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唐纪八】(1/2)
起于乙酉年(公元625年)九月,止于丁亥年(公元627年)七月,共计两年时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下武德九年(丙戌,公元626年)
九月,突厥颉利可汗进献三千匹马、一万只羊;太宗不接受,只下诏命令他归还掳掠的中原百姓,征召温彦博返回朝廷。
丁未日,太宗带领各卫的将士在显德殿的庭院中练习射箭,晓谕他们说:“戎狄入侵劫掠,自古以来就有,值得担忧的是边境稍微安定,君主就安逸游乐,忘记备战,所以敌寇来犯时无人能够抵御。如今朕不让你们开挖池塘、修筑苑囿,而是专门练习弓箭,在闲暇无事的时候,朕就做你们的老师,突厥入侵时,朕就做你们的将帅,希望这样能让中原的百姓稍微安定一些!”于是太宗每天带领数百人在殿庭中教他们射箭,亲自前去测试,射中箭靶次数多的人,赏赐给他们弓箭、腰刀、布帛,他们的将帅也评定为上等考核。群臣纷纷劝谏说:“按照律法,携带兵器来到皇帝住所的人要处以绞刑。如今让身份卑微的人在宫殿台阶旁边张弓搭箭,陛下亲自身处其中,万一有狂妄之徒暗中发难,出乎预料,这不是重视国家社稷的做法。”韩州刺史封同人假称有紧急事务,乘坐驿马入朝恳切劝谏。太宗一概不听,说:“君主看待四海之内如同一家,疆域之内,都是朕的子民,朕对每个人都推心置腹,为什么连守卫宫廷的将士也要加以猜忌呢!”从此人人想着自我勉励,几年之间,这些士兵都成了精锐之师。
太宗曾经说:“我从小就筹划治理四方,很懂得用兵的要领,每次观察敌军的阵型,就能知道他们的强弱之处,常常以我方的弱兵去抵挡敌军的强兵,用我方的强兵去抵挡敌军的弱兵。敌军趁着我方弱兵后退,追击的距离不会超过一百步,我军趁着敌军弱兵败退,必定会绕到敌军阵型的后方反击,敌军没有不溃败的,我军之所以取胜,大多是因为这个缘故。”
己酉日,太宗当面确定长孙无忌等功臣的爵位和食邑,命令陈叔达在宫殿之下大声宣读名字给他们听,并且说:“朕评定你们的功劳赏赐,或许有不恰当的地方,你们应当各自说明。”于是众将领争相夸耀功劳,议论纷纷,没有停止。淮安王李神通说:“我在关西起兵,第一个响应义旗,如今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只会舞文弄墨,功劳却在我之上,我私下里实在不服气。”太宗说:“义旗刚刚竖起的时候,叔父虽然第一个倡议起兵,大概也是为了自我保全,脱离灾祸。等到窦建德吞并崤山以东地区,叔父全军覆没;刘黑闼再次纠集残余势力作乱,叔父望风而逃。房玄龄等人在军帐之中出谋划策,坐在那里就安定了国家,论功行赏,本来就应当在叔父之前。叔父是皇室的至亲,朕对您实在没有什么吝啬的,但不能因为私情就随意把您和功臣同等封赏啊!”众将领于是相互议论说:“陛下最为公正,即使是淮安王这样的皇室至亲也不徇私情,我们这些人怎么敢不安守自己的本分呢。”于是众人都心悦诚服。房玄龄曾经说:“秦王府的旧部下没有得到升迁的人,都叹息抱怨说:‘我们侍奉在秦王身边,已经有好几年了!如今任命官职,反而排在前东宫、齐王府的人后面。’”太宗说:“君主治理天下要极为公正,没有私心,这样才能让天下人信服。朕和你们每天吃的穿的,都是从百姓那里取得的。所以设置官职、分配职务,都是为了百姓,应当挑选贤能的人才加以任用,怎么能以旧部和新人来确定先后顺序呢!如果新人贤能,旧人不贤,怎么可以舍弃贤能的新人而任用不贤的旧人呢!如今这些人不论自己贤能与否,只是一味地叹息抱怨,这难道是处理政事的规矩吗!”
