亲手腕裸露在麻布外的一处皮肉。那处皮肤早已失去弹性,冰冷僵硬如玄冰,带着地下深处才会有的阴寒。仿佛是一种本能的驱使,弃疾蜷曲的手指触向了那可怕伤口的颈侧边缘。指尖最先感受到的是那种冻透后油脂般干硬滞涩的角质触感,随即深深刺入的是骨骼坚硬的断裂棱角边缘。那锋利的骨茬割破了他指腹的薄皮,一丝微弱的刺疼顺指尖闪电般蹿升。
弃疾的指尖在凝固的乌黑血痂与断裂的颈骨缝隙里猝然顿住。
指下之骨,除了断裂的锋芒与裂口的嶙峓沟壑,弃疾冻得微麻的指尖还在颈骨内侧那不易为人觉察的曲折处,精确而清晰地摸索到一种触感——数道极浅却笔直的刻痕!它们并非自然劈砍留下的无序裂纹,分明是用锋利硬物谨慎地、深深地刻入骨隙!每一道的走向、深浅、转折,是那般熟悉,熟悉得如同刻入他指骨的记忆——那正是他当日与熊昭密语时,指尖在案几下用铜锥反复刻画出的标记痕迹!一模一样!
手指猛地蜷缩回掌心,如同被烙铁烫伤。指甲掐进手掌嫩肉,留下几个深深的半月形凹痕。心脏在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又紧接着以一种几乎要将胸腔撞碎的疯狂力道猛烈搏击,咚咚作响的闷响在弃疾自己的头颅内震荡嗡鸣。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深埋着头颅,宽大的玄色肩背在昏黄跳跃的烛影中绷紧如磐石。周身冻凝的空气在那昏黄的光晕里如同凝固的铅块,将他深深嵌入其中,透出的却是火山爆发前死一般的凝固窒息感。
内侍无声指挥着两名仆役上前,小心翼翼抬起那被麻布裹得严实僵硬的躯体。弃疾挺直僵硬的背脊站起身,玄色深衣垂落,不再回头看一眼那被昏黄烛光覆盖、渐渐远去的形状。他迈开步伐,紧随其后,踏着摇曳昏暗的烛光,一步、一步地走向殿外弥漫的、更深沉的寒夜。
白帆引路,队伍在寒风中缓缓穿过都城死寂如铁的街道。车辙声碾过冻结的地面,脚步声沉重而闷哑,还有那口临时赶制的薄皮桐木棺椁在颠簸中发出的沉闷空洞的吱呀声,是道路上唯一的声响。道路两旁所有的门扇窗牖尽皆紧闭,寒风掠过空旷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低吼,仿佛整座城都在为这冰冷的棺椁沉默哀悼。
弃疾走在队伍最前,每一步都踏在冰霜凝结的石板路上。刺骨的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刃,切割着他单薄的衣衫和暴露的肌肤。他直视前方,面孔在凛冽的寒风中冻得毫无血色,唯有眼中深埋的死寂比这冬日更深沉。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中。
出城西行十余里,便是子南门客早年私下备下的一方角落。那是两座覆着薄雪的土丘间低洼的狭长谷地,远离道路,地势隐蔽。谷底深处,野桑和棘刺丛生纠缠,落尽了叶子,只剩下枯黑的枝干如鬼爪般刺向灰白的天空,将一角地面笼罩在荒芜的阴影里。一口深坑已匆忙掘开,冻土坚硬如铁,参杂着被斩断的硬挺草茎根茬的凄惨痕迹。临时找来的匠人手指冻得通红,呵着白气,给薄皮桐木棺椁四角钉上几枚粗大的竹钉加固,敲击声在这空谷中显得格外清脆又凄凉。仆役们喊着号子,用粗大的麻绳拴住棺椁,艰难而缓慢地将其沉入坑底冰冷刺骨的冻土中。
弃疾一直静静立于一侧,如同一截嵌入冰封山壁的黑色石柱,动也未动。及至泥土覆盖,将整个棺椁吞没。仆役们动作更加粗放而急切,泥土夹杂着硬硬的冻土块与草根,不断拍打在尚显粗粝的棺木之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噗噗声,如同拍打一块顽石。弃疾那双沉寂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深处,仿佛被这每一捧落下的冻土所牵动,有什么东西正在最深处无声地、彻底地崩塌陷落。
