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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唐纪五十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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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于玄黓执徐年十月,止于柔兆涒滩年,共计四年有余。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上元和七年(壬辰,公元八一二年)

冬季,十月,乙未日,魏博监军将本镇情况奏报朝廷,宪宗急忙召见宰相,对李绛说:“你预料魏博的事情,就像符契一样契合。”李吉甫请求派遣宦官使者前去宣旨慰问,观察事态变化,李绛说:“不行。如今田兴献出魏博的土地与兵马,坐等朝廷下达命令,倘若不趁这个时机推心置腹地安抚接纳,用隆厚的恩德笼络他,非要等朝廷使者到了魏博,他拿着将士们的表章来请求授予节度使旌节,然后才授予他,这就成了恩惠出自下属,而非出自朝廷,将士的地位显得更重,朝廷的地位反倒变轻,田兴与将士们对朝廷的感激拥戴之心,也绝不是现在授予所能比拟的。机会一旦错失,后悔也来不及了!”李吉甫向来与枢密使梁守谦相互勾结,梁守谦也替李吉甫向宪宗进言说:“按照旧例,地方藩镇归附,都要派遣宦官使者前去慰劳,现在唯独魏博没有派使者,恐怕他会不明白朝廷的心意。”宪宗最终还是派遣宦官使者张忠顺前往魏博宣旨慰问,打算等他返回后再商议对策。癸卯日,李绛再次上奏说:“朝廷的恩德与威严的得失,就在这一举动,时机十分可贵,怎么能白白放弃呢!其中的利害关系十分明显,希望陛下不要再有疑虑。估计张忠顺的行程,刚应该经过陕州,恳请陛下明天一早便颁布用白麻纸书写的诏书,任命田兴为节度使,这样还来得及。”宪宗打算暂且任命田兴为留后,李绛说:“田兴对朝廷如此恭敬顺从,如果不打破常规授予他节度使的职位,就无法让他产生非同寻常的感激之情。”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甲辰日,朝廷任命田兴为魏博节度使。张忠顺还没有返回京城,任命的制书就已经送到了魏州。田兴感激皇恩,泪流满面,全军将士无不欢欣鼓舞。

庚戌日,宪宗为皇子们改名,李宽改名为李恽,李察改名为李悰,李寰改名为李忻,李寮改名为李悟,李审改名为李恪。李绛又上奏说:“魏博地区五十多年没有沐浴过朝廷的教化,如今田兴一下子率领六州土地前来归附,这就像挖掉了河朔藩镇的心脏,捣毁了叛乱的巢穴,如果不给予超过他们期望的重赏,就无法抚慰军中将士的心意,也不能让周边藩镇受到鼓励,心生羡慕。恳请陛下从内库拨出一百五十万缗钱赏赐给魏博将士。”宪宗身边的宦官认为:“赏赐的钱太多了,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拿什么去赏赐呢?”宪宗把宦官的话告诉了李绛,李绛说:“田兴不贪图独占一方的好处,不顾及周边藩镇的祸患,向圣朝归附,陛下怎么能吝惜这点小钱,而舍弃收服魏博这一重大谋略,不肯用这笔钱收买一方百姓的人心呢!钱花光了还可以再筹集,机会一旦失去就再也追不回来了。假如朝廷派遣十五万大军去攻取魏博六州,就算一年时间攻克了,耗费的钱财难道会只有一百五十万缗吗!”宪宗听后十分高兴,说:“朕节衣缩食,积蓄财物,正是为了平定天下四方;否则的话,把钱财白白储存在府库里又有什么用呢!”十一月,辛酉日,宪宗派遣知制诰裴度前往魏博宣旨慰问,将士们得到赏赐后,欢呼声震天动地。成德、兖郓两地派来的使者有好几批,看到这种场面,面面相觑,大惊失色,叹息道:“与朝廷对抗,顽固不化,到底有什么好处呢!”裴度为田兴讲述君臣之间、上下之间的道义,田兴认真倾听,一整夜都不觉得疲倦,招待裴度的礼节十分隆重,还请求裴度走遍魏博所属的州县,宣布朝廷的命令。田兴又上奏朝廷,请求从朝廷选派节度副使,宪宗下诏任命户部郎中河东人胡证担任此职。田兴还上奏说,魏博下辖州县缺少官员九十名,请求有关部门选派人员补任,严格执行朝廷的法令,按时缴纳赋税。从田承嗣以来,魏博节度使府中那些超越规制、奢侈华美的房舍,田兴都避开不住。郓州李师道、蔡州吴少阳、恒州王承宗多次派遣说客,用尽各种手段劝说田兴背离朝廷,田兴始终没有听从。李师道派人对宣武节度使韩弘说:“我家世代与田氏约定相互保全、彼此支援,如今田兴不是田氏宗族之人,又带头改变两河藩镇割据的局面,这也是你所憎恶的事情啊!我打算和成德军联合出兵讨伐他!”韩弘说:“我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只知道遵照朝廷的诏令行事。如果你的军队敢北渡黄河,我就率领军队向东攻取曹州!”李师道害怕了,不敢贸然发兵。

田兴安葬了田季安之后,把田怀谏送到了京城。辛巳日,宪宗任命田怀谏为右监门卫将军。

李绛上奏说,振武、天德两地附近有上万亩肥沃的土地,请求挑选能干的官员前去开垦屯田,这样可以节省军费开支,充实军粮储备,宪宗采纳了他的建议。李绛命令度支使卢坦负责规划屯田的费用与收益,四年时间里,开垦田地四千八百顷,收获粮食四千多万斛,每年节省度支拨发的军费二十多万缗,边防的军需供给都依靠这些粮食。