太宗下诏说:“民间不得擅自设立妖邪的祠庙。除了正当的占卜之术以外,其他各种杂占的方术,一律加以禁止。”
太宗在弘文殿聚集了经、史、子、集四部书籍共二十多万卷,在殿旁设置了弘文馆,精选天下通晓文辞典籍的人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人,让他们以原来的官职兼任弘文馆学士,命令他们轮流在馆中值宿,太宗在朝会的间隙,就把他们召入内殿,讨论古代帝王的言行事迹,商讨治理国家的政事,有时到半夜才结束。又选取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充任弘文馆的学生。
冬季,十月,丙辰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太宗下诏追封已故太子李建成为息王,谥号为隐;追封齐王李元吉为剌王,按照礼制重新安葬他们。安葬的那天,太宗在宜秋门为他们痛哭,十分悲哀。魏征、王珪上表请求陪同灵柩送到墓地,太宗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命令原东宫、齐王府的旧僚属都去送葬。
癸亥日,太宗立皇子中山王李承乾为太子,李承乾当时已经八岁了。
庚辰日,朝廷初次规定功臣实际封户的等级差别。
起初,萧瑀向太上皇李渊举荐封德彝,太上皇任命封德彝为中书令。等到太宗即位,任命萧瑀为左仆射,封德彝为右仆射。两人商议好的事情,封德彝却多次在太宗面前反悔,因此两人之间产生了嫌隙。当时房玄龄、杜如晦刚刚掌权,都疏远萧瑀而亲近封德彝,萧瑀心中愤愤不平,于是上奏密封的奏章议论这件事,言辞空洞简略,因此违背了太宗的旨意。萧瑀又和陈叔达在太宗面前愤怒争吵,庚辰日,萧瑀、陈叔达都因为对皇帝不恭敬的罪名,被免去官职。
甲申日,民部尚书裴矩上奏说:“百姓中遭受突厥暴虐践踏的人,请求每户赏赐一匹绢。”太宗说:“朕以诚信来驾驭臣下,不想徒有抚恤百姓的虚名而没有实际的恩惠,百姓的家庭有大有小,怎么能一样赏赐呢!”于是按照人口的数量作为赏赐的标准。
起初,太上皇想要通过加强宗室的力量来震慑天下,所以皇帝的同曾祖、同高祖的堂弟以及兄弟的儿子,即使是孩童也都封为王,受封为王的有几十个人。太宗从容地问群臣说:“普遍册封皇室子弟为王,对天下有好处吗?”封德彝回答说:“前代只有皇子和兄弟才能被封为王,其余的人如果没有立下大功,是不能被封为王的。太上皇重视皇室九族的和睦关系,大规模地册封宗室子弟为王,自从两汉以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多的。他们的爵位俸禄已经很高,又大多配备了劳役仆役,这恐怕不能向天下人显示最大的公正。”太宗说:“说得对。朕身为天子,是为了养育百姓,怎么能劳累百姓来供养自己的宗族子弟呢!”十一月,庚寅日,太宗将宗室郡王都降格为县公,只有立下功劳的几个人没有降级。