最后一把冻土被耙平,堆砌出一个低矮的、毫不起眼的覆雪土包。匠人早已离开,仆役们拖着冻得麻木的步伐,带着铁铲绳索退至谷口稀疏的枯木林边缘,瑟缩着跺脚取暖,大口喘息着喷出大团白雾。偌大谷地间,雪粉在寒风卷动下打着旋儿,此刻只剩下公子弃疾,和一直沉默隐在他身后数步之外、衣衫同样单薄沾满尘土的几名家臣身影。
谷底的寒气比别处更甚,丝丝缕缕冰冷彻骨的气流从冻土深处逸散。弃疾依然面坟而立,足下是新翻动的冻土,在积雪的映衬下泛着死灰般的色泽。时间在这冰封雪谷中凝滞不前。他身后那几名低眉垂首、嘴唇冻得乌紫的家臣中,一人终于按捺不住。叔向上前两步,肩膀微微佝偻下去,花白的鬓角沾着碎雪和霜晶。
“公子……”声音浑浊干涩,夹杂着因寒冷而无法抑制的颤抖,破碎在冻结的空气里,“出……走否?”那尾音被寒风吹散,带着微不可察的绝望。
弃疾纹丝不动。
良久,极其缓慢地,他深垂的、几乎要与脖颈冻在一起的颈项微微仰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目光越过眼前覆盖着薄雪的新土坟冢,投向更高处枯枝败叶间灰白天空的罅隙,似乎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阻碍,望向某个遥不可及的方向。
“吾……”一个音节,干涩地从他喉咙深处艰难磨出,如同冻土被撕裂,“实与焉。”声音低沉,却有着冰层断裂般的清晰感,每一个字都沉重地砸在坟墓前冰冷的冻土上,留下看不见却深刻的印记。
叔向浑浊的老眼蓦然瞪大,瞳孔如同受惊般急剧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心脏。他的身体难以控制地晃了晃,一个趔趄才在雪地上勉强站稳,枯唇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弃疾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立着,如同一棵被严冬伐倒的古树,倒下的只有生机,躯壳依然固执地指向灰白的天穹,带着一种被彻底冻僵的决然。
空气死寂得能冻结心跳。那“吾实与焉”四字,如重锤凿冰,余音在每一个家臣被严寒包围的胸臆间震荡轰鸣,留下永恒的冰洞。
另一中年家臣,面色黑黄枯瘦,忽从叔向身侧踏前半步。积雪被他脚下踩得吱呀作响。他与叔向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全是惊悸的血丝和冻出的泪光。他嘴唇翕动了很久,如同冰面下的活物想要顶破凝固,却最终凝结成一个更沉、更绝望、气息却因严寒而微弱到难以成型的问句:“臣……为臣下?”声音细微如同虫蛹挣扎,却在山谷死寂的冰冷中被放大得心惊肉跳。他目光紧紧锁在弃疾僵直的玄色背影上,像是要从那寒冰堡垒般的背影里挤出最后的回答。
弃疾缓缓地、极慢地转过了半边身子。幽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他深陷在眼窝阴影中的半张侧脸,颧骨支棱着,棱角在雪光中呈现出青石般的冷硬。鼻翼微微翕张了一下,喷出一小股细弱白气。他开口,唇齿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
“杀……父,”两字极其沉重,仿佛碾过冻僵的血肉,“事仇。”最后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短促、冰凉,带着一种朽铁在寒冬崩裂时的脆响,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自灵魂冻僵深处冲撞而上的剧烈厌恶。“……我不能!”
