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唐纪四十五】(2/2)
李希烈在汴州进攻李勉,驱使百姓运输土木,修筑垒道,用以攻城。恼怒工程没有完成,连人一起填进去,称为“湿薪”。李勉守城几个月,外援不到,率领部众一万余人逃奔宋州。庚午(二十七日),李希烈攻陷大梁(汴州)。滑州刺史李澄献城投降李希烈,李希烈任命李澄为尚书令兼永平节度使。李勉上表请罪,皇上对他的使者说:“朕尚且失守宗庙,李勉应该自己安心。”对待他像以前一样。
刘洽派部将高翼率领精兵五千守卫襄邑,李希烈攻取了襄邑,高翼投水而死。李希烈乘胜进攻宁陵,江、淮地区大为震动。陈少游派参谋温述向李希烈表示归顺说:“濠州、寿州、舒州、庐州,我已命令解除防备,收卷兵器铠甲,等待您的指挥。”又派巡官赵诜到郓州与李纳交结。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关播被罢免为刑部尚书。
任命给事中孔巢父为淄青宣慰使,国子祭酒董晋为河北宣慰使。
陆贽对皇上说:“如今盗贼遍天下,圣驾流离迁徙,陛下应该痛切地引咎自责以感动人心。过去成汤因归罪于己而勃兴,楚昭王因善言而恢复国家。陛下如果能不吝惜改正过失,用言辞向天下认错,使诏书无所避忌,臣虽然愚昧浅陋,可以仰承圣意起草,或许能使反复无常之徒洗心革面归顺朝廷。”皇上认为对,所以奉天所颁布的诏书,即使是骄横的将领凶悍的士兵听了,无不感动流泪。
占卜术士进言:“国家有厄运,应该有所变更以顺应时运历数。”群臣请求在尊号上再加一两个字。皇上以此询问陆贽,陆贽上奏,认为不可,大略说:“尊号的兴起,本不是古制。在太平安泰的时候施行,已有损谦冲之德,在丧乱的时候因袭,尤其有伤事体。”又说:“赢秦德衰,将‘皇’与‘帝’合并,开始总称为‘皇帝’。流传到后代,昏庸邪僻的君主,才有‘圣刘’、‘天元’的称号。由此可知君主的分量轻重,不在于名称。减损尊号有谦逊稽考古道的好处,增加尊号会得到自夸才能、接受谄媚的讥讽。”又说:“如果一定要俯察术数,必须有所变更,与其增加美好的称号而失去人心,不如废除旧的尊号以敬奉上天的警戒。”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只改了年号而已。皇上又将中书省所撰写的赦文给陆贽看,陆贽进言,认为:“用言语感动人,所感已经很浅,言语又不恳切,谁肯心怀感念!如今的恩诏,悔过的意思不能不深,引咎的言辞不能不详尽,洗刷缺点错误,宣泄郁结怨气,使人人都能各得其所,那还有谁会不服从呢!应该改革的事项,臣谨慎地另具状一同进呈。除此之外,还有所忧虑。臣私下认为知道过错不难,改正过错才难;说好话不难,做好事才难。假使赦文写得极其精妙,也只是停留在知过言善,还是希望圣上能再考虑更难的方面。”皇上认为说得对。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四兴元元年(甲子,公元784年)
春季,正月,癸酉朔(初一),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兴元。下制书说:“导致治世振兴教化,一定要推诚布公;忘记自己救助他人,要不吝惜改正过错。朕继承先帝大业,君临天下,却失守宗庙,流离于草莽之间。没有遵循德政,诚然无法追悔既往;常常思虑过错,期望能在将来有所补救。现宣示其义,以告天下。
“小子(德宗自称)唯恐德能不及先人,不敢懈怠荒废,但因生长在深宫之中,不熟悉治国政务,积久成习容易沉溺,居安忘危,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体恤征战戍守的劳苦,恩泽未能下施民情不能上达,事情已经阻隔,人心产生疑虑隔阂。仍然不知反省自己,于是动用武力,征调四方军队,千里转运粮饷,征车征马,远近骚动不安,出行携带物资居家则需送行,百姓劳苦,有时一天多次交锋,有时连年不解铠甲。祭祀缺少主祭之人,家庭没有依靠,生死流离,怨气凝结,徭役不息,田地大多荒芜。残暴的政令严于搜刮,疲惫的百姓织机空置,辗转死于沟壑,离弃家乡,城乡变成废墟,人烟断绝。上天谴责于上而朕不觉悟,人民怨恨于下而朕不知道,逐渐导致祸乱,变乱兴起于都城,万物失序,祖庙震惊,上累及祖宗,下辜负百姓,痛心疾首,罪责实在朕一人,永怀愧疚悲悼,如同坠入深渊。从今以后,朝廷内外所上奏章,不得再称‘圣神文武’的尊号。
“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人,都因是功臣旧勋,各自镇守藩镇,朕安抚驾驭无方,致使他们疑虑恐惧;这都是由于上面失道而使应该连同他们所管辖的将领官吏等一切像当初一样对待。
“朱滔虽然因为朱泚牵连获罪,但路途遥远必定不是同谋,顾念他的旧功,务必宽大处理,如果能效忠归顺,也准予改过自新。
“朱泚违背天理,窃取帝位名号,残暴侵犯陵寝,不忍言说,获罪于祖宗,朕不敢赦免。那些被胁迫追随的将领官吏百姓等,只要在官军未到京城以前,脱离叛贼效忠朝廷并散归本道、本军的,都依赦免之例。
“各军、各道应奔赴奉天以及进军收复京城的将士,一律赐名奉天定难功臣。那些加征的垫陌钱、税间架、竹木茶漆税、专卖铁税之类,全部应该停止。”
赦令颁布,四方人心大悦。等到皇上返回长安的第二年,李抱真入朝对皇上说:“在崤山以东宣布赦书时,士兵们都感动流泪,臣见人情如此,知道叛贼不足平定了!”