丙午日,太宗和群臣讨论制止盗贼的办法,有人请求加重刑罚来制止盗贼,太宗微笑着说:“百姓之所以成为盗贼,是因为赋役繁重,官吏贪婪苛刻,使得百姓饥寒交迫,所以才顾不得廉耻罢了。朕应当摒弃奢华,节省开支,减轻徭役,降低赋税,选拔任用廉洁的官吏,让百姓的粮食和衣物都有富余,那么他们自然就不会去做盗贼了,哪里需要用严厉的刑法呢!”从此几年之后,天下太平,路上掉了东西没有人捡,百姓的大门不用关闭,商人旅客可以在野外露宿。太宗又曾经对身边的大臣说:“君主依靠国家而存在,国家依靠百姓而存在。压榨百姓来侍奉君主,就好像割下自己的肉来填饱肚子,肚子填饱了,人却死了,君主富裕了,国家却灭亡了。所以君主的祸患,不是来自外部,常常是由自身造成的。欲望膨胀就会导致开支增多,开支增多就会使得赋税繁重,赋税繁重就会让百姓愁苦,百姓愁苦就会让国家陷入危机,国家陷入危机君主就会灭亡。朕常常思考这个道理,所以不敢放纵自己的欲望。”
十二月,己巳日,益州大都督窦轨上奏声称獠人反叛,请求调兵讨伐他们。太宗说:“獠人依仗山林的险阻,时常出来像老鼠一样偷窃财物,这是他们的习俗;地方官如果能用恩德和信义安抚他们,他们自然会归顺服从,怎么能轻易发动战争,像捕鱼打猎一样捕杀他们的百姓,把他们比作禽兽,这难道是百姓父母官该有的心意吗!”最终没有答应窦轨的请求。
太宗对裴寂说:“近来有很多上书议论政事的人,朕都把他们的奏章贴在墙壁上,以便进出的时候都能观看,每当思考治理国家的方法,有时到深夜才能入睡。你们也应当恭敬勤恳地对待自己的职责,不辜负朕的这番心意。”
太宗振奋精神,努力治理国家,多次把魏征召到寝宫之中,询问朝政的得失利弊;魏征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说的,太宗都高兴地赞许并采纳。太宗派遣使者核查兵役人数,封德彝上奏说:“中男虽然还没有年满十八岁,但其中身材高大强壮的人,也可以一起纳入征兵的范围。”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敕令颁发下去之后,魏征坚持认为不可以,不肯签署敕令,这样的情况反复了四次。太宗大怒,召见魏征并责备他说:“中男之中身材高大强壮的人,都是奸猾的百姓弄虚作假来逃避徭役兵役,征召他们有什么害处,而你却固执到这个地步!”魏征回答说:“用兵在于驾驭得当,而不在于士兵人数众多。陛下征召那些强壮健康的人,用正确的方法驾驭他们,就足以无敌于天下,何必多征召那些瘦弱的人来增加虚假的人数呢!况且陛下常常说:‘我以诚信来驾驭天下,想要让臣子和百姓都没有欺诈的行为。’如今陛下即位没多久,已经多次失信了!”太宗惊讶地说:“朕在哪些地方失信了?”魏征回答说:“陛下刚即位的时候,下诏说:‘拖欠官府的财物,全部下令免除。’有关部门认为拖欠秦王府官府的财物,不属于官府的财物,照旧征收督促。陛下从秦王升任天子,秦王府的财物,不是官府的财物又是什么呢!陛下又说:‘关中地区免除两年的租税徭役,关外地区免除一年的赋税徭役。’不久之后又相继颁布敕令说:‘已经服过徭役、缴纳过赋税的百姓,从下一年开始免除。’把征收的赋税徭役退还之后,又再次征收,百姓本来就不能不感到奇怪。如今既然已经征收了百姓的财物,又要征召他们当兵,怎么能说是从下一年开始免除呢!另外,陛下和共同治理天下的人是地方官,平时挑选审查官员,都把这件事委托给他们;至于征召士兵,却唯独怀疑他们弄虚作假,这难道就是所说的用诚信来治理国家吗!”