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唐纪三十】（1/2）
起于阏逢阉茂年（甲戌，734年），止于重光大荒落年（辛巳，741年），共计八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中开元二十二年（甲戌，公元七三四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唐玄宗从西京长安出发；正月己丑日，抵达东都洛阳。张九龄从韶州入朝觐见，请求服完丧期；唐玄宗没有允许。
二月壬寅日，秦州连续发生地震，公私房屋几乎全部毁坏，被压死的官吏百姓有四千多人；唐玄宗命令左丞相萧嵩前往赈济抚恤。
方士张果自称有神仙之术，欺骗别人说在尧帝时曾担任侍中，至今已有几千年；他常常往来于恒山之中，从武则天时期开始，朝廷多次征召他，他都不来。恒州刺史韦济推荐他，唐玄宗派遣中书舍人徐峤携带玺书前往迎接。二月庚寅日，张果抵达东都洛阳，乘坐轿子入宫，唐玄宗给予他丰厚的恩宠和礼遇。
张九龄请求朝廷不禁止私人铸造钱币，三月庚辰日，唐玄宗下令百官商议这件事。裴耀卿等人都说：“一旦打开私人铸钱的大门，恐怕小人会放弃农耕，追逐利益，从而导致劣质钱币更多。”秘书监崔沔说：“如果征收铜税来折算劳役，那么官府的冶铸业就可以成功；计算铜的价值和折算劳役的费用，那么私人铸钱就无利可图，这种方法简便易行，持久稳定，而且难以弄虚作假。况且钱币作为一种物品，贵在流通货物，利益不在于数量多，何必依靠私人铸钱才能满足使用呢！”右监门录事参军刘秩说：“人富足了，就无法用奖赏来劝勉；人贫穷了，就无法用威严来禁止，如果允许私人铸钱，贫穷的人肯定无法做到；臣担心贫穷的人会更加贫穷，被迫为富人服役，富人会更加富有，从而放纵他们的欲望。汉文帝时期，吴王刘濞富足得可以与天子相比，就是因为他铸造钱币导致的。”唐玄宗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刘秩是刘知几的儿子。
夏季四月壬辰日，唐玄宗任命朔方节度使信安王李祎兼任关内道采访处置使，增加管辖泾州、原州等十二州。
吏部侍郎李林甫，为人狡猾，善于谄媚，有很多狡诈的手段，他与宦官以及妃嫔的家族深相交结，窥探唐玄宗的一举一动，没有不知道的。因此每次上奏答对，常常符合唐玄宗的心意，唐玄宗很喜欢他。当时武惠妃在后宫中受到的宠爱超过其他人，生下寿王李清，其他皇子都比不上他，太子逐渐被疏远。李林甫于是通过宦官对武惠妃说，愿意尽力保护寿王；武惠妃感激他，暗中为他提供帮助，因此李林甫被提拔为黄门侍郎。五月戊子日，唐玄宗任命裴耀卿为侍中，张九龄为中书令，李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唐玄宗在苑中种植麦子，率领太子以下的皇子亲自前往收割，对他们说：“这些麦子是用来祭祀宗庙的，所以不敢不亲自收割，而且想要让你们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又将收割的麦子遍赐侍臣，说：“近来派遣人查看田中庄稼，大多不能得到真实情况，所以自己种植来观察。”
六月壬辰日，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大破契丹，派遣使者前来献上捷报。
薛王李业病重，唐玄宗非常担忧，容貌和头发都因此改变。七月己巳日，李业去世，追赠谥号为惠宣太子。
唐玄宗任命裴耀卿为江淮、河南转运使，在河口设置输场。八月壬寅日，在输场东面设置河阴仓，西面设置柏崖仓，三门山东面设置集津仓，西面设置盐仓；开凿十八里长的漕渠，以避开三门山的险要水流。