宪宗曾经在延英殿对宰相说:“你们应当替朕珍惜官位,不要把官职授予自己的亲信故旧。”李吉甫、权德舆都叩拜谢罪,表示不敢这样做。李绛说:“崔佑甫曾经说过,‘不是亲信故旧,就不了解他们的才能。’对于了解的人尚且不授予官职,对于不了解的人,又怎么敢再授予呢!只需要考察被任用者的才能与器识是否与官职相称就可以了。如果为了回避亲信故旧的嫌疑,而让朝廷失去招揽贤才的美名,这是只顾自身苟且求安的臣子的做法,并非大公无私的治国之道。倘若所任用的人不称职,朝廷自然有典章刑律来惩处,谁又敢逃避呢!”宪宗说:“确实像你说的这样。”

这一年,吐蕃军队侵犯泾州,一直攻打到泾州西门外,掠夺人口和牲畜后才撤军。宪宗对此十分担忧,李绛上奏说:“京城以西、以北都有神策军的驻防部队,当初设置这些部队,是为了防备抵御吐蕃,让神策军与节度使的部队形成掎角之势,相互呼应。如今神策军将士穿着华丽的衣服,享用精美的膳食,坐享朝廷的俸禄,白白消耗国家的钱财,每当吐蕃入侵,节度使邀请神策军一同出兵抵御时,神策军将士就会说要先向神策军中尉请示,等候批示;等到批示下来,吐蕃的军队早就走远了。就算有神策军将领勇猛果敢,接到命令后率军奔赴前线,节度使也没有权力用军法来约束他们,双方地位平等,将士们进退自如,没有人愿意听从节度使的命令,这样的军队又有什么用处呢!恳请陛下下令,将神策军驻防部队的兵马、衣物粮草、武器装备,全部划归当地节度使管辖,让军队的号令统一,做到如臂使指,这样一来,军队的威势将会大大增强,吐蕃就不敢轻易入侵了。”宪宗说:“朕竟然不知道以前的情况是这样,应当尽快推行这个措施。”不久之后,神策军将士骄横放纵的时间已久,不愿意隶属于节度使管辖,这个举措最终被宦官阻挠,没能实施。

元和八年(癸巳,公元八一三年)

春季,正月,癸亥日,朝廷任命博州刺史田融为相州刺史。田融是田兴的兄长。田融与田兴幼年时父母双亡,田融身为兄长,抚养并教导田兴长大。田兴曾经在军中与将士们比试射箭,全军上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田融得知后,斥责并鞭打他说:“你不知道收敛自己的锋芒,灾祸很快就要降临了!”也正因为如此,田兴才能在田季安猜忌残暴的时期保全自身。

渤海定王大元瑜去世,他的弟弟大言义暂时代理国政。庚午日,宪宗任命大言义为勃海王。

李吉甫与李绛多次在宪宗面前争论朝政,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权德舆夹在中间,不发表任何明确的意见,宪宗因此十分鄙视他。辛未日,权德舆被免去宰相职务,担任原来的礼部尚书。

辛卯日,宪宗赏赐魏博节度使田兴新的名字,名为弘正。

司空、同平章事于頔在长安停留了很长时间,一直郁郁不得志。有一个名叫梁正言的人,自称与枢密使梁守谦是同宗,能够替人向朝廷求情办事,于頔便让他的儿子太常丞于敏重重地贿赂梁正言,请求梁正言帮助自己谋求到藩镇任职。过了很久,梁正言的骗局逐渐败露,于敏向他索要贿赂却没有得到,于是引诱梁正言的家奴,把他肢解后,扔进了厕所里。事情败露后,于頔率领他的儿子殿中少监于季友等人,穿着素服前往建福门请求治罪,守门的侍卫没有让他们进去。于頔等人只好退回来,背靠南墙站着,派人向朝廷上表谢罪,负责接收奏章的阁门官员因为他们的奏章没有盖官印,便拒绝接受。一直到太阳落山,于頔等人才回到家中,第二天,又再次前往建福门请罪。丁酉日,于頔被降职为恩王太傅,并且被禁止入朝觐见。于敏被流放到雷州,于季友等人都被贬官,家中的僮仆也有好几人被处死。于敏在流放途中行至秦岭时死去。这件事还牵连到了僧人鉴虚。鉴虚从贞元年间以来,就凭借钱财结交权贵与宠臣,收受藩镇节度使的贿赂,生活十分奢侈,官员们都不敢查办他。到了这个时候,那些曾经接受过鉴虚贿赂的权贵宠臣都争相替他求情,宪宗也打算赦免他,御史中丞薛存诚坚决反对。宪宗派遣宦官使者前往御史台宣布圣旨说:“朕只是想当面审问这个僧人,并不是要赦免他。”薛存诚回答说:“陛下如果一定要当面赦免鉴虚,那就请先处死臣,然后再把他带走,否则的话,臣坚决不接受诏令。”宪宗赞赏薛存诚的刚正不阿,采纳了他的意见。三月,丙辰日,鉴虚被用刑杖打死,他的全部家产都被朝廷没收。

