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隋纪二】（2/2）
隋文帝又派遣员外散骑侍郎何稠招募士兵讨伐李光仕，何稠晓谕并招降了李光仕的党羽莫崇等人，还秉承皇帝旨意任命当地首领为州县官吏。何稠是何妥兄长的儿子。
隋文帝因岭南地区的夷人、越人屡次叛乱，任命汴州刺史令狐熙为桂州总管，统管十七州军事，准许他根据情况自行决断事务，刺史以下的官员可由他秉承旨意补授。令狐熙到任后，大力推行恩德信义，当地溪洞的首领们相互说道：“从前的总管都用武力威势胁迫我们，如今的总管却亲手写信开导我们，我们怎能违抗他的命令！”于是相继归附。此前岭南各州县政令梗阻难行，大多州县长官无法到任，只能将政务寄托在总管府处理。令狐熙将这些官员全部派遣到任，为当地修建城邑，开设学校，汉人和夷人都受到教化。俚族首领宁猛力，在陈朝时就已占据南海，隋朝顺势加以安抚，任命他为安州刺史。宁猛力依仗地势险要，骄横傲慢，从未入朝参拜。令狐熙用恩德信义开导他，宁猛力深受感动，前往总管府请求拜见，从此不敢再做不法之事。令狐熙上奏朝廷，请求将安州改为钦州。
隋文帝因各地下属官吏不敬畏他们的上级，导致事务难以办成，三月丙辰日，下诏说：“各部门论处下属官吏的罪名时，若是出现律法规定较轻但情节严重的情况，准许在律法之外酌情处以杖刑。”于是上下相互逼迫，动辄施行杖打之刑，将残暴视为办事能力强，将守法视为懦弱无能。
隋文帝因国内盗贼繁多，下令凡是盗窃一钱以上的都要在闹市处死并暴尸街头，有时三人合伙偷一个瓜，事情败露后就会被处死。于是赶路的商旅都很晚才起床，很早便投宿，天下人都惶恐不安。有几个人劫持了执法官员，对他说：“我们岂是贪图钱财的人！只是为了含冤之人而来。你替我们上奏陛下：自古以来，治理国家、制定法律，从未有过盗窃一钱就处死的规定。若是你不把我们的话禀报给陛下，我们下次再来，你们这些人就都活不成了！”隋文帝听说后，于是废除了这条法令。
隋文帝曾在盛怒之下，想要在六月杖杀犯人，大理少卿河东人赵绰坚决劝谏说：“季夏之月，天地万物都在生长繁育，不能在这个时候诛杀犯人。”隋文帝回应说：“六月虽然是万物生长的时节，但这个时候也必定会有雷霆；我效法上天行事，有什么不可以的！”最终还是将犯人处死了。
大理寺掌固来旷上奏说大理寺官员执法太过宽松，隋文帝认为来旷忠诚正直，让他每天清晨在五品官员的行列中参见。来旷又告发大理少卿赵绰随意赦免囚徒，隋文帝派亲信大臣前去查验，发现根本没有徇私枉法的情况，隋文帝大怒，下令将来旷斩首。赵绰坚决劝谏，认为来旷罪不至死，隋文帝气得拂袖进入内殿。赵绰谎称：“臣不再过问来旷的事，是有别的事情，还没来得及上奏。”隋文帝命人将他带入内殿，赵绰叩拜两次后请求说：“臣有三项死罪：臣担任大理少卿，却不能约束管制掌固，致使来旷触犯了陛下的刑律，这是第一项。来旷罪不至死，而臣不能以死相争，这是第二项。臣本来没有别的事情，却谎称有事请求入宫，这是第三项。”隋文帝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恰逢独孤皇后也在座，下令赏赐赵绰两杯金杯酒，连杯子一同赏赐给他。来旷因此免去死罪，被流放到广州。
萧摩诃的儿子萧世略在江南发动叛乱，萧摩诃应当连坐治罪，隋文帝说：“萧世略年纪还不到二十岁，能有什么作为？只是因为他是名将的儿子，被人逼迫作乱罢了。”于是赦免了萧摩诃。赵绰坚决劝谏，认为不能赦免，隋文帝无法让他改变主意，想等赵绰离开后再赦免萧摩诃，于是命赵绰退下吃饭。赵绰说：“臣所奏的案件还没有决断，不敢退下。”隋文帝说：“大理寺就为朕特赦萧摩诃吧。”于是命左右侍从释放了萧摩诃。