在此之前，用船只运输江淮地区的大米到东都含嘉仓，然后雇佣车辆陆路运输三百里到陕州，大致两斛米需要花费十钱。裴耀卿下令江淮地区的船只运输全部将大米送到河阴仓，再用黄河的船只运输到含嘉仓和太原仓，从太原仓进入渭水，运输到关中，总共三年时间，运输大米七百万斛，节省雇佣车辆的费用三十万缗。有人劝说裴耀卿将节省的钱财献给朝廷，裴耀卿说：“这是公家财政收支的利益，怎么能用来谋取宠爱呢！”全部上奏，将这些钱财作为购买粮食的经费。
张果坚决请求返回恒山，唐玄宗下令任命他为银青光禄大夫，号通玄先生，给予丰厚赏赐后派遣他返回。后来张果去世，喜欢猎奇的人上奏说他尸解成仙；唐玄宗因此非常相信神仙之说。
冬季十二月戊子日初一，出现日食。
十二月乙巳日，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斩杀契丹王屈烈以及可突干，将他们的首级传送到京城。当时可突干连年成为边境祸患，赵含章、薛楚玉都不能讨伐。张守珪到任后，多次击败他。可突干走投无路，派遣使者假装投降，张守珪派遣管记王悔前往安抚。王悔抵达契丹的牙帐，观察到契丹上下起初并没有投降的诚意，只是稍微将营帐向西北迁移，秘密派遣人勾结突厥，想要杀死王悔后反叛；王悔知道了他们的阴谋。牙官李过折与可突干分别掌管兵马，因为争权而不和，王悔劝说李过折图谋可突干。李过折夜间率领军队斩杀屈烈和可突干，将他们的党羽全部诛杀，率领剩余部众前来投降。张守珪出兵紫蒙州，大规模检阅军队以镇抚契丹部众，在天津桥南悬挂屈烈、可突干的首级示众。
突厥毘伽可汗被他的大臣梅录啜下毒，没有立即死去，讨伐诛杀梅录啜及其家族党羽。毘伽可汗去世后，他的儿子伊然可汗即位。不久伊然可汗去世，他的弟弟登利可汗即位。十二月庚戌日，突厥派遣使者前来报告丧事。朝廷禁止京城中的乞丐，设置病坊来救济他们。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中开元二十三年（乙亥，公元七三五年）
春季正月，契丹知兵马中郎李过折前来献上捷报；唐玄宗下令任命李过折为北平王，检校松漠州都督。
正月乙亥日，唐玄宗举行藉田礼，耕种九推后停止；公卿以下官员都耕种完一亩地。大赦天下，在都城举行三天宴饮。
唐玄宗登上五凤楼设宴，观看的人拥挤不堪，音乐无法演奏，金吾卫士兵手持白梃维持秩序，击打如雨，仍然不能阻止；唐玄宗对此感到担忧。高力士上奏说河南丞严安之治理严厉，为人所畏惧，请派遣他前往制止；唐玄宗采纳了他的建议。严安之到达后，用手板绕着场地画了一圈，说：“越过这个界限的人处死！”于是在三天时间里，人们都指着他画的线相互告诫，没有人敢逾越。当时唐玄宗命令三百里内的刺史、县令各自率领所属的音乐队伍聚集在五凤楼下，进行比赛。怀州刺史在车上载了数百名乐工，都穿着锦绣衣服，拉车的牛都装扮成虎豹犀象的样子。鲁山县令元德秀只派遣了几名乐工，手拉手唱《于蔿》歌。唐玄宗说：“怀州的百姓，难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吗！”立即将怀州刺史降为散官。元德秀性情耿直高洁，质朴无华，士大夫都佩服他的高尚品德。
唐玄宗赞赏张守珪的功劳，想要任命他为宰相，张九龄劝谏说：“宰相是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官员，不是用来奖赏功劳的官职。”唐玄宗说：“只给予他宰相的名义，而不让他担任实际职务，这样可以吗？”张九龄回答说：“不可以。名分和器物是不可以随便给予别人的，这是君主的职责。况且张守珪刚刚击败契丹，陛下就任命他为宰相；如果他将来消灭了奚、突厥，陛下将用什么官职来奖赏他呢？”唐玄宗于是停止了这件事。二月，张守珪前往东都洛阳献上捷报，被任命为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他的两个儿子也被授予官职，赏赐非常丰厚。