甲子日,宪宗征召前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武元衡入朝,担任宰相。

夏季,六月,各地发生严重的水灾。宪宗认为这是阴气过盛的征兆,辛丑日,下令放出宫女二百车。

秋季,七月,辛酉日,振武节度使李光进请求修缮受降城,同时治理黄河堤防。当时受降城被黄河洪水冲毁,李吉甫请求将受降城的守军迁移到天德军的旧城池,李绛与户部侍郎卢坦认为:“受降城是张仁愿修筑的,地处大漠的入口,占据着抵御吐蕃的战略要冲,那里水草丰美,是防守边防的有利地势。如今要躲避黄河水患,只需要把城池向后迁移两三里就可以了,怎么能舍弃这个万代永安的策略,贪图一时节省费用的便利呢!何况天德军的旧城池地处偏僻,土地贫瘠,距离黄河十分遥远,烽火台之间的预警无法及时呼应,如果吐蕃军队突然发动袭击,根本没有办法及时得知消息,这无疑是平白无故地让国家的领土缩减二百里啊。”受降城使周怀义也上奏陈述迁移城池的利害关系,观点与李绛、卢坦一致。宪宗最终还是采纳了李吉甫的建议,将受降城的骑兵划归天德军管辖。李绛对宪宗说:“边防的军队空有数量,却没有实际的战斗力,白白耗费衣物粮草,将帅们只是借机私自役使士兵,搜刮钱财来结交权贵宠臣,从来没有对士兵进行训练,以防备意外情况的发生,这些问题,陛下在天下太平的时候就不能不预先留意。”当时受降城的兵籍上原本有四百人,等到与天德军交接时,只剩下五十人,武器装备也只有一张弓,其他物资的短缺情况也大致如此。所以李绛才会向宪宗提及此事。宪宗惊讶地说:“边防的军队竟然空虚到这种地步!你们应当派人前去核查整顿。”不久之后,李绛被免去宰相职务,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乙巳日,朝廷废除天威军,将天威军的将士划归神策军管辖。丁未日,辰州、溆州的叛军首领张伯靖请求投降。九月,辛亥日,朝廷任命张伯靖为归州司马,让他听从荆南节度使的调遣。

当初,吐蕃打算修筑乌兰桥,先把木材堆积在黄河岸边,朔方节度使暗中派人把木材扔进黄河,吐蕃最终没能建成乌兰桥。吐蕃人得知朔方、灵盐节度使王佖贪婪,便先拿出丰厚的财物贿赂他,然后集中力量建成了乌兰桥,还在桥的旁边修筑了一座月牙形的城池来守卫。从此以后,朔方节度使就需要时刻防备吐蕃的入侵,再也没有闲暇的时间了。

冬季,十月,回鹘发兵穿越沙漠南下,从柳谷向西进军,攻打吐蕃。壬寅日,振武、天德军上奏朝廷,称回鹘数千名骑兵抵达辟鸟弟鸟泉,边防军队因此进入戒备状态。

振武节度使李进贤,不体恤军中将士。判官严澈是严绶的儿子,凭借苛刻严酷的手段得到李进贤的宠信。李进贤派遣牙将杨遵宪率领五百名骑兵赶赴东受降城,防备回鹘军队,拨付给将士们的物资与装备大多都虚报了数量。军队行至鸣沙时,杨遵宪住进房屋里,而士兵们却只能露宿在野外。士兵们愤怒不已,当天夜里,聚集柴草围住杨遵宪的住所,放火焚烧,然后收起铠甲返回振武。庚寅日夜里,愤怒的士兵焚烧了振武城的城门,进攻李进贤,李进贤翻越城墙逃走,士兵们屠杀了他的家人,并且杀死了严澈。李进贤逃到了静边军。

群臣多次上表,请求宪宗立德妃郭氏为皇后。宪宗认为郭氏家族势力强盛,担心她被册立为皇后之后,后宫的其他嫔妃就再也没有机会得到晋升,于是以选立皇后的时间有忌讳为由,始终没有答应。

丁酉日,振武监军骆朝宽上奏朝廷,称叛乱的士兵已经平定,请求朝廷拨付衣物赏赐给将士们。宪宗十分愤怒,任命夏绥节度使张煦为振武节度使,率领夏州两千名士兵赶赴振武镇,同时命令河东节度使王锷率领两千名士兵接应张煦,允许他们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事务。骆朝宽把叛乱的罪责推到将领苏若方身上,将他处死。

朝廷征发郑滑、魏博两地的士兵,开凿黎阳古黄河河道十四里,用来缓解滑州的水患。

宪宗问宰相说:“人们都说朝廷外面朋党之争十分盛行,这是为什么呢?”李绛回答说:“自古以来,君主最憎恶的事情,莫过于臣子结党营私,所以那些小人想要诬陷君子,就一定会说他们结党。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因为‘朋党’这个罪名听起来十分可恶,但追查起来却没有实际的证据。东汉末年,凡是天下的贤才君子,宦官都称他们为党人,并且对他们加以禁锢,最终导致东汉灭亡。这些都是小人想要陷害好人的言论,希望陛下能够仔细体察!君子本来就会与君子志同道合,怎么能强迫他们与小人为伍,然后才算不结党呢!”