太宗高兴地说:“以前朕以为你太过固执,怀疑你不通晓处理政事的方法,如今你论述国家的根本大计,确实说到了其中的精华要领。君主发号施令不讲信用,那么百姓就不知道该听从什么,天下又怎么能治理好呢?朕的过错实在太大了!”于是不再征召中男当兵,赏赐给魏征一只金瓮。太宗听说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的名声,召见他,向他询问治理国家的方法,张玄素回答说:“隋朝的君主喜欢独揽所有政务,不肯任用群臣;群臣心怀恐惧,只知道接受命令并执行罢了,没有人敢违抗。凭借一个人的智慧来决断天下的事务,即使得失各占一半,荒谬错误的地方也已经很多了,臣子谄媚君主受蒙蔽,国家不灭亡还等什么呢!陛下如果真的能够谨慎地挑选群臣,把政事分别委托给他们,自己安安稳稳地端坐于朝堂之上,清清净净地考察他们的成败得失来实施奖赏惩罚,还担心天下治理不好吗!另外,我观察隋朝末年天下大乱,那些想要争夺天下的人不过十几个人罢了,其余的人都是保全乡里、守护妻子儿女,来等待有道的君主出现然后归顺他罢了。由此可知,喜欢作乱的百姓其实很少,只是君主不能安抚他们罢了。”太宗很赞赏他的话,提拔他为侍御史。
前任幽州记室参军、在中书省当值的张蕴古献上《大宝箴》,其中的大致意思是:“圣人接受天命,拯救陷入困境的百姓,渡过艰难的时世,所以是用一个人的力量来治理天下,而不是用天下的财富来侍奉一个人。”又说:“在皇宫之内修筑高大壮丽的宫殿,而君主所居住的地方,不过是仅能容纳双膝的空间;那些昏庸的君主却不懂得这个道理,用美玉装饰楼台,用珠宝修筑宫室。在面前罗列各种各样珍贵的食物,而君主所吃的东西,不过是满足口味的需要;只有狂妄的人才会不加节制,堆积酒糟成山丘,蓄存美酒成池塘。”又说:“不要糊里糊涂地变得昏昧,不要苛察小事而显得精明,虽然戴着礼帽,垂着玉串,遮住了眼睛,却能看到还没有显露的迹象;虽然用黄色的丝绵堵住了耳朵,却能听到还没有发出的声音。”太宗嘉奖他,赏赐给他五匹帛,任命他为大理丞。
太宗召见傅奕,赐给他食物,对他说:“你之前所上奏的废除佛法的奏章,几乎给我带来祸患。但凡是有天象变化,你都应当像这样毫无保留地进言,不要因为之前的事情而有所戒惧。”太宗曾经对傅奕说:“佛教作为一种教义,玄妙深奥,可以作为学习的对象,你为什么唯独不能领悟其中的道理呢?”傅奕回答说:“佛教是胡人中狡黠的人所创立的,用来欺骗炫耀他们的族群。中原地区一些行为不正的人,采纳庄子、老子的深奥言论,用荒诞虚幻的言辞加以修饰,用来欺骗愚昧的世俗百姓。它对百姓没有好处,对国家却有害处,我不是不能领悟,而是鄙视它,不屑于学习。”太宗很赞同他的说法。
太宗担心官吏中很多人接受贿赂,秘密派身边的人去试探着贿赂他们。有一个司门令史接受了一匹绢,太宗想要杀了他,民部尚书裴矩劝谏说:“官吏接受贿赂,罪行确实应当处死;但是陛下派人送给他财物,他才接受,这是陷害人触犯法律,恐怕不符合孔子所说的‘用道德来引导他们,用礼教来规范他们’的古训。”太宗听了很高兴,召见文武官员中五品以上的人,告诉他们说:“裴矩身为官员,能够据理力争,不当面顺从,如果每件事都能这样做,还担心天下治理不好吗!”