刑部侍郎辛亶曾穿红色的裤子，民间传言这样做有利于升官；隋文帝认为这是施行厌蛊之术，准备将他斩首。赵绰说：“按照律法，辛亶罪不至死，臣不敢奉诏执行。”隋文帝十分愤怒，说：“你怜惜辛亶，却不知道怜惜自己！”下令将赵绰拉出去斩首。赵绰说：“陛下宁可杀了臣，也不能杀辛亶。”到了朝堂之上，赵绰脱下衣服准备受刑，隋文帝派人对他说：“你到底想怎样？”赵绰回答：“臣一心坚守律法，不敢吝惜性命！”隋文帝拂袖进入内殿，过了很久，才下令赦免了赵绰。第二天，隋文帝向赵绰道歉，对他加以慰劳勉励，赏赐他三百段布帛。
当时隋文帝禁止使用劣质钱币，有两个人在集市上用劣钱换取好钱，武侯将他们抓获并禀报给隋文帝，隋文帝下令将二人全部斩首，赵绰进谏说：“这两个人的罪行应当处以杖刑，将他们处死是不合法的。”隋文帝说：“这事和你无关。”赵绰说：“陛下不认为臣愚昧浅陋，将臣安置在司法部门，如今陛下想要随意杀人，怎能和臣无关！”隋文帝说：“撼动大树，摇不动就应当退下。”赵绰回答：“臣希望能感动陛下的天心，岂止是撼动大树。”隋文帝又说：“喝汤的人觉得汤热就会放下，你是想挫伤天子的威严吗！”赵绰跪拜后越发上前，隋文帝呵斥他，他也不肯退下，隋文帝最终进入内殿。治书侍御史柳彧又上奏恳切劝谏，隋文帝才停止行刑。
隋文帝因赵绰有忠诚正直之心，常常召他进入内殿，有时赶上隋文帝和皇后同坐榻上，就会叫赵绰坐下，和他评论朝政得失，前后赏赐给赵绰的财物多达上万。赵绰和大理卿薛胄同时任职，二人都以公平仁恕着称；但薛胄断案注重情理，而赵绰坚守律法，两人都很称职。薛胄是薛端的儿子。
隋文帝晚年执法越发严苛，有御史在元旦朝会时，没有弹劾武官衣帽佩剑不整齐的行为，隋文帝说：“你身为御史，却纵容下属、放任自由。”下令将他斩首，谏议大夫毛思祖上前劝谏，也被处死。将作寺丞因核验麦子收成延误，武库令因官署庭院荒芜，身边侍从出使地方，有的接受了州县长官赠送的马鞭、鹦鹉，隋文帝察觉后，都亲自将他们处死。
隋文帝已经变得喜怒无常，不再依据律法条文判案。他信任杨素，杨素又常常凭个人好恶断案，处事不公。杨素和鸿胪少卿陈延有嫌隙，有一次路过蕃客馆，看到庭院中有马粪，还有不少仆人在毡毯上赌博，就把这件事禀报给隋文帝。隋文帝大怒，将主客令和参与赌博的人都杖杀了，还将陈延打得几乎丧命。
隋文帝派遣新卫大都督、长安人屈突通前往陇西核查各地牧场，查出隐匿的马匹两万多匹，隋文帝大怒，准备将太仆卿慕容悉达和各牧场监官一千五百人全部斩首。屈突通劝谏说：“人命至关重要，陛下怎能因为牲畜的缘故就杀死一千多人！臣甘愿以死相请！”隋文帝怒目呵斥他，屈突通又叩首说：“臣甘愿一死，恳请陛下饶过这一千多人的性命。”隋文帝幡然醒悟，说：“是朕不明智，才到了这个地步！多亏有你这番忠言。”于是慕容悉达等人都被免去死罪，从轻论处，隋文帝提拔屈突通为右武候将军。
上柱国彭公刘昶和隋文帝有旧交情，隋文帝对他十分亲近；刘昶的儿子刘居士，行侠仗义却不遵守法度，屡次触犯刑律，隋文帝因刘昶的缘故，每次都宽恕了他。刘居士却越发骄横放纵，他挑选公卿子弟中身体强健的，就带到家中，用车轮套在他们脖子上再用棍棒殴打，那些被打得奄奄一息却仍不屈服的，就被称为壮士，刘居士会释放他们并和他们结交。刘居士的党羽有三百人，他们殴打路人，侵夺财物，甚至连公卿贵族、王妃公主，都没人敢和他们计较。有人告发刘居士图谋不轨，隋文帝大怒，将他斩首，受刘居士牵连被削职为民的公卿子弟非常多。