元和九年(甲午,公元八一四年)

春季,正月,甲戌日,王锷派遣五千多名士兵在善羊栅接应张煦。乙亥日,张煦率军进入单于都护府,处死了发动叛乱的苏国珍等二百五十三人。二月,丁丑日,宪宗将李进贤贬为通州刺史。甲午日,骆朝宽因为纵容叛乱的士兵,被判处杖刑八十,剥夺官服,发配到定陵服劳役。

李绛因为脚病多次请求辞去宰相职务。癸卯日,李绛被免去宰相职务,担任礼部尚书。当初,宪宗打算任命李绛为宰相,先把宦官吐突承璀调出京城,担任淮南监军,到这个时候,宪宗将吐突承璀召回京城,然后才免去李绛的宰相职务。甲辰日,吐突承璀回到京城,宪宗再次任命他为弓箭库使、左神策军中尉。

李吉甫上奏说:“自从安西、北庭都护府被废除之后,朝廷在当地改设宥州来安置归降的胡人,天宝年间,宥州的治所寄居在经略军,宝应年间以来,因为沿袭旧制,宥州最终被废除。如今请求陛下恢复宥州的设置,用来防备回鹘,安抚党项。”宪宗采纳了他的建议。夏季,五月,庚申日,朝廷恢复设置宥州,治所设在经略军,征调鄜城神策军的九千名驻防士兵充实宥州的兵力。在此之前,回鹘多次请求与唐朝通婚,朝廷认为册封公主下嫁,耗费的钱财太多,所以一直没有答应。礼部尚书李绛上奏说:“回鹘凶猛强悍,朝廷不能不加以防备;淮西的叛军处境困窘,朝廷需要抓紧时间谋划征讨事宜。如今江淮地区的大县,每年上缴的赋税有二十万缗之多,这些钱财足够用来筹备公主下嫁的费用,陛下为什么要吝惜一个大县的赋税,而不用来笼络这个强大的外族呢!回鹘如果得到通婚的许可,一定会十分高兴,不再对朝廷怀有猜忌,然后朝廷就可以趁机修筑城墙,挖掘壕沟,积蓄铠甲兵器,边防的守备一旦完备,就可以专心对付淮西的叛军,讨伐淮西的功业也一定能够万无一失。如今朝廷既没有答应下嫁公主,又削弱了西部边境的守备力量;沙漠地区没有防备,反而要修筑天德军的城池,这会让回鹘心生疑虑。万一北部边境出现紧急情况,那么淮西那些残余的叛贼就又可以苟延残喘了!倘若回鹘的骑兵向南入侵,朝廷如果没有三万步兵、五千骑兵,就不足以抵御他们!就算用一年的时间战胜回鹘,耗费的钱财难道会比下嫁公主的费用少吗!”宪宗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乙丑日,桂王李纶去世。

六月,壬寅日,朝廷任命河中节度使张弘靖为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张弘靖是张延赏的儿子。

翰林学士独孤郁是权德舆的女婿。宪宗赞叹独孤郁的才华出众,说:“权德舆能得到独孤郁这样的女婿,朕反而比不上他吗!”在此之前,公主下嫁,都选择皇亲国戚和功臣世家的子弟,宪宗这才命令宰相挑选公卿大夫子弟中温文尔雅、能够担任清要官职的人。各家子弟大多不愿意娶公主,只有杜佑的孙子司议郎杜悰没有推辞。秋季,七月,戊辰日,宪宗任命杜悰为殿中少监、驸马都尉,让他迎娶岐阳公主。岐阳公主是宪宗的长女,是郭贵妃所生。八月,癸巳日,杜悰与岐阳公主成婚。岐阳公主贤良淑德,杜氏家族是名门望族,辈分高的长辈有几十人,岐阳公主对待他们谦卑恭敬,温顺随和,完全依照家族的礼节行事,二十多年来,从来没有人指责她依仗尊贵的身份而骄横傲慢。刚嫁到杜家时,岐阳公主就与杜悰商量说:“皇上赏赐的奴婢,终究不肯忍受贫穷困苦,我打算上奏朝廷,把他们送回去,然后全部亲自挑选出身贫寒、容易管教的人来使唤。”从此以后,杜家的内宅安静和睦,听不到任何争吵的声音。

闰八月,丙辰日,彰义节度使吴少阳去世。吴少阳在蔡州任职期间,暗中收留逃亡的罪犯,饲养大量的马匹和骡子,经常掠夺寿州的茶山,用掠夺来的财物充实军需。他的儿子代理蔡州刺史吴元济,隐瞒了吴少阳去世的消息,只上报说吴少阳生病,然后自行掌管军中事务。

宪宗自从平定蜀地刘辟叛乱之后,就打算攻取淮西。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上奏说:“吴少阳军中将士人心涣散,上下离心,请陛下把淮南节度使的治所迁到寿州,以便谋划攻取淮西。”恰逢朝廷正在讨伐王承宗,没有闲暇顾及淮西的事情。等到李吉甫入朝担任宰相,田弘正率领魏博归附朝廷,李吉甫认为汝州是东都洛阳的屏障,河阳驻扎重兵,本来是用来遏制魏博的,如今田弘正归附朝廷,河阳就成了内地的藩镇,不应该再驻扎重兵,让魏博产生猜忌。辛酉日,朝廷任命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汝州刺史,充任河阳、怀、汝节度使,将节度使的治所迁到汝州。己巳日,朝廷任命田弘正为检校右仆射,赏赐魏博军队二十万缗钱,田弘正说:“我没有比迁移河阳驻军这件事更高兴的了。”九月,庚辰日,朝廷任命洺州刺史李光颜为陈州刺史,充任忠武都知兵马使。任命泗州刺史令狐通为寿州防御使。令狐通是令狐彰的儿子。丙戌日,朝廷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袁滋为荆南节度使,任命荆南节度使严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吴少阳的判官苏兆、杨元卿,大将侯惟清都劝说吴少阳入朝觐见宪宗。吴元济十分憎恶他们,于是杀死了苏兆,囚禁了侯惟清。杨元卿之前因为上奏事务留在长安,便把淮西的虚实情况以及攻取吴元济的计策全部告诉了李吉甫,请求朝廷讨伐吴元济。当时吴元济还在隐瞒吴少阳去世的消息,杨元卿劝说李吉甫,凡是蔡州派来京城奏事的使者,都要在当地扣留。吴少阳去世将近四十天,朝廷都没有为他停止上朝,只是调换了围绕蔡州的各个藩镇的将帅,增加兵力,做好防备。吴元济得知后,杀死了杨元卿的妻子和四个儿子,把他们的尸体用来涂抹射箭用的靶子。淮西的老将董重质是吴少诚的女婿,吴元济把他当作主要的谋士。