臣司马光说:古人有句话说:君主圣明,臣子就正直。裴矩在隋朝的时候谄媚逢迎,而到了唐朝却忠心耿耿,并不是他的本性发生了变化;君主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那么臣子的忠心就会变为谄媚,君主乐于听取正直的言论,那么臣子的谄媚就会变为忠心。由此可知,君主就像是测日的圭表,臣子就像是圭表投射的影子,圭表移动,影子也会跟着移动啊。
这一年,太宗将皇子长沙郡王李恪晋升为汉王,宜阳郡王李佑晋升为楚王。
新罗、百济、高丽三个国家之间有世代的仇怨,轮番相互攻击;太宗派遣国子助教朱子奢前往三国传达自己的旨意,三国都上表章向太宗谢罪。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上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下贞观元年(丁亥,公元627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太宗改年号为贞观。
丁亥日,太宗宴请群臣,席间演奏《秦王破阵乐》。太宗说:“朕从前接受任命,专门率军征伐,民间于是就有了这首乐曲,虽然它不像文德那样雍容典雅,但功业却是凭借它才建立的,所以不敢忘本。”封德彝说:“陛下凭借神明威武平定天下,哪里是文德能够比得上的!”太宗说:“平定叛乱依靠武力,巩固基业依靠文德,文治和武功的运用,各自顺应时势的需要。你说文德比不上武功,这话就不对了。”封德彝叩头谢罪。
己亥日,太宗下制书说:“从今以后,中书省、门下省以及三品以上的官员进入内殿商议政事,都要让谏官跟随进去,有过失就立刻劝谏。”
太宗命令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等人和学士、法官重新商议修订法令,将五十条判处绞刑的条款放宽为砍断右脚脚趾,太宗还嫌这样太过残酷,说:“肉刑废除已经很久了,应当用其他刑罚来代替它。”蜀王府法曹参军裴弘献请求改为增加劳役的流放刑罚,流放到三千里之外的地方,在流放地服劳役三年;太宗下诏听从了他的建议。
太宗认为兵部郎中戴胄忠诚清廉、公正耿直,提拔他为大理少卿。太宗因为候选官员中很多人假冒资历和门荫,下令让他们主动自首,不自首的人判处死刑。没过多久,有假冒资历的人被发觉了,太宗想要杀了他。戴胄上奏说:“根据法律,这个人应当判处流放。”太宗大怒说:“你想要遵守法律而让朕失信于天下吗?”戴胄回答说:“敕令是出于君主一时的喜怒情绪,法律却是国家用来向天下人昭示最大信用的依据。陛下愤恨候选官员多有欺诈行为,所以想要杀了他,但是既然已经知道不能这样做,又按照法律来裁断,这正是克制小的愤怒而保全大的信用啊。”太宗说:“你能够严格执法,朕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戴胄先后多次冒犯太宗的威严,坚持依法办事,劝谏的言辞如同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太宗都听从了他的意见,天下没有出现冤案。
太宗命令封德彝举荐贤能的人才,过了很久封德彝也没有举荐一个人。太宗责问他,封德彝回答说:“不是我不尽心尽力,只是在如今的世上没有杰出的人才罢了。”太宗说:“君子任用人才就像使用器物一样,各自取用他们的长处,古代那些把国家治理得很好的君主,难道是向别的朝代借用人才吗?我们正应当担忧自己不能识别人才,怎么能污蔑整个时代的人呢!”封德彝十分惭愧地退了下去。御史大夫杜淹上奏说:“各部门的公文案卷恐怕有延误和遗漏的地方,请求命令御史到各部门检查核对。”太宗以此事询问封德彝,封德彝回答说:“设置官职,分配职责,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主管事务。如果真的有延误和违背的情况,御史自然应当检举揭发;如果让御史遍历各个部门,搜寻挑剔过失,就太繁琐细碎了。”杜淹沉默不语。太宗问杜淹说:“你为什么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杜淹回答说:“天下的事务,应当竭尽最大的公正之心去处理,好的意见就听从它。封德彝所说的话,确实是把握了根本,我从内心信服,不敢再坚持错误的意见了。”太宗高兴地说:“你能够这样做,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右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收受别人馈赠的绢帛,事情败露,太宗说:“长孙顺德如果真的能对国家有所裨益,朕愿意和他共享府库的财物,何至于贪婪到这种地步呢!”太宗还是顾惜他立下的功劳,没有治他的罪,只是在殿庭之上赏赐给他几十匹绢帛。大理少卿胡演说:“长孙顺德贪赃枉法,收受财物,罪行本不可赦免,为什么还要赏赐他绢帛呢?”太宗说:“他也是有人性的,得到这些绢帛所带来的羞辱,比遭受刑罚还要严重;如果他不知道羞愧,那他就是一头禽兽罢了,杀了他又有什么好处!”