起初，殿中侍御史杨汪杀死张审素后，改名为杨万顷。张审素的两个儿子张瑝、张琇都还年幼，因此被流放到岭南；不久后逃回，图谋寻找机会复仇。三月丁卯日，张瑝、张琇亲手在都城杀死杨万顷。他们将诉状系在斧头上面，诉说父亲的冤屈，想要前往江外杀死与杨万顷同谋陷害他们父亲的人。到达汜水时，被有关部门抓获。议论的人大多说两个儿子的父亲无罪而死，他们年幼却孝顺刚烈，能够为父复仇，应当加以怜悯宽恕；张九龄也想要保全他们的性命。裴耀卿、李林甫认为这样会破坏国家法律，唐玄宗也认为是这样，对张九龄说：“孝子的情感，为了尽孝而不顾生死；然而杀人却予以赦免，这种做法不可以开启。”于是下令说：“国家制定法律，目的在于禁止杀人。每个人都要表达作为儿子的孝心，谁不是尽孝之人？如果互相仇杀，没有穷尽！咎繇担任法官时，法律必定执行。即使是曾参杀人，也不可以宽恕。应当将他们交付河南府杖打致死。”士民都怜悯他们，为他们撰写哀悼的诔文，张贴在道路两旁。市民们筹集钱财将他们埋葬在北邙山。担心杨万顷的家人挖掘他们的坟墓，于是为他们修建了好几处疑冢。
唐朝初期，公主的实际封邑只有三百户，唐中宗时期，太平公主的封邑达到五千户，通常以七丁为限。开元以来，皇妹的封邑只有一千户，皇女的封邑又减半，都以三丁为限；驸马都被授予三品员外官，但不担任实际职务。公主的封邑收入很少，以至于不能备齐车马服饰，身边的人有的说封邑太微薄，唐玄宗说：“百姓的租赋，不是我私人的财产。士兵们出生入死，所得到的奖赏不过是一束丝帛；女子没有功劳，却享受这么多封户吗？而且想要让她们知道节俭罢了。”秋季七月，咸宜公主将要出嫁，开始将实际封邑增加到一千户。咸宜公主是武惠妃的女儿。于是各位公主的封邑都增加到一千户。
冬季十月戊申日，突骑施入侵北庭以及安西拔换城。
闰十月壬午日初一，出现日食。
十二月乙亥日，唐玄宗册封前蜀州司户杨玄琰的女儿为寿王妃。杨玄琰是杨汪的曾孙。这一年，契丹王李过折被他的大臣涅礼杀死，他的几个儿子也一同被杀，只有一个儿子刺乾逃到安东都护府，得以幸免。涅礼上奏说，李过折使用刑罚残酷暴虐，众人心中不安，所以将他杀死。唐玄宗赦免了涅礼的罪行，任命他为松漠都督，并且赐信责备他说：“你们蕃族的法律，大多对君长不义，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朕也知道。然而李过折是你们的国王，有过错就杀死他，这样当国王的，不也太难了吗！恐怕你如今当了国王，后人也会这样对待你。常常不能自保，谁还愿意当国王呢！你也应当为后事考虑，怎么能只图眼前痛快呢！”突厥不久后率领军队向东入侵奚、契丹，涅礼与奚王李归国共同击败了突厥军队。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中开元二十四年（丙子，公元七三六年）
春季正月庚寅日，唐玄宗下令：“天下的逃户，允许在今年年底前自首，有原有产业的让他们返回原籍，没有原有产业的另外等待处理；超过期限不自首的，将命令专门的使者搜求，分散发配到各路军队。”
北庭都护盖嘉运攻打突骑施，大破突骑施军队。
二月甲寅日，唐玄宗在朝堂上宴请新任命的县令，亲自撰写《令长新戒》一篇，赏赐给天下的县令。
二月庚午日，唐玄宗更改皇子的名字：李鸿改名为李瑛，李潭改名为李琮，李浚改名为李玙，李洽改名为李琰，李涓改名为李瑶，李滉改名为李琬，李沄改名为李琚，李潍改名为李璲，李沄改名为李璬，李泽改名为李璘，李清改名为李瑁，李回改名为李玢，李沐改名为李琦，李溢改名为李环，李沔改名为李理，李泚改名为李玼，李漼改名为李珪，李澄改名为李珙，李潓改名为李瑱，李漎改名为李璿，李滔改名为李璥。
按照旧制，考功员外郎掌管科举考试。有一位进士名叫李权，欺凌侮辱考功员外郎李昂，议论的人认为员外郎职位低下，不能服众；三月壬辰日，唐玄宗下令从今以后委托礼部侍郎负责科举考试。