任命兵部员外郎李充为恒冀宣慰使。
朱泚改国号为汉,自称汉元天皇,改年号为天皇。
王武俊、田悦、李纳见到赦令,都去掉王号,上表谢罪。只有李希烈仗着自己兵力强盛财富充足,于是图谋称帝,派人向颜真卿询问礼仪,颜真卿说:“老夫曾任礼官,所记得的只有诸侯朝见天子的礼仪罢了!”李希烈于是即皇帝位,国号大楚,改年号为武成。设置百官,任命他的党羽郑贲为侍中,孙广为中书令,李缓、李元平为同平章事。将汴州改为大梁府,将他境内分为四个节度使辖区。李希烈派部将辛景臻对颜真卿说:“你不肯屈节,就该自焚!”在庭院中堆积柴草灌上油。颜真卿快步走向火堆,辛景臻急忙制止了他。
李希烈又派部将杨峰携带赦书赐给陈少游及寿州刺史张建封。张建封捉住杨峰在军中示众,在街市腰斩,陈少游听说后惊骇恐惧。张建封将陈少游与李希烈交往的情况详细上奏,皇上很高兴,任命张建封为濠州、寿州、庐州三州都团练使。李希烈于是任命部将杜少诚为淮南节度使,让他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余人先攻取寿州,然后进军江都,张建封派部将贺兰元均、邵怡守卫霍丘县的秋栅。杜少诚最终不能通过,于是向南侵犯蕲州、黄州,想截断长江水路,当时皇上命令包佶亲自督运江、淮财赋,逆长江而上送往行在。到达蕲口,遇到杜少诚入侵。曹王李皋派蕲州刺史伊慎率兵七千人抵御,在永安戍交战,大败杜少诚,杜少诚脱身逃走,斩首一万级,包佶才得以前进。后来包佶入朝,详细奏报了陈少游强夺财赋的事。陈少游恐惧,向所辖地区加重赋税来偿还。李希烈因为夏口是长江上游要地,派他的骁将董侍招募敢死士七千人袭击鄂州,刺史李兼偃旗息鼓闭门等待。董侍拆毁房屋木材焚烧城门,李兼率领士兵出战,大败董侍。皇上任命李兼为鄂州、岳州、沔州都团练使。于是李希烈东面畏惧曹王李皋,西面畏惧李兼,不敢再有窥伺江、淮的企图了。
朱滔率兵进入赵州境内,王武俊隆重犒劳宴请。进入魏州境内,田悦供给的酒食加倍丰盛,使者迎接问候,在道路上络绎不绝。丁丑(初五),朱滔到达永济,派王郅去见田悦,约定在馆陶会合,一同渡过黄河。田悦见到王郅说:“我田悦固然愿意跟随五哥(朱滔)南下,昨天将要出兵时,将士们集结军队不听我田悦出发,他们说:国家军队刚被打败,作战防守超过一年,物资储备枯竭了。现在将士们不免挨饿受冻,怎么能够全军远征!大王每天亲自安抚,尚且不能安定,如果舍弃城邑离开,早上出发,晚上必然发生变乱!’我田悦的心意并非敢有二心,但拿将士们怎么办呢!已经命令孟佑准备步兵骑兵五千人,跟随五哥做后勤杂役。”于是派他的司礼侍郎裴抗等人前去向朱滔致歉。朱滔听说后,大怒说:“田悦这个逆贼,先前在重围之中,性命像丝发一样危在旦夕,使我背叛君主抛弃兄长,发兵昼夜赶去救援,幸而得以存活。许诺给我贝州,我推辞不要;尊奉我为天子,我推辞不接受,现在竟然负恩,耽误我远道而来,用花言巧语不出兵!”当天,派马寔进攻宗城、经城,杨荣国进攻冠氏,都攻下了。又放纵回纥兵抢掠馆陶的帐篷帷幔、器皿、车辆、牛马然后离去。田悦闭城自守。壬午(初十),朱滔送裴抗等人回去,分兵设置官吏守卫平恩、永济。
丙戌(十四日),任命吏部侍郎卢翰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卢翰是卢义僖的七世孙。
朱滔率兵向北包围贝州,引水环绕城池,刺史邢曹俊环城防守。放纵范阳兵及回纥兵大肆抢掠各县,又攻取武城,打通与德州、棣州的道路,让两州供给军粮。派马寔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驻扎冠氏以进逼魏州。
任命给事中杜黄裳为江淮宣慰副使。