杨素、牛弘等人再次举荐张胄玄的历法。隋文帝命杨素和精通术数的人提出六十一个疑难问题，都是旧历法中长期难以说通的，让刘晖等人和张胄玄等人辩论解析。刘晖哑口无言，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张胄玄却解答了五十四道，于是隋文帝任命张胄玄为员外散骑侍郎兼太史令，赏赐他一千段布帛，让他参与修订新历法。到这时，张胄玄的新历修订完成。夏季四月戊寅日，隋文帝下诏颁行新历；此前参与制定历法的刘晖等四人都被削职为民。秋季七月，桂州人李世贤发动叛乱，隋文帝商议派兵讨伐。有几位将领请求率军前往，隋文帝没有准许，反而看着右武候大将军虞庆则说：“你位居宰相，爵位是上公，国家有贼寇作乱，你却没有出征的想法，这是为什么？”虞庆则连忙叩拜谢罪，心中十分恐惧，于是隋文帝任命虞庆则为桂州道行军总管，率军平定了叛乱。
秦王杨俊，年幼时仁慈仁恕，喜爱佛教，曾请求出家为僧，隋文帝没有准许。等到担任并州总管后，他渐渐变得喜好奢侈，违背制度规定，大规模修建宫殿府第。杨俊贪恋女色，他的王妃崔氏是崔弘度的妹妹，生性善妒，在瓜中投放毒药，杨俊因此中毒生病，被征召返回京师。隋文帝认为他奢侈放纵，丁亥日，免去他的官职，让他以亲王身份回家闲居。崔氏因毒害亲王，被废黜名分，赐死在家中。左武卫将军刘升劝谏说：“秦王并没有其他过错，只是耗费官物修建府第罢了，臣认为可以宽容他。”隋文帝说：“法律不能违背。”杨素劝谏说：“秦王的过错，不应当受到这样的惩处，希望陛下明察！”隋文帝说：“我是五个儿子的父亲，难道就不是天下百姓的父亲吗？若是按你的意思，为何不另外制定一部天子儿子的律法！以周公的贤德，尚且诛杀了管叔、蔡叔，我确实远不如周公，又怎能败坏法度呢！”最终没有答应杨素的请求。
戊戌日，突厥突利可汗前来迎娶公主，隋文帝将他安置在太常寺，让他学习古代婚姻的六礼，然后将宗室之女安义公主嫁给他为妻。隋文帝想要离间都蓝可汗和突利可汗的关系，所以特意对突利可汗礼遇优厚，还派遣太常卿牛弘、纳言苏威、民部尚书斛律孝卿相继担任使者前去送亲。
突利可汗原本居住在突厥北方，迎娶公主后，长孙晟劝说他率领部众南迁，居住在度斤山旧镇，朝廷对他的赏赐十分丰厚。都蓝可汗愤怒地说：“我是突厥的大可汗，反而比不上染干（突利可汗名）！”于是不再向隋朝朝贡，屡次派兵侵扰隋朝边境。突利可汗侦察到都蓝可汗的动静，就立即派遣使者奏报朝廷，因此隋朝边境每次都能提前做好防备。
九月甲申日，隋文帝从仁寿宫返回长安。
何稠从岭南返回时，宁猛力曾请求跟随他入朝。何稠见他病情严重，就让他返回钦州，和他约定说：“八九月间，你可以到京师和我相见。”何稠返回朝廷后，上奏了这件事，隋文帝心中很不高兴。冬季十月，宁猛力病逝。隋文帝对何稠说：“你之前没有带宁猛力来，如今他竟然死了！”何稠说：“宁猛力和臣有约定，即便他身死，也会派遣儿子入朝侍奉。越人天性耿直，他的儿子必定会来。”宁猛力临终前，果然告诫儿子宁长真说：“我和朝廷大使有约定，不能失信，你安葬完我，就应当立刻上路前往京师。”宁长真承袭刺史之职后，遵照父亲的遗言入朝觐见。隋文帝大喜，说：“何稠在蛮夷部族中建立信义，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鲁公虞庆则讨伐李世贤时，任命妻弟赵什住为随府长史。赵什住和虞庆则的爱妾私通，担心事情败露，就宣扬说虞庆则不愿意出征，隋文帝听说后，对虞庆则的礼遇赏赐十分微薄。虞庆则平定叛乱返回，走到潭州临桂岭时，眺望山川地势，说：“此地确实险要坚固，再加上粮食充足，若是有合适的人镇守，就难以攻破。”他派赵什住快马赶赴京师奏报情况，顺便观察隋文帝的态度，赵什住却趁机告发虞庆则谋反，隋文帝下令有关部门核查验证。十二月壬子日，虞庆则因此获罪被处死，隋文帝任命赵什住为柱国。