张守珪派遣平卢讨击使、左骁卫将军安禄山讨伐奚、契丹的反叛者，安禄山依仗勇猛，轻率冒进，被敌军击败。夏季四月辛亥日，张守珪上奏请求将安禄山斩首。安禄山临刑时呼喊说：“大夫难道不想消灭奚、契丹吗！为什么要杀死我安禄山！”张守珪也爱惜他的骁勇，想要保全他的性命，于是将他押送到京城。张九龄批示说：“从前司马穰苴诛杀庄贾，孙武斩杀宫中嫔妃。张守珪如果要执行军令，安禄山不应该免除死罪。”唐玄宗爱惜安禄山的才能，下令免除他的官职，以平民身份率领军队。张九龄坚决争辩说：“安禄山违反军纪，损失军队，按照法律不可不杀。而且臣观察他的相貌有反叛之相，不杀死他必定会成为后患。”唐玄宗说：“你不要像王夷甫识别石勒那样，冤枉伤害忠良之人。”最终还是赦免了安禄山。
安禄山原本是营州的杂胡，起初名叫阿荦山。他的母亲是一位女巫；父亲死后，母亲带着他改嫁突厥人安延偃。恰逢安延偃的部落破败离散，安禄山与安延偃哥哥的儿子安思顺一起逃到唐朝，因此冒用安姓，名叫安禄山。还有一个名叫史窣干的人，与安禄山是同乡，在同一天出生。长大后，两人相互亲近，都担任互市牙郎，以骁勇闻名。张守珪任命安禄山为捉生将，安禄山每次率领数名骑兵外出，总能擒获数十名契丹人返回。他狡猾多端，善于揣摩人的心意，张守珪很喜欢他，收他为养子。
史窣干曾经因为欠官府的债务，逃入奚族境内，被奚族的巡逻兵抓获，想要杀死他；史窣干欺骗说：“我是唐朝的和亲使者。你们杀死我，灾祸将会降临到你们国家。”巡逻兵相信了他的话，将他送到奚王的牙帐。史窣干见到奚王，只是拱手行礼，并不下拜，奚王虽然愤怒，但畏惧唐朝，不敢杀死他，以宾客之礼招待他，派遣一百人跟随史窣干入朝。史窣干对奚王说：“大王派遣的人虽然很多，但看他们的才能都不足以面见天子。听说大王有一位优秀的将领名叫琐高，为什么不派遣他入朝呢！”奚王立即命令琐高与牙帐下的三百人跟随史窣干入朝。史窣干将要抵达平卢时，先派人对军使裴休子说：“奚族使者琐高率领精锐部队前来，声称要入朝，实际上想要袭击军城，应当谨慎防备，提前谋划应对。”裴休子于是整顿军队出城迎接，将琐高等人安置在馆舍后，将他的随从士兵全部活埋，擒获琐高，送到幽州。张守珪认为史窣干有功，上奏任命他为果毅，多次升迁后担任将军。后来史窣干入朝奏事，唐玄宗与他交谈，非常喜欢他，赐名思明。
前连州司马武攸望的儿子武温昚，因为与权贵交往，被杖打致死。四月乙丑日，朔方、河东节度使信安王李祎被贬为衢州刺史，广武王李承宏被贬为房州别驾，泾州刺史薛自劝被贬为澧州别驾；都是因为与武温昚交往的缘故。李承宏是李守礼的儿子。四月辛未日，蒲州刺史王琚被贬为通州刺史；因为与李祎有书信往来。
五月，醴泉县妖人刘志诚发动叛乱，驱赶掠夺路上的行人，将要前往咸阳。村民跑去报告县官，县官焚烧桥梁，断绝道路，以抵抗叛军，叛军的部众于是溃散。几天后，叛军被全部擒获斩杀。
六月，朝廷开始每月给百官发放俸钱。
起初，唐玄宗趁着藉田礼大赦天下，命令有关部门商议增加宗庙祭祀时笾豆的数量以及完善服丧制度中不明确的地方。太常卿韦绦上奏请求宗庙中每个祭室的笾豆各增加到十二件。
兵部侍郎张均、职方郎中韦述议论说：“圣人知道孝子的情感深厚，而世间万物种类无限，所以制定节制的礼仪。人的嗜好本来没有标准，私人宴饮的食物也随着时代变迁而变化，所以圣人将一切都统一遵循古代的制度。屈到喜欢吃菱角，屈建不将菱角作为祭祀的供品，认为不应该用私人的欲望干扰国家的典章制度。如今想要将甘甜肥美的食物都用作祭祀供品，如果逾越了旧有的制度，那么还有什么限制呢！《尚书》说：‘黍稷并不芳香，只有光明的德行才芳香。’如果将现在的珍贵食物，也就是平时习惯吃的东西，用来祭祀神灵，而神灵无处不在，何必拘泥于古代的制度，那么簠簋等古代礼器可以抛弃，而盘盂杯案等日常用具应当用于祭祀；韶濩等古代乐舞可以停止，而箜篌筝笛等乐器应当用于演奏。这些都不是正式的祭祀物品，后代子孙看了会怎么想呢！神灵是用精神明察来对待世人的，不追求祭品的丰盛巨大；如果违背了礼仪，即使祭品再多又有什么用呢！怎么可以废弃礼经而顺从流俗呢！况且君子用礼仪来爱护他人，不追求苟且迎合；更何况是在宗庙祭祀这样的大事上，敢忘记旧有的典章制度吗？”