皇上在行宫的廊庑下储存各道贡献的物品,匾额题为“琼林大盈库”。陆贽认为作战防守有功,赏赐尚未施行却急忙私设别库,那么士兵就会怨恨失望,不再有斗志,上疏劝谏,大略说:“天子与天同德,以四海为家,何必破坏公家的法度,聚敛私人的财货!降低至尊的身份代替有关部门的职守,辱没万乘之尊去效仿平民的储藏,损害法令失去人心,诱发奸邪聚集怨恨,用这种做法来处理事务,难道不是大错吗!”又说:“不久前六军刚到奉天,各种物品都没有储备,对外抵御凶徒,对内防守危城,昼夜不息,将近五十天,饥寒交迫,死伤相枕,大家拼命齐心合力,终于平定了大难。实在是因为陛下不厚待自身,不偏私己欲,拒绝美食与士兵同甘共苦,省下食物给有功的人吃。没有严厉的强制而人心不离散,是因为怀念所受到的感动;没有丰厚的奖赏而人心无怨言,是因为清楚朝廷一无所有。如今围困已经解除,衣食已经丰足,而怨言诽谤正兴起,军心逐渐产生隔阂,难道不是因为将士们的常性,贪利夸功,他们在患难时既与陛下同忧,而在安乐时却不与他们同利,如果不是恬淡静默的人,怎能没有怨言呢!”又说:“陛下如果真能近想被重围时的深切忧虑,戒除平时独享私欲的做法,凡是琼林、大盈二库的财货,全部拿出来赏赐有功的人,每次获得珍贵华美的物品,先用来奖赏军队,这样,叛乱一定能平定,贼寇一定能扫除,然后缓缓驾着六匹马车,返回都城,天子的尊贵,难道还担心贫穷吗!这就是散去小的储藏而成全大的储藏,损失小的宝物而巩固大的宝物啊。”皇上立即下令撤去了匾额。
萧复曾对皇上说:“宦官自从国家艰难以来,大多担任监军,仗着恩宠专横放纵。这些人只应掌管宫廷内的事务,不宜委任他们兵权和国政。”皇上不高兴。萧复又说:“陛下即位初期,圣德光辉普照,自从任用杨炎、卢杞败坏朝政,以致有今天。陛下如果真能改变心意,臣怎敢不竭尽全力?倘若让臣阿谀附和苟且免祸,臣实在不能。”又曾与卢杞一同奏事,卢杞顺从皇上的旨意,萧复正色说:“卢杞的话不正直!”皇上愕然,退朝后,对左右的人说:“萧复轻视朕!”戊子(十六日),命令萧复担任山南东道、山南西道、荆湖、淮南、江西、鄂岳、浙江东道、西道、福建、岭南等道宣慰、安抚使,实际上是疏远他。不久刘从一及朝臣往往上奏挽留萧复,皇上对陆贽说:“朕考虑迁徙以来,江、淮远方地区,有的传闻失实,想派遣重臣安抚宣慰,与宰相及朝臣商议,都认为应该。现在却反复如此,朕为此遗憾了好几天。猜想是萧复后悔出行,指使他们论奏的吧?你知道萧复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想去,意图何在?”陆贽上奏,认为:“萧复痛下决心修养砥砺,仰慕清正贞洁,虽然才能不够周全,但品行可以保证。至于像这样轻率狡诈,萧复一定不会做。假如萧复想拖延,刘从一怎肯附和他!现在所说的话互相矛盾,希望陛下明确加以辩驳诘问。如果萧复有所请求,那么刘从一怎会替他隐瞒!如果刘从一自己有隐情,那么萧复就不应当受到怀疑。陛下有什么可顾虑而不辨明,却只是这样遗憾呢!明白就不会受迷惑,辨明就不会受冤枉。迷惑没有比预先猜疑别人欺诈而不加辨明更严重的,冤枉没有比被怀疑而不加辩白更痛苦的。这会使真假混杂,忠奸不分。这实在是君主驾驭臣下的关键,希望陛下留意。”皇上最终也没有再辩明。
辛卯(十九日),任命王武俊为恒州、冀州、深州、赵州节度使。壬辰(二十日),加任李抱真、张孝忠为同平章事。丙申(二十四日),加任田悦为检校右仆射。任命山南东道行军司马樊泽为本道节度使,前深州、赵州观察使康日知为同州刺史、奉诚军节度使,曹州刺史李纳为郓州刺史、平卢节度使。
戊戌(二十六日),加任刘洽为汴州、滑州、宋州、亳州都统副使,主持都统事务,李勉将全部部众交给他。
辛丑(二十九日),六军各设置统军,官秩为从三品,以尊宠功臣。
吐蕃尚结赞请求出兵帮助唐朝收复京城。庚子(二十八日),派遣秘书监崔汉衡出使吐蕃,征调他们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