高丽王高汤听说陈国灭亡后，大为恐惧，于是整顿军备、囤积粮草，制定抵御隋朝的策略。这一年，隋文帝赐给高汤加盖玉玺的诏书，斥责他“虽然名义上自称藩属，却并未竭尽忠诚气节”。诏书还说：“你所在的高丽一方，虽然地狭人少，但若是朕罢黜你的王位，不能让其空悬无主，终究需要另外选派官吏，到那里安抚百姓。你若是能洗心革面、改弦更张，严格遵守朝廷法度，就是朕的忠臣，又何必劳烦朕另外派遣贤才！你以为辽河的宽阔，能比得上长江吗？高丽的人口，能有陈国那么多吗？朕若是不想包容抚育你，追究你以往的过失，只需任命一名将军出征，何需动用太多兵力！朕特意恳切地晓谕你，不过是准许你改过自新罢了。”高汤接到诏书后十分惶恐，准备上表谢罪。恰逢他病逝，儿子高元继位，隋文帝派遣使者册封高元为上开府仪同三司，承袭辽东公的爵位。高元上表谢恩，趁机请求封王，隋文帝答应了他的请求。
吐谷浑国内发生大乱，国人杀死世伏，拥立他的弟弟伏允为可汗。伏允派遣使者向隋朝禀报废立可汗的事宜，同时为擅自废立的行为请罪，还请求依照吐谷浑习俗迎娶隋朝公主；隋文帝应允了他的请求。从此吐谷浑每年都向隋朝朝贡。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开皇十八年（戊午，公元598年）
春季二月甲辰日，隋文帝驾临仁寿宫。
高丽王高元率领靺鞨部众一万多人进犯辽西，营州总管韦冲击退了他们。隋文帝得知后勃然大怒，乙巳日，任命汉王杨谅、王世积同为行军元帅，率领三十万水陆大军讨伐高丽，任命尚书左仆射高颎为汉王元帅府长史，周罗睺为水军总管。
延州刺史独孤陀有个婢女名叫徐阿尼，专门侍奉猫鬼，能驱使猫鬼杀人，据说每杀一人，死者家中的财物就会暗中转移到饲养猫鬼的人家。恰逢独孤皇后和杨素的妻子郑氏都身患重病，医生都诊断说：“这是猫鬼作祟引发的疾病。”隋文帝因独孤陀是皇后的异母弟弟，独孤陀的妻子是杨素的异母妹妹，便怀疑是独孤陀指使的。于是下令高颎等人联合查办此案，查明了全部实情。隋文帝大怒，下令用牛车押解独孤陀夫妇，准备将他们赐死。独孤皇后连续三天不进食，为独孤陀求情说：“若是独孤陀败坏朝政、危害百姓，臣妾不敢为他进言；如今他是因臣妾而获罪，斗胆恳请陛下饶他性命。”独孤陀的弟弟司勋侍郎独孤整也到皇宫门前哀求，隋文帝于是免去独孤陀的死罪，将他削职为民，把他的妻子杨氏贬为尼姑。此前，曾有人控告自己的母亲被猫鬼杀害，隋文帝认为是妖言妄语，愤怒地将他斥退。到这时，隋文帝下诏诛杀所有被控告饲养猫鬼的人家。
夏季四月辛亥日，隋文帝下诏：“凡是饲养猫鬼、蓄养蛊毒、从事厌媚邪术的人家，全部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
六月丙寅日，隋文帝下诏废黜高丽王高元的官职爵位。汉王杨谅的军队从临渝关出兵，恰逢天降大雨，道路泥泞，粮草运输中断，军中缺乏粮食，又遭遇瘟疫。周罗睺从东莱渡海直奔平壤城，也遭遇大风，船只大多漂没沉没。秋季九月己丑日，隋朝大军撤回，阵亡的士兵多达十之八九。高丽王高元也十分惶恐，派遣使者前来谢罪，上表自称“辽东粪土之臣高元”，隋文帝于是罢兵，对待高元仍像从前一样。
百济王余昌派遣使者奉上奏表，请求担任隋军的向导，隋文帝下诏晓谕他：“高丽已经认罪服法，朕已经赦免了他们，不能再出兵讨伐。”随后厚赏百济使者并将他遣返。高丽得知此事后，派兵侵扰百济的边境。
辛卯日，隋文帝从仁寿宫返回长安。
冬季十一月癸未日，隋文帝到南郊举行祭天仪式。