太子宾客崔沔议论说：“祭祀的兴起，始于远古时代。当时的人们茹毛饮血，就用毛血作为供品；还没有酒曲，就用清水作为祭品。到了后代帝王时期，祭祀的礼物流逐渐完备；然而用神灵之道表达敬意的原则，始终没有废弃。笾豆簠簋樽罍等礼器中的供品，都是周朝时期人们日常食用的食物，这些食物也用于宴请宾客，而周公制定礼仪时，将它们与毛血清水一同作为祭祀神灵的供品。国家通过礼仪建立教化，根据时代制定规范，宗庙中的定期祭祀，一定陈列礼仪规定的供品，这是遵循周朝的制度。皇家陵园中的祭祀，陈列日常的膳食，这是遵循汉朝的制度。各国进贡的物品用于祭祀，是为了招致远方的宝物。有新的食物必定用来祭祀，是为了顺应时令。苑囿之中，亲自耕种收获的粮食，狩猎之时，亲自射中的猎物，没有不先祭祀然后再食用的，这是为了表达最大的虔诚敬意。做到这些已经足够了，还需要再增加什么呢！只需要下令有关部门，不要懈怠疏忽，那么鲜美的食物自然都会具备，不必增加笾豆的数量。”
唐玄宗坚持想要适量增加祭祀供品的种类。韦绦又上奏，每个祭室各增加笾豆六件，四季分别盛放新的水果和珍贵美味的食物；唐玄宗采纳了他的建议。
韦绦又上奏说：“《丧服》规定‘为舅舅服缌麻三个月，为姨母、外祖父母服小功五个月。’外祖父是尊贵的长辈，却与姨母的服丧等级相同；姨母和舅舅是同一等级的亲属，服丧等级却有轻重之分。堂姨、堂舅虽然亲属关系不算疏远，但恩情断绝，不为他们服丧，舅母来自外族，却没有如同家人的服丧礼仪。臣私下认为古代的礼仪还有不够完善的地方，请求将为外祖父母的服丧等级增加到大功九个月，为姨母、舅舅都服小功五个月，为堂舅、堂姨、舅母都增加到袒免服。”
崔沔议论说：“治家之道，不可以有两种标准；统一一个定义，道理要归本于宗族。因此，对本家亲属有齐衰、斩衰等重丧，对外族亲属都服缌麻轻丧，因为尊贵的名分所加，不过一等，这是先王不可改变的原则。希望遵循开元八年的明确旨意，完全依照古代礼仪，作为千秋万代的固定制度。”
韦述议论说：“《丧服传》说：‘禽兽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乡下人说，父母有什么区别呢！都城的士人则知道尊敬父亲；大夫和学士则知道尊敬祖先。’圣人探究天道，而厚待祖先，维系族姓，而亲近子孙，母系亲属与本宗族相比，不可以同等看待，这是很明显的。如今如果将外祖父和舅舅的服丧等级增加一等，将堂舅和姨母列入服丧范围，那么对内对外的制度，相差就没有多少了！废弃礼仪而顺应私情，所追求的是次要的东西。古代制定礼仪的人，知道人的情感容易动摇，担心失礼的现象会逐渐发生，所以区分同异，使服丧等级轻重悬殊，想要让后代的人永远不相互混淆。深层的用意就在这里，难道是徒劳的吗！如果可以随意增加，也就可以随意减少；古代的圣人可以被否定，那么《礼经》也就可以被毁坏了。先王的制度，称之为天地间的常道，人们奉行遵循，还担心会丢失；一旦扰乱了它的秩序，怎么能停止呢！请求依照《仪礼》中的丧服制度来确定。”
礼部员外郎杨仲昌议论说：“郑文贞公魏征开始将为舅舅的服丧等级增加到小功五个月。虽然魏征是贤能之人，但周公、孔子是圣人，用贤能之人的意见改变圣人的制度，后代的学者该遵循谁呢！臣担心会导致内外秩序混乱，亲疏关系失序，情感的蔓延，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从前子路为姐姐服丧，超过期限还不除去丧服，孔子说：‘先王制定礼仪，就是为了让行道之人都能忍受。’子路于是除去了丧服。这就是圣人根据事情的实际情况抑制个人情感的明确例子。《礼记》说：‘不要轻易议论礼仪。’说明礼仪如同天地一样永恒，如同日月一样光明，贤能之人尚且遵循，怎么敢随意增减呢！”