辛丑日,天节将军、燕郡王李艺占据泾州反叛。
李艺当初入朝的时候,倚仗自己的功劳,骄横傲慢,秦王身边的人到他的军营中,李艺无故殴打他们。太上皇大怒,将李艺逮捕入狱,不久之后又释放了他。太宗即位后,李艺内心惶恐不安。曹州的妖巫李五戒对李艺说:“大王您的富贵之相已经显露出来了!”劝说他起兵反叛。李艺于是谎称奉了太宗的密敕,率领军队入朝。他带领军队抵达幽州,幽州治中赵慈皓骑马出城拜见他,李艺于是入城占据了幽州。太宗下诏任命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等人为行军总管,率军讨伐李艺。赵慈皓听说官军即将到来,秘密和统军杨岌谋划对付李艺,事情泄露,李艺将赵慈皓囚禁起来。杨岌在城外察觉到变故,率领军队攻打李艺,李艺的部众溃散,他抛弃了妻子儿女,准备逃奔突厥。逃到乌氏的时候,他身边的人将他斩杀,把首级传送到长安。他的弟弟李寿,当时担任利州都督,也因受牵连被处死。起初,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各路豪杰纷纷起兵,拥兵割据一方,各自称雄;唐朝兴起之后,这些豪杰相继前来归顺,太上皇为了笼络优待他们,就为他们分割州县,设置官署,因此唐朝州县的数量,比隋文帝开皇年间、隋炀帝大业年间增加了一倍。太宗认为百姓数量少而官吏数量多,想要革除这个弊端;二月,太宗下令大规模合并州县,根据山川地势的便利,将全国划分为十个道:一叫关内道,二叫河南道,三叫河东道,四叫河北道,五叫山南道,六叫陇右道,七叫淮南道,八叫江南道,九叫剑南道,十叫岭南道。
三月,癸巳日,皇后长孙氏率领宫内宫外有封号的妇女举行亲蚕礼。
闰三月,癸丑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壬申日,太宗对太子少师萧瑀说:“朕年少时喜好弓箭,得到十几张强弓,自认为没有比这些更好的了,最近把它们拿给造弓的工匠看,工匠却说‘这些都不是上好的材料’。朕询问其中的缘故,工匠说:‘木料的中心不笔直,那么它的纹理就都是歪斜的,弓虽然强劲有力,但射出的箭却不直。’朕这才醒悟到以前对弓箭的辨别还不够精通。朕凭借弓箭平定四方,对弓箭的认识尚且不能详尽,何况天下的事务,又怎么能全部通晓呢!”于是太宗下令让五品以上的京官轮流在中书内省值宿,他多次召见这些官员,询问民间的疾苦和朝政的得失。
凉州都督、长乐王李幼良,性情粗暴,他身边的一百多个人,都是品行恶劣的无赖子弟,侵扰欺凌百姓;李幼良又和羌人、胡人进行贸易往来。有人告发李幼良心怀异志,太宗派遣中书令宇文士及乘坐驿马前去接替他的职务,并且审查他的事情。李幼良身边的人十分恐惧,谋划劫持李幼良逃入北方的胡人部落,又想要杀死宇文士及,占据河西地区。又有人告发了他们的阴谋,夏季,四月,癸巳日,太宗赐李幼良自尽。
五月,苑君璋率领部众前来投降。起初,苑君璋引导突厥军队攻陷马邑,杀死高满政,然后退兵据守恒安。他的部众都是中原百姓,很多人抛弃苑君璋前来投降唐朝。苑君璋十分恐惧,于是也向唐朝投降,请求守卫北部边境来赎罪,太上皇答应了他的请求。苑君璋请求订立契约,太上皇派遣雁门人元普赐给他金券。颉利可汗又派人来招降苑君璋,苑君璋犹豫不决,恒安人郭子威劝说苑君璋道:“恒安地势险要,城池坚固,突厥正处于强盛时期,您应当暂且依靠他们来观察形势变化,不能束手受制于人。”苑君璋于是逮捕元普,把他押送到突厥,再次和突厥联合,多次跟随突厥入侵唐朝。到了这个时候,苑君璋看到颉利可汗政令混乱,知道突厥已经不值得依靠,于是率领部众前来投降唐朝。太宗任命苑君璋为隰州都督、芮国公。