十二月，隋朝从京师到仁寿宫之间，设置了十二座行宫。
南宁州夷人爨玩再次反叛。蜀王杨秀上奏说：“史万岁收受爨玩的贿赂，放纵贼寇，才导致边境再次出现祸患。”隋文帝斥责史万岁，史万岁极力抵赖；隋文帝大怒，下令将他斩首。高颎和左卫大将军元旻等人坚决求情说：“史万岁的雄才谋略远超常人，将士们都乐于为他效力，即便是古代名将，也未必能超过他。”隋文帝的怒气稍有缓解，于是将史万岁削职为民。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开皇十九年（己未，公元599年）
春季正月癸酉日，隋文帝下令大赦天下。二月甲寅日，隋文帝驾临仁寿宫。
突厥突利可汗通过长孙晟上奏，说都蓝可汗正在制造攻城器械，准备攻打大同城。隋文帝下诏任命汉王杨谅为元帅，派遣尚书左仆射高颎从朔州道出兵，右仆射杨素从灵州道出兵，上柱国燕荣从幽州道出兵，一同攻打都蓝可汗，各路军队都受汉王杨谅调度；但汉王杨谅最终并未亲临前线指挥作战。
都蓝可汗得知隋朝出兵的消息后，和达头可汗结盟，合兵突袭突利可汗，双方在长城下展开大战，突利可汗大败。都蓝可汗将突利可汗的兄弟子侄全部杀害，然后率军渡过黄河，攻入蔚州。突利可汗的部落溃散逃亡，夜里，突利可汗和长孙晟带着五名骑兵向南逃走，到天亮时，已经奔行了一百多里，收拢了几百名骑兵。突利可汗和部下商议说：“如今我兵败入朝，不过是个归降的人罢了，大隋天子怎会礼遇我！玷厥（达头可汗）虽然率军前来，但我和他原本没有冤仇，若是前去投奔他，他必定会收留接济我。”长孙晟得知他的想法后，秘密派遣使者进入伏远镇，下令迅速点燃烽火。突利可汗看到四处的烽火都已燃起，便询问长孙晟缘由，长孙晟哄骗他说：“城池地势高、视野开阔，一定是远远望见贼兵来了。我国的军法规定，若是贼兵人少，就点燃两处烽火；贼兵人多，点燃三处烽火；贼兵逼近，就点燃四处烽火。如今四处烽火齐燃，说明贼兵人数众多且已经逼近了。”突利可汗大为恐惧，对部众说：“追兵已经逼近，我们暂且先进入城镇躲避。”进入伏远镇后，长孙晟留下突利可汗的达官执室统领他的部众，自己带着突利可汗乘驿马赶赴长安入朝。夏季四月丁酉日，突利可汗抵达长安。隋文帝大喜，任命长孙晟为左勋卫骠骑将军，持节监护突厥事务。
隋文帝让突利可汗和都蓝可汗的使者因头特勒当庭辩论，突利可汗言辞理直，隋文帝于是厚待于他。都蓝可汗的弟弟都速六抛弃妻子儿女，和突利可汗一同归降隋朝，隋文帝嘉奖了他，让突利可汗多送给他珍宝来安抚他。
高颎派上柱国赵仲卿率领三千士兵作为前锋，抵达族蠡山时，与突厥军队遭遇，双方交战七天，隋军大败突厥；又追击到乞伏泊，再次击败突厥，俘获一千多人，各类牲畜数以万计。突厥又大举出兵来犯，赵仲卿布下方阵，四面抵御，共坚守了五天。恰逢高颎率领大军赶到，两军合力夹击，突厥军队战败逃走，隋军追击越过白道，翻越秦山七百多里后才返回。杨素的军队和达头可汗遭遇。此前，众将领和突厥作战时，担心突厥骑兵奔冲击突，都采用战车和步骑兵相互配合的战术，设置鹿角结成方阵，骑兵部署在方阵之内。杨素说：“这只是自我固守的办法，不足以取胜。”于是全部废除旧战术，下令各路军队布成骑兵阵。达头可汗得知后，大喜说：“这是上天赐予我的良机！”当即下马仰天叩拜，率领十几万骑兵径直向前冲杀。上仪同三司周罗睺说：“贼兵阵型尚未整肃，请准许我率军出击。”于是率先率领精锐骑兵迎击，杨素率领大军紧随其后，突厥军队大败，达头可汗身受重伤逃走，伤亡的士兵不计其数，其部众号啕大哭着撤离。
六月丁酉日，隋文帝任命豫章王杨暕为内史令。
宜阳公王世积担任凉州总管，他的亲信安定人皇甫孝谐犯了