他猛地将头偏向另一侧,如同要躲避某个无形存在的冰冷俯视。颈项青筋在冻僵的皮肤下暴凸,如同粗壮寒冷的蚯蚓剧烈扭动、搏跳。胸口的起伏完全消失,他如同被那四个字彻底冰封了所有生气,化作了一尊无声嘶吼于风雪中的冰雕。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越过身边家臣们苍白惶恐、如同覆着薄冰的脸,投向谷地斜坡之上。那一人多高的密实野桑林枝干虬结,在严寒中呈现苍黑铁色,枝头挂着零星被霜雪包裹的、干瘪如石子的青白桑葚果。
弃疾迈开脚步,深衣下摆拂过坟前新翻起的冻土,带起几点干冷的雪沫。他没有再看那座覆雪的新起土堆,也没有理会身后家臣们或是错愕或是惊惧的目光。他步履沉重而坚定地,踩着谷底冻硬的坡地,一步、一步,爬上了那片被野桑树冠覆雪阴影遮蔽的、更显幽暗的土坡。
脚下泥土陡峭湿滑,覆盖着薄雪,他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宽大的手掌本能地扶在坑洼粗糙、冻得冰手的桑树主干上稳住身体。粗糙的树皮如冰砂摩擦着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在桑树最浓重的、掺杂着雪影的阴影里停下,背对着谷底众人。沉默着。深垂的头颅如同一尊凝固的雪雕。宽大单薄的深衣被寒风撕扯着拂过他的小腿,袍摆沾染的新雪簌签落下几颗细碎冰粒。他抬起一只手臂,仿佛要在衣襟或袖笼中摸索何物。
在那一动不动的背脊之后,一个家臣,那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脸色陡然惨白如死人,眼中突然爆发出混合着绝望与某种疯狂的阴冷血光。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手臂僵直地抬起,五指张开,似要呐喊,又似要阻拦。喉咙中却只挤出一阵被寒冰封堵般粗哑短促的吸气声。
叔向猛地抬臂!那只枯干如寒枝的手如同鹰爪般,在电光石石间死死扣住了那黑瘦家臣抬起的、欲要呼喊而痉挛扭曲的手腕!叔向的手如同铁钳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中,另一只手臂同时如藤蔓般迅疾缠去,牢牢捂住了那男人半张欲嘶的嘴!力量大得惊人,那声未及出口的惊叫被死死堵在咽喉深处,变成几声含混不清、痛苦沉闷的呜咽。叔向浑浊的眼中此时却燃烧着奇异清醒的火焰,饱含极度的悲痛与决绝的沉默。他用尽全力压制着那徒劳挣扎的同袍,如同镇压一只垂死的困兽。其余几个家臣,被冻住般僵在原地,脸上肌肉扭曲颤抖,双眼死死盯住坡上那仿佛已然脱离此境、融入风雪阴影中的玄色身影。
那坡上被树影雪痕覆盖的人,对谷底这场无声的挣扎搏斗毫无察觉。他摸索的手终于停在肋下内袋深处。指尖所触,一片柔韧而冰凉。他的手臂从身侧收回,那物件被紧握于宽大的掌心之中。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色丝帛,在幽暗的雪林中,白得纯粹刺眼,如同新落的霜雪。
弃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越过浓密枝杈的遮挡缝隙,投向头顶上方那根悬垂的、碗口粗细横生的桑枝。枝干表面粗糙覆着雪白的寒霜,褶皱里隐见深深的裂纹。那裂纹延伸向下处,一根柔韧光滑的白色丝索,已然牢牢系紧缠绕于桑枝上,正悠悠垂落下来,末端垂悬在离地不足一人高处,轻轻晃荡在寒冷的空气中。
树下的积雪反射天光,恰好将那悬垂的丝索照亮了一小截。丝索本身纯白素净,但在尾端垂悬的索圈打结处,却凝结着一点极细微、早已干涸成黯淡紫红的污渍——那是他指尖先前被父亲颈骨冻硬的断茬割破时留下的血痕。
弃疾不再有任何犹疑。他伸展手臂,一把牢牢握住了那垂悬的素白丝索中段,触手冰凉如蛇。索圈垂于身前,被他稳稳圈于指掌之中。他踮起脚尖,身体微微前倾,将那冰寒彻骨的丝索套圈昂首套入自己的脖颈。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不容拒绝的终结意味,如同在风雪中完成一个古老冰冷的仪式。
脖颈皮肤被那丝索寒冰般一激,激起一片细密的寒栗。丝索尾端打结处的紫红斑点,冰冷地压迫着他颈侧血脉搏动的地方。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刺骨的寒气,胸腔尽力扩开,仿佛要吸入最后一点属于这片冻土与枯树的气息。
随即,在谷底坡下数道无法置信、恐惧到极点而彻底僵直凝固的目光聚焦之下,弃疾的双脚,猛地蹬离了覆盖薄雪的冻硬地面!脚下一双破旧麻鞋脱落,沉入浅浅的雪泥之中。
身体骤然悬空!