戊戌日,朝廷加封河东节度使王锷为同平章事。

李吉甫对宪宗说:“淮西不像河北的藩镇,四周没有盟友援助,朝廷常年驻扎几十万大军防备淮西,耗费的军费难以支撑。如果现在不攻取淮西,以后就很难再图谋了。”宪宗打算讨伐淮西,张弘靖请求先为吴少阳停止上朝,追赠官爵,派遣使者前去吊唁祭奠,等吴元济出现不服从朝廷的迹象之后,再出兵讨伐。宪宗采纳了他的建议,派遣工部员外郎李君何前去蔡州吊唁祭奠吴少阳。吴元济不仅不迎接朝廷的使者,还派兵四处出击,屠杀舞阳县的百姓,焚烧叶县,掠夺鲁山、襄城等地,关东地区为之震动惊骇,李君何无法进入蔡州,只好返回京城。

冬季,十月,丙午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公李吉甫去世。

壬戌日,朝廷任命忠武节度副使李光颜为节度使。甲子日,朝廷任命严绶为申、光、蔡招抚使,督率各道军队讨伐吴元济。乙丑日,宪宗命令内常侍知省事崔潭峻担任监军。戊辰日,朝廷任命尚书左丞吕元膺为东都留守。

党项部落侵犯振武镇。

十二月,戊辰日,朝廷任命尚书右丞韦贯之为同平章事。

元和十年(乙未,公元八一五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朝廷加封韩弘为守司徒。韩弘镇守宣武镇十多年,从来没有入朝觐见,十分依仗手中的兵权而自负,朝廷也不把他当作忠心纯正的臣子看待。王锷被加封同平章事之后,韩弘以自己的官位排在王锷之下为耻,写信给武元衡,言辞中流露出愤愤不平的情绪。朝廷正想依靠韩弘的势力来遏制吴元济,所以给他升官,让他的官位在王锷之上,以示荣宠和安抚。

吴元济放纵士兵四处侵扰掠夺,一直打到东都洛阳周围的地区。己亥日,宪宗颁布制书,削夺吴元济的官职爵位,命令宣武等十六道军队进军讨伐吴元济。严绶率军攻打淮西军队,取得了小胜,便不再设置防备,淮西军队趁夜回军袭击严绶。二月,甲辰日,严绶在磁丘被淮西军队打败,率军撤退了五十多里,逃进唐州城坚守不出。寿州团练使令狐通被淮西军队打败,逃回寿州城自保,寿州边境的各个营寨都被淮西军队屠杀殆尽。癸丑日,朝廷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取代令狐通担任寿州团练使,将令狐通贬为昭州司户。宪宗下诏命令鄂岳观察使柳公绰调拨五千名士兵给安州刺史李听,让李听率军讨伐吴元济。柳公绰说:“朝廷难道认为我是一介书生,不懂得用兵打仗吗!”于是当即上奏朝廷,请求亲自率军前往讨伐,宪宗答应了他的请求。柳公绰抵达安州后,李听身背弓箭铠甲,出城迎接。柳公绰把鄂岳都知兵马使、先锋行营兵马都虞候两份文书交给李听,挑选六千名士兵划归李听指挥,告诫军中的将领们说:“行军打仗的事情,全部由李听决定。”李听感激柳公绰的信任,敬畏他的威严,就像他麾下的将领一样。柳公绰治军号令严明,处理军务有条不紊,将领们没有一个不心悦诚服的。士兵们在前线作战时,如果家中有人患病或者去世,柳公绰都会给予丰厚的抚恤;如果士兵的妻子行为不端,就会把她沉到江里。士兵们都高兴地说:“柳中丞替我们整治家事,我们怎么能不拼死作战呢!”所以柳公绰率领的军队每次作战都能取得胜利。柳公绰所骑的马,踢死了养马的仆人,柳公绰下令杀死这匹马,用来祭奠死去的仆人。有人说:“这个仆人是自己没有防备才被马踢死的,这是一匹好马,杀死它太可惜了!”柳公绰说:“这匹马虽然有才能,但性情顽劣,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最终还是把马杀死了。