有人上书请求太宗清除身边的奸佞之臣,太宗问道:“奸佞之臣是谁?”那人回答说:“臣身居民间荒野,不能确切知道他们是谁,希望陛下和群臣交谈的时候,有时可以假装发怒来试探他们,那些坚持道理、不屈服于陛下威严的人,就是正直的臣子;那些畏惧陛下威严、顺从陛下旨意的人,就是奸佞的臣子。”太宗说:“君主,是政令教化的源头;臣子,是政令教化的支流;如果把源头搅浑了,却想要让支流清澈,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君主自己都做欺诈的事情,又怎么能要求臣子正直呢!朕正要用至诚之心治理天下,看到前代的帝王喜欢用权术和小计谋来对待自己的臣子,常常私下里感到羞耻。你的计策虽然很好,但朕不会采纳。”
六月,辛巳日,右仆射、密明公封德彝去世。
壬辰日,太宗再次任命太子少师萧瑀为左仆射。
戊申日,太宗和身边的大臣讨论周朝和秦朝国运长短的原因,萧瑀回答说:“商纣王荒淫无道,周武王讨伐他,周朝的国运因此长久;秦始皇因为施行暴政,秦朝的国运因此短促。”太宗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周朝取得天下,是顺应民心,所以国运长久;秦朝取得天下,是依靠武力征服,所以国运短促。这就是国运长短不同的原因。大概夺取天下的时候,或许可以凭借武力和叛逆手段,但守护天下的时候,就不能不顺应民心和天道了。”萧瑀向太宗谢罪,承认自己比不上太宗的见识。崤山以东地区发生严重的旱灾,太宗下诏命令当地官府开仓赈济抚恤灾民,免除当地百姓今年的租税和徭役。
秋季,七月,壬子日,太宗任命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为右仆射。长孙无忌和太宗是贫贱时的朋友,再加上他是外戚,又有辅佐太宗登基的功劳,太宗把他当作心腹重臣,对他的礼遇是群臣都比不上的,太宗多次想要任命他为宰相。文德皇后长孙氏坚决请求说:“臣妾已经身居皇后之位,家族的尊贵和荣宠已经达到了极点,实在不愿意让兄弟再执掌国家政务。汉朝的吕氏、霍氏、上官氏家族的祸乱,可以作为刻骨铭心的警戒,希望陛下怜悯体察我的心意!”太宗没有听从皇后的请求,最终还是任命长孙无忌为宰相。
起初,突厥人的性情淳朴敦厚,政令质朴简略。颉利可汗得到中原人赵德言,对他委以重任。赵德言独揽大权,作威作福,大量改变突厥原有的风俗习惯,政令变得繁琐苛刻,突厥百姓开始心生不满。颉利可汗又喜欢信任各部落的胡人,而疏远突厥本族人,胡人贪婪狡诈,反复无常,导致突厥连年征战;恰逢突厥遭遇大雪,积雪深达数尺,各种牲畜大多被冻死,突厥又接连发生饥荒,百姓都忍受着寒冷和饥饿。颉利可汗的财政用度不足,于是加重对各部落的征收,因此突厥内外离心,百姓怨声载道,各部落纷纷反叛,突厥的兵力逐渐衰弱。大臣中很多人请求太宗出兵攻打突厥,太宗以此事询问萧瑀和长孙无忌说:“颉利可汗君臣昏庸暴虐,突厥的灭亡是必然的事情。如今出兵攻打他们,就会违背我们刚刚和他们订立的盟约;不出兵攻打,又恐怕会失去消灭突厥的机会;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萧瑀请求出兵攻打突厥。长孙无忌回答说:“突厥没有侵犯我们的边塞,我们却要违背盟约,劳师动众,这不是帝王之师该有的做法。”太宗于是停止了出兵的打算。
太宗向公卿大臣询问使国运长久的办法,萧瑀说:“夏、商、周三代实行分封诸侯的制度,所以国运长久;秦朝废除分封制,实行郡县制,君主孤立无援,所以国运短促。”太宗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朝廷开始产生分封诸侯的议论。
黄门侍郎王珪有一份秘密的奏章,托付给侍中高士廉呈递给太宗,高士廉却把奏章压下来,没有告诉太宗。太宗听说这件事后,八月,戊戌日,将高士廉外放为安州大都督。
九月,庚戌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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