唐玄宗下令：“姨母、舅舅已经服小功丧，舅母不能完全降等，应当服缌麻丧，堂姨、堂舅应当服袒免服。”
张均是张说的儿子。
秋季八月壬子日，千秋节，群臣都献上宝镜。张九龄认为用镜子自照可以看到自己的容貌，用人自照可以看到吉凶祸福，于是叙述前代王朝兴盛灭亡的根源，撰写成五卷书，称之为《千秋金镜录》，献给唐玄宗；唐玄宗赐书褒奖赞美他。
八月甲寅日，突骑施派遣大臣胡禄达干前来请求投降，唐玄宗答应了。
御史大夫李适之是李承乾的孙子，凭借才干受到唐玄宗的宠爱，多次为李承乾辩解；八月甲戌日，唐玄宗追赠李承乾为恒山愍王。
八月乙亥日，汴哀王李璥去世。
冬季十月戊申日，唐玄宗的车驾从东都洛阳出发。在此之前，唐玄宗下令明年二月二日前往西京长安，恰逢宫中出现怪异现象，第二天，唐玄宗召见宰相，立即商议返回西京。裴耀卿、张九龄说：“如今农作物还没有收割完毕，请等到仲冬时节再出发。”李林甫暗中知道唐玄宗的心意，两位宰相退下后，李林甫独自留下，对唐玄宗说：“长安、洛阳是陛下的东西二宫，往来巡幸，何必还要选择时间！即使妨碍了农作物收割，只需要免除所经过地区的租税就行了。臣请求向百官宣布，立即向西出发。”唐玄宗很高兴，采纳了他的建议。经过陕州时，因为刺史卢奂有良好的政绩，唐玄宗在他的办公场所题写赞语后离去。卢奂是卢怀慎的儿子。十月丁卯日，唐玄宗抵达西京长安。朔方节度使牛仙客，之前在河西任职时，能够节省开支，勤勉工作，仓库充实，器械精良锋利；唐玄宗听说后，非常赞赏他，想要任命他为尚书。张九龄说：“不可以。尚书是古代的纳言，唐朝建立以来，只有前任宰相以及在朝廷内外任职、有德望的人才能担任。牛仙客原本是河湟地区的小吏，如今突然担任朝廷的重要官职，恐怕会让朝廷蒙羞。”唐玄宗说：“那么只给他增加实际封邑可以吗？”张九龄回答说：“不可以。封爵是用来奖赏有功之人的。边将充实仓库，修整器械，是日常的工作，不足以作为功劳。陛下奖赏他的勤勉，可以赐予他金帛；分割土地封给他，恐怕不合适。”唐玄宗沉默不语。李林甫对唐玄宗说：“牛仙客有宰相的才能，担任尚书又有什么不可！张九龄是个书生，不懂得大体。”唐玄宗很高兴。第二天，唐玄宗又提起给牛仙客增加实际封邑的事，张九龄仍然像之前一样坚决反对。唐玄宗大怒，脸色一变，说：“事情都由你说了算吗？”张九龄叩头谢罪说：“陛下不知道臣愚笨，让臣担任宰相，事情有不合适的地方，臣不敢不直言进谏。”唐玄宗说：“你嫌弃牛仙客出身寒微，你又有什么显赫的门第呢！”张九龄说：“臣出身岭南，孤寒微贱，不如牛仙客出生在中原；然而臣在朝廷任职多年，掌管诰命文书。牛仙客是边疆的小吏，不识字，如果给予他重任，恐怕不符合众人的期望。”李林甫退朝后说：“如果有才能见识，何必一定要有学问！天子用人，有什么不可以的！”十一月戊戌日，唐玄宗赐予牛仙客陇西县公的爵位，享受三百户的实际封邑。
起初，唐玄宗想要任命李林甫为宰相，询问中书令张九龄的意见，张九龄回答说：“宰相关系到国家的安危，陛下任命李林甫为宰相，臣担心将来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唐玄宗没有听从。当时张九龄正因为文学才华受到唐玄宗的重视，李林甫虽然怨恨他，但仍然假意侍奉他。侍中裴耀卿与张九龄关系友好，李林甫也嫉妒他。这时，唐玄宗在位多年，逐渐放纵奢侈的欲望，对政事感到懈怠。而张九龄遇到事情，无论大小，都坚持自己的意见，据理力争；李林甫则巧妙地窥探唐玄宗的心意，每天都在思考如何中伤张九龄。