河东将领刘辅杀死了丰州刺史燕重旰,王锷得知后,处死了刘辅以及他的同党。

王叔文的党羽因为获罪被贬官,总共十年都没有得到酌情调任的机会,有些执政大臣怜惜他们的才能,打算逐渐提拔他们,便把他们全部召回京城。谏官们争相上书,认为不能这样做,宪宗与武元衡也厌恶这些人。三月,乙酉日,朝廷任命他们为偏远州县的刺史,名义上官职得到了提升,但任职的地方却更加偏远了。永州司马柳宗元被任命为柳州刺史,朗州司马刘禹锡被任命为播州刺史。柳宗元说:“播州是一个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而刘禹锡的母亲还健在,万万没有母子二人一同前往播州的道理。”于是打算向朝廷上书,请求用自己的柳州刺史职位换取刘禹锡的播州刺史职位。恰逢御史中丞裴度也为刘禹锡向宪宗求情说:“刘禹锡确实有罪,但他的母亲年事已高,让他与母亲就此永别,实在是令人哀伤!”宪宗说:“身为子女,尤其应该谨慎行事,不要给父母留下忧患,从这一点来看,刘禹锡更加应该受到责罚。”裴度说:“陛下现在正在奉养太后,恐怕会对刘禹锡的处境心生怜悯。”宪宗沉默了很久,才说:“朕刚才说的话,是用来责罚那些身为子女却不谨慎的人,但朕并不想让刘禹锡的母亲伤心。”退朝之后,宪宗对身边的人说:“裴度对朕的关爱,终究是如此恳切。”第二天,宪宗改任刘禹锡为连州刺史。柳宗元擅长写文章,曾经写过一篇《梓人传》,文章中认为:“木匠师傅不亲自手持斧头、锯子等工具去做工,而是专门依靠墨斗、尺子、绳墨来度量木材的长短大小,观察房屋的结构形制,根据房屋的高低、方圆、长短,来指挥工匠们各自从事自己的工作,对于不能胜任工作的工匠,就把他辞退。高大的房屋建成之后,唯独木匠师傅能够扬名立万,得到三倍的俸禄。这就好像是治理天下的宰相,确立国家的纲纪法度,选拔天下的贤才,让他们担任与自己才能相称的官职,让天下的百姓安居乐业,提拔有才能的人,罢免不称职的人,等到天下太平之后,人们只会称赞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些宰相的功绩,而那些百官的辛勤劳苦,却不会被人们记载下来。有些人不懂得治国的根本要领,炫耀自己的才能,夸耀自己的名声,亲自去做那些琐碎的小事,侵犯百官的职责,在官府里忙忙碌碌,却忽略了那些重大而长远的事情,这就是不懂得做宰相的道理。”

柳宗元还写过一篇《种树郭橐驼传》,文章中说:“郭橐驼种的树,没有一棵不存活并且长得枝繁叶茂的。有人问他种树的诀窍,郭橐驼回答说:‘我并不是能够让树木活得长久、生长繁茂,只是能够顺应树木生长的天性罢了。大凡树木的本性,它的树根想要舒展,它的土壤想要保持原来的样子,树木栽种好之后,不要去翻动它,不要为它过分担忧,离开之后就不要再去照看它。栽种树木的时候,要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细心,种好之后,就要像丢弃它一样不再理会,这样树木的天性才能得到保全,自然生长的习性才能得以实现。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栽种树木时,树根卷曲,还更换了新的土壤,对树木爱护得太过殷切,担忧得太过频繁,早上看了,晚上又去抚摸,离开之后又回头去看,更过分的是,还会用手去抠树皮,检验树木是活着还是枯死了,摇晃树干,观察土壤是疏松还是板结,这样一来,树木的天性就会一天天丧失。虽然说是爱护树木,实际上却是在伤害树木;虽然说是担忧树木,实际上却是在与树木为敌。所以他们种的树都比不上我种的树!治理国家也是这个道理。我住在乡下,看到那些当官的人,喜欢颁布繁多的政令,好像是十分怜爱百姓,但最终却给百姓带来了灾祸。每天早晚,官吏都会前来,召集百姓,下达各种命令,催促他们耕种收割,监督他们养蚕织布,我们这些小百姓,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还要去慰劳官吏,又怎么能让我们繁衍生息、安居乐业呢!大凡百姓生活困顿、疲惫不堪,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啊。”这两篇文章都蕴含着深刻的道理。

庚子日,李光颜上奏,在临颍击败淮西叛军。

田弘正派遣他的儿子田布率领三千士兵,协助严绶讨伐吴元济。

甲辰日,李光颜又上奏,在南顿击败淮西叛军。

吴元济派遣使者向恒州的王承宗、郓州的李师道求救。王承宗、李师道多次上表朝廷,请求赦免吴元济,宪宗没有应允。当时朝廷征调各道兵马讨伐吴元济,却没有波及淄青镇,李师道便派遣大将率领两千士兵赶赴寿春,声称是协助官军讨伐吴元济,实际上是想暗中支援吴元济。李师道平时豢养了几十名刺客和奸邪之徒,还给予他们丰厚的物资供养。他的门客劝说李师道:“用兵打仗最急需的,没有比粮食储备更重要的了。如今河阴转运院囤积着江淮地区的赋税钱粮,请求暗中派人前去烧毁它。再招募几百名东都的无赖少年,在城中劫掠,焚烧皇宫殿宇,这样一来,朝廷就来不及讨伐蔡州,只能先去解救心腹之地的危机。这也是援救蔡州的一条奇计啊。”李师道采纳了这个建议。从此以后,各地盗贼暗中作乱,事端频发。辛亥日傍晚,几十名盗贼袭击河阴转运院,杀伤十多人,烧毁钱币、布帛三十多万缗、匹,粮食两万多斛,一时间人心惶惶,百姓恐惧不安。群臣中很多人请求停止用兵,宪宗没有同意。各路军队讨伐淮西,许久都没有立下功劳。五月,宪宗派遣御史中丞裴度前往行营安抚将士,察看用兵的形势。裴度返回京城后,向宪宗禀报了淮西一定能够攻克的情况,并且说:“我观察诸位将领,只有李光颜勇猛善战且深明大义,一定能够建立功勋。”宪宗听后十分高兴。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上书说:“淮西只是三个小州,经过多年的残破凋敝、困苦穷乏之后,却要抵挡天下的全部兵力,它的败亡是指日可待的。然而现在还不能确定的,就在于陛下是否有决断的魄力罢了。”于是韩愈逐条陈述用兵的利害关系,认为:“如今各道派遣的军队,每支只有两三千人,势力单薄弱小,士兵们客居异乡,和叛军互不熟悉,一看到叛军的动向就心生畏惧。将帅们因为这些是外来的军队,对待他们既刻薄,使唤他们又十分严苛。有时还会拆分他们的队伍,导致士兵和将领相互失散,士兵们孤立无援、心怀胆怯,很难立下战功。另外,这些军队的本镇还需要提供物资和路费,路途遥远,耗费的人力物力更是加倍。我听说陈州、许州、安州、唐州、汝州、寿州等州,和叛军接壤的地方,村落里的百姓都有兵器,熟悉作战,了解叛军的虚实深浅。近来朝廷虽然没有对他们作出安排,他们仍然愿意自备衣服粮食,保卫家乡。如果下令招募这些百姓,立刻就能组成军队。平定叛军之后,也能很容易地让他们回乡务农。恳请陛下将各道派来的军队全部撤回,招募当地百姓来取代他们。”韩愈又说:“蔡州的士兵都是国家的百姓,如果他们走投无路,不再为非作歹,就不必过多地杀戮。”