沉坠的重力凶狠而彻底地作用于那纤细素白的丝索之上。索圈猛地收紧!深深嵌入那尚有最后一点体温的颈肉之中!咽喉软骨被残酷挤压,发出一声沉闷可怖的、如同干燥冰脆树枝被骤然折断的“咯吱”轻响!
坡下死死被叔向捂住嘴的中年家臣,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喉咙里滚动着如同冰锥刺入般的绝望呜咽。其余家臣面无人色,嘴唇冻得乌紫,腿脚灌铅般钉在原地,几双眼瞳凝固在坡上那悬垂于枝下、骤然荡出的身影之上,视野中只剩下那根在寒风中绷得笔直的白索与晃动的黑影,耳畔除了呼啸的风声,再无他响。
沉滞冰冷的空气中,唯有那根在浓密桑荫与雪光映照下绷得笔直、勒紧颈项的白色丝索,在承受了骤然下坠的重力后,以一种微弱而固执的弧度,轻轻、轻轻地晃荡在无情的寒风中。
索圈深深嵌进弃疾冻得发青的颈肉,索圈尾端打结处那一点小小的、干涸的紫红色斑点,如同一只永不闭合的微缩血眼,冰冷地凝视着下方那座覆盖了新雪,此刻终于彻底归于冰封安宁的新坟。
楚王熊昭端坐于郢都正殿之上,那位置高踞于七级丹墀之巅,由整块暗红色丹砂岩石雕琢而成。殿外虽寒风呼啸,殿内因炭火大量堆积而勉强维持着一丝暖意。巨大的雕花紫铜鼎炉矗立殿前两侧,炉腹下堆砌着烧得暗红的兽金炭,炽热的空气驱动着火舌舔舐炉膛,使得上方升腾而起的烟雾也带着灼热感。群臣肃立两侧,按官阶高低排列,从执圭的六卿到执象笏的大夫,直至垂首持竹牍的士人,袍带俨然,纹丝不动,只有细微的鼻息和偶尔炭火爆裂的毕剥声。熊昭的目光如炬,威严地扫过阶下每一张恭谨的面孔。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令:国不可一日无相,政不可一日无纲。寡人思虑再三,深体太庙宗社之托,特命:蒍子冯!”
殿下,身着一袭玄端朝服,佩青绶的蒍子冯闻声身体微微一震,旋即垂首敛息,步态沉稳地出列半跪于丹墀之前。
“承王命,任令尹之职,总理国政,掌阴阳而调四时,总百僚而理万机!”
熊昭的声音在殿宇梁间回响,余音不绝。他稍作停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转向身侧武将行列中的一员:“公子齮!”
一位身材雄健、面容刚毅的青年将领应声出列,他身着玄甲未除的戎装,腰佩长剑,踏前一步,甲叶铿锵,单膝点地,声音洪亮如雷:“臣在!”
“寡人命汝为司马,掌军政,统六师,严行伍,修武备,以壮我大楚声威!”
“臣齮,万死不负王命!”公子齮的声音带着军人的果决和昂扬的战意。
熊昭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公子齮,落到文臣行列前列一位气质沉静、眉目低垂的中年人身上:“屈建!”
被点到名字的屈建,面色恭谨,即刻出列,行动间宽大的袍袖流云般舒展,无声无息地跪伏:“臣在。”
“汝为莫敖之职,辅令尹,掌刑狱,断是非,明典章,以彰法度,肃清国朝!”
“臣建谨遵王命。”屈建的声音平稳而温润,如同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不疾不徐。
任命完毕,殿中一片肃然。群臣俯首称是,目光深处藏着各色心思。蒍子冯、公子齮、屈建三人依次上前再行稽首大礼,然后恭敬地接过象征各自职权的印玺与信物——令尹的青铜瑞兽盘螭钮大印裹以青囊,司马的半通鎏金虎符,莫敖的乌沉尺竹律简。蒍子冯双手微颤地接过那沉甸甸的令尹大印,脸上维持着沉稳的恭敬,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炙热流光;公子齮腰背挺直如标枪,接过虎符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满是武人的豪气与即将统帅千军的意气风发;屈建则始终低垂着眼帘,双手平举接过律简,动作舒缓庄重,仿佛接过的是千斤重担,刻骨的谨慎流淌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阶上,楚王熊昭的唇角满意地微扬。然而殿内空气却因这新生的格局而显得愈发沉凝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