唐玄宗还是临淄王的时候，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都受到宠爱，赵丽妃生下太子李瑛，皇甫德仪生下鄂王李瑶，刘才人生下光王李琚。唐玄宗即位后，宠爱武惠妃，赵丽妃等人的宠爱都逐渐消失；武惠妃生下寿王李瑁，受到的宠爱超过其他所有皇子。太子与李瑶、李琚在宫中府邸会面，各自因为母亲失宠而有怨恨的言论。驸马都尉杨洄娶咸宜公主为妻，常常窥探三位皇子的过失，报告给武惠妃。武惠妃哭泣着向唐玄宗诉说：“太子暗中勾结党羽，想要杀害臣妾母子，还指责陛下。”唐玄宗大怒，将这件事告诉宰相，想要将三位皇子全部废黜。张九龄说：“陛下登基将近三十年，太子和诸王没有离开过深宫，每天都接受陛下的教导，天下的人都庆幸陛下在位长久，子孙繁盛。如今三位皇子都已经成年，没有听说有什么大的过错，陛下为什么要因为没有根据的话，在愤怒的时候，就将他们全部废黜呢！况且太子是天下的根本，不可以轻易动摇。从前晋献公听信骊姬的谗言，杀死太子申生，导致晋国三代大乱。汉武帝相信江充的诬告，治罪戾太子，导致京城流血。晋惠帝采纳贾后的谗言，废黜愍怀太子，导致中原陷入战乱。隋文帝听从独孤皇后的话，废黜太子杨勇，立隋炀帝，最终失去天下。由此看来，废黜太子这件事，不可以不谨慎。陛下如果一定要这样做，臣不敢奉行诏令。”唐玄宗不高兴。李林甫起初没有说话，退朝后，私下对受宠信的宦官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询问外人！”唐玄宗犹豫不决。武惠妃秘密派遣官奴牛贵儿对张九龄说：“有废黜就必定有兴起，您如果愿意帮助，宰相的职位可以长久保住。”张九龄呵斥了牛贵儿，并将他的话告诉了唐玄宗；唐玄宗为之动容，因此直到张九龄被罢免宰相，太子的地位才得以保全。李林甫日夜在唐玄宗面前说张九龄的坏话，唐玄宗逐渐疏远张九龄。
李林甫引荐萧炅为户部侍郎。萧炅向来没有学问，曾经在中书侍郎严挺之面前将“伏腊”读成“伏猎”。严挺之对张九龄说：“尚书省中怎么能容忍有‘伏猎侍郎’！”因此萧炅被外放为岐州刺史，李林甫也因此怨恨严挺之。张九龄与严挺之关系友好，想要引荐他为宰相，曾经对他说：“李尚书正受到陛下的恩宠，你应当前往拜访他，与他搞好关系。”严挺之向来意气用事，轻视李林甫的为人，最终没有前往拜访；李林甫更加怨恨他。严挺之先前娶了妻子，后来休了她，他的前妻改嫁给蔚州刺史王元琰，王元琰因为贪污罪被三司审讯，严挺之为他出面营救。李林甫趁机通过身边的人在宫中告诉了唐玄宗。唐玄宗对宰相说：“严挺之为罪人求情，这是有原因的。”张九龄说：“这是严挺之休掉的妻子，不应该还有私情。”唐玄宗说：“虽然已经离婚，但仍然有私情。”
于是唐玄宗积累了之前的事情，认为裴耀卿、张九龄结党营私；十一月壬寅日，任命裴耀卿为左丞相，张九龄为右丞相，两人都被罢免了宰相职务。任命李林甫兼中书令；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仍然兼任朔方节度使。严挺之被贬为洺州刺史，王元琰被流放到岭南。
唐玄宗即位以来，所任用的宰相，姚崇崇尚通达，宋璟崇尚法治，张嘉贞崇尚吏治，张说崇尚文治，李元纮、杜暹崇尚节俭，韩休、张九龄崇尚正直，各自有自己的长处。张九龄获罪后，从此以后，朝廷中的士人都只求保全自身和职位，不再有直言进谏的人。
李林甫想要堵塞君主的视听，独自掌握大权，公开召集各位谏官，对他们说：“如今有圣明的君主在上，群臣顺从都来不及，哪里用得着多说话！各位没有看到立在宫门前的仪仗马吗？它们吃着三品的饲料，一旦鸣叫就会被驱逐离开，后悔都来不及！”
补阙杜璡曾经上书议论政事，第二天就被降为下邽县令。从此以后，进谏的道路被断绝了。
牛仙客既然是被李林甫引荐的，就只是一味地顺从罢了。然而两人都严格遵守规章制度，百官的升迁任免，都有固定的程序，即使有特殊的才能和品行，也不免终身担任普通的官职；而那些凭借巧言谄媚、邪恶阴险向上爬的人，则能够越级提拔，有其他的途径。李林甫城府深沉，没有人能窥探到他的内心。他喜欢用甜言蜜语讨好别人，而暗中加以中伤，不露声色。凡是受到唐玄宗厚待的人，起初他会亲自结交，等到对方的地位和权势稍微威胁到自己时，就会用计谋除掉他。即使是老奸巨猾的人，也无法逃脱他的手段。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中开元二十五年（丁丑，公元七三七年）