丙申日,李光颜上奏,在时曲击败淮西叛军。淮西叛军在清晨逼近李光颜的营垒,摆开阵势,李光颜的军队无法出城迎战。于是李光颜下令拆毁营垒左右的栅栏,派出骑兵袭击叛军。李光颜亲自率领几名骑兵,冲入叛军的阵地,来回冲杀了四次。叛军都认出了他,箭矢像刺猬的硬刺一样密集地射向他的身体。他的儿子拉住马缰绳,想要阻止他,李光颜举起兵器呵斥儿子退下。在他的激励下,士兵们都争先恐后地拼死作战,淮西叛军大败溃散,被斩杀了几千人。宪宗由此认为裴度有识人之明。

宪宗自从李吉甫去世后,把用兵讨伐淮西的事务全部托付给了武元衡。李师道豢养的门客劝说李师道:“天子之所以下定决心要诛杀蔡州叛军,都是武元衡在背后怂恿支持。请允许我秘密前去刺杀他。武元衡一死,其他宰相就不敢再主张讨伐的计策,都会争相劝说天子停止用兵了。”李师道认为这话有道理,随即提供钱财物资,派遣门客前去刺杀武元衡。

王承宗派遣牙将尹少卿前往京城奏事,趁机为吴元济游说求情。尹少卿来到中书省,言辞傲慢无礼,武元衡呵斥他,将他赶了出去。王承宗又上书朝廷,恶意诋毁武元衡。

六月,癸卯日,天还没有亮,武元衡就入朝去了。他从居住的靖安坊东门出来时,有刺客从暗中冲出来射箭袭击他,随从人员都吓得四散逃跑。刺客拉住武元衡的马,走了十几步后,将他杀死,还割下他的颅骨带走了。刺客又潜入通化坊,袭击裴度,击中了他的头部,裴度摔倒在水沟里。幸好裴度戴着厚实的毡帽,才得以保住性命。裴度的侍从王义从后面抱住刺客,大声呼喊,刺客砍断王义的手臂后逃走了。京城上下大为惊骇。于是朝廷下诏,宰相出入时,要增加金吾卫的骑兵护卫,这些骑兵都张弓搭箭,露出刀刃,沿途经过的坊门都要严加盘问搜查。朝中官员在天亮之前都不敢出门。有时皇上登上朝堂,等了很久,百官还没有到齐。

刺客在金吾卫以及府衙、县衙门前留下纸条,上面写着:“不要急于抓捕我,否则我先杀了你们。”所以负责抓捕刺客的人都不敢过于急迫。兵部侍郎许孟容觐见宪宗,说:“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宰相横尸路边,而刺客却没能被抓获的事情,这是朝廷的耻辱啊!”说着便痛哭流涕。许孟容又来到中书省,流着泪说:“恳请陛下上奏任命裴中丞为宰相,大规模搜捕刺客的党羽,彻底追查他们的奸邪根源。”戊申日,宪宗下诏,命令朝廷内外各地官府搜捕刺客,凡是抓获刺客的人,赏赐一万缗钱,授予五品官职;有胆敢包庇藏匿刺客的人,诛灭全族。于是京城展开了大规模的搜捕行动,公卿大臣家中有夹墙、双层房梁的,都被搜查了一遍。

成德军在京城的进奏院里,有几名来自恒州的士兵,名叫张晏等人,他们的行为举止异常,众人都怀疑他们和刺杀事件有关。庚戌日,神策军将军王士则等人告发,王承宗派遣张晏等人刺杀了武元衡。官吏逮捕了张晏等八人,宪宗命令京兆尹裴武、监察御史陈中师审讯他们。癸亥日,宪宗下诏,将王承宗先后三次上书朝廷的表章拿出来给百官看,商议如何惩处他的罪行。

裴度因为受伤,卧床休养了二十天。宪宗下诏,命令卫兵在他的府第值宿守卫,宦官使者也接连不断地前来探望慰问。有人请求罢免裴度的官职,来安抚王承宗、李师道的情绪。宪宗愤怒地说:“如果罢免裴度的官职,那就让奸贼的阴谋得逞了,朝廷的纲纪法度也就荡然无存了。我任用裴度一个人,就足以击败这两个叛贼。”甲子日,宪宗召见裴度入宫,商议对策。乙丑日,宪宗任命裴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度上书说:“淮西的叛乱,是国家的心腹大患,不得不铲除。况且朝廷已经出兵讨伐,如果两河地区那些骄横跋扈的藩镇,看到朝廷半途而废,就会更加肆无忌惮,所以讨伐之事绝不能中途停止。”宪宗认为他说得有道理,把用兵的事务全部托付给裴度,讨伐叛军的攻势也更加猛烈了。当初,唐德宗生性多疑猜忌,朝中官员有互相往来拜访的,金吾卫都会暗中侦察,然后上报朝廷,宰相也不敢在自己的府第中接见宾客。裴度上奏说:“如今叛贼还没有平定,宰相应该招揽天下的贤才,和他们一同商议谋划计策。”于是裴度率先请求在自己的府第接见宾客,宪宗答应了他的请求。

陈中师审讯张晏等人,他们全都承认刺杀了武元衡。张弘靖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多次向宪宗进言,宪宗没有听取他的意见。戊辰日,朝廷斩杀了张晏等五人,处死了他们的同党十四人,而李师道派遣的刺客,最终还是潜藏隐匿起来,逃脱了追捕。

秋季,七月,庚午日,初一,灵武节度使李光进去世。李光进和他的弟弟李光颜关系和睦友好。李光颜先娶了妻子,他们的母亲便把家中的事务托付给李光颜的妻子管理。母亲去世后,李光进才娶了妻子。李光颜让自己的妻子交出家中的钥匙和账簿,把家里的财物全部归还给李光进的妻子。李光进推辞说:“弟媳你既然侍奉过已故的婆婆,婆婆又命令你主持家中事务,这件事就不能更改了。”于是兄弟二人相对而泣。

甲戌日,宪宗下诏,历数王承宗的罪行,断绝了他入朝进贡的资格,诏书说:“希望他能幡然醒悟,改过自新,主动捆绑自己,前来归顺朝廷。至于出兵讨伐的日期,再等待以后的命令。”

八月,己亥日,初一,天上出现了日食。

李师道在东都洛阳设置了留后院,他本镇的人在洛阳往来繁杂,当地官吏都不敢盘查诘问。当时淮西叛军进犯东都周围地区,朝廷的防御部队全都驻扎在伊阙。李师道趁机暗中把士兵安置在留后院里,人数达到了几十甚至上百人。他们密谋焚烧皇宫殿宇,纵容士兵烧杀抢掠,还已经杀牛设宴,犒赏士兵。第二天,他们就要发动叛乱时,队伍里有一个小兵前去拜见东都留守吕元膺,告发了这个叛乱阴谋。吕元膺急忙派人追回驻扎在伊阙的防御部队,包围了李师道的留后院。叛军们奋力突围,冲出了包围,防御部队跟在他们身后追击,却不敢逼近。叛军逃出长夏门后,朝着山林的方向逃窜而去。当时东都洛阳全城震动,人心惶惶,而留守的兵力却势单力薄。吕元膺坐在皇城门前,指挥部署军队,神情镇定自若,洛阳的百姓也依靠着他才得以安定下来。

东都洛阳的西南面连接着邓州、虢州,这一带都是高山和茂密的树林,当地百姓不耕种土地,专门靠打猎为生,人人都矫健勇猛,被称为“山棚”。吕元膺颁布重金悬赏的命令,捉拿叛乱的贼兵。几天之后,有几个山棚正在卖鹿,叛军遇到他们,就抢走了鹿。山棚们跑去召集自己的同伴,并且带领官军一起,在山谷中包围了叛军,将他们全部抓获。经过审讯核实,吕元膺得知这次叛乱的首领,竟然是中岳寺的僧人圆净。圆净以前曾经担任过史思明的部将,勇猛强悍超过常人。他为李师道出谋划策,在伊阙、陆浑两地之间购买了大量的田地,用来收留供养山棚。有两个名叫訾嘉珍、门察的人,暗中部署安排人手,隶属于圆净指挥。圆净用李师道提供的一千万缗钱,表面上是用来修建佛光寺,实际上却暗中勾结党羽,制定叛乱计划。他们约定好,让訾嘉珍等人在洛阳城中发动叛乱,圆净则在山中举火为号,召集伊阙、陆浑两县的山棚进城接应。圆净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了,抓捕他的人抓到他后,举起铁锤击打他的小腿,却没能把他的腿打断。圆净大骂道:“你们这些鼠辈,连人的小腿都打不断,还敢自称壮士!”于是他自己把小腿伸出来,教抓捕的人如何打断它。临刑前,圆净叹息说:“耽误了我的大事,没能让洛阳城血流成河!”被处死的圆净党羽总共有几千人。东都留守、防御使中的两名将领,以及八名驿站的士兵,都接受了李师道授予的官职,充当他的耳目。

吕元膺审讯訾嘉珍、门察,这才知道刺杀武元衡的凶手,其实是李师道派遣的。吕元膺秘密将这件事上报朝廷,并且用囚车把訾嘉珍、门察二人押送到京城。宪宗当时已经出兵讨伐王承宗,就没有再深入追查李师道的罪行。吕元膺上书说:“近来藩镇骄横跋扈,不遵守臣子的本分,其中有些情况还可以宽恕。但至于李师道,他阴谋屠杀东都百姓,焚烧皇宫殿宇,叛逆的罪行极其严重,不能不诛杀。”宪宗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但当时朝廷正忙着讨伐吴元济,又和王承宗断绝了关系,所以暂时没有精力去惩治李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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