春季正月，朝廷首次设置玄学博士，每年按照明经科的考试方式选拔人才。
二月，唐玄宗下令：“进士科以声韵为学问，大多不明古今事理；明经科以贴经背诵为功夫，很少能探究经文的主旨要义。从今以后，明经科考试询问大义十条，回答时务策三道；进士科考试大经贴经十道。”
二月戊辰日，新罗王金兴光去世，他的儿子金承庆继承王位。
二月乙酉日，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在捺禄山击败契丹。
二月己亥日，河西节度使崔希逸袭击吐蕃，在青海以西大破吐蕃军队。
起初，崔希逸派遣使者对吐蕃边将乞力徐说：“两国通好，如今如同一家，何必再设置军队守卫，妨碍百姓耕种放牧！请双方都撤去守备。”乞力徐说：“常侍忠厚老实，说话必定不会欺骗我。然而朝廷未必专门把边境事务委托给你，万一有奸人在中间挑拨离间，趁我们没有防备发动袭击，后悔就来不及了！”崔希逸坚持请求，于是双方杀白狗盟誓，各自撤去边境守备；从此吐蕃的牲畜遍布原野。当时吐蕃向西攻打勃律，勃律前来告急。唐玄宗命令吐蕃罢兵，吐蕃不听从诏令，最终攻破勃律；唐玄宗非常愤怒。恰逢崔希逸的侍从孙诲入朝奏事，他想要立功，上奏说吐蕃没有防备，请趁机袭击，必定能大获全胜。唐玄宗命令内给事赵惠琮与孙诲一同前往，审查核实情况。赵惠琮等人到达后，就假传诏令，命令崔希逸袭击吐蕃。崔希逸迫不得已，从凉州出兵，向南深入吐蕃境内二千多里，抵达青海以西，与吐蕃军队交战，大破吐蕃军，斩首二千多级，乞力徐脱身逃走。赵惠琮、孙诲都受到丰厚的赏赐。从此吐蕃再次断绝朝贡。
夏季四月辛酉日，监察御史周子谅弹劾牛仙客没有才能，引用谶书作为证据。唐玄宗大怒，命令身边的人在殿庭上捶打他，周子谅昏死后又苏醒过来；仍然在朝堂上对他处以杖刑，然后流放到瀼州，周子谅走到蓝田就死了。李林甫说：“周子谅是张九龄推荐的人。”四月甲子日，张九龄被贬为荆州长史。
杨洄又诬陷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说他们与太子妃的哥哥驸马薛锈暗中谋划叛乱，唐玄宗召见宰相商议这件事。李林甫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不是臣等所应当干预的。”唐玄宗的心意于是决定下来。四月乙丑日，派遣宦官在宫中宣布诏令，废黜李瑛、李瑶、李琚为庶人，将薛锈流放到瀼州。不久，唐玄宗赐李瑛、李瑶、李琚在城东驿自尽，赐薛锈在蓝田自尽。李瑶、李琚都喜爱学习，有才能见识，却无罪而死，人们都为他们感到惋惜。四月丙寅日，李瑛的舅家赵氏、太子妃的娘家薛氏、李瑶的舅家皇甫氏，因受牵连被流放贬官的有数十人，只有李瑶的妃家韦氏因为韦妃贤德而得以幸免。
五月，夷州刺史杨浚因贪污罪应当处死，唐玄宗命令对他杖打六十，流放到古州。左丞相裴耀卿上疏，认为：“用杖刑来减免死罪，恩德确实非常优厚；但身体遭受鞭打，事情颇为耻辱，这种刑罚可以施加给奴仆，不应当用于士人。”唐玄宗采纳了他的建议。
五月癸未日，唐玄宗下令，因为边疆已经平定，命令中书门下省与各道节度使根据军镇事务的繁忙清闲、利害关系，审核确定军队防御的定额，在各种应征士兵以及客户中招募壮年男子，长期充当边军，增加供给田地住宅，务必加以优待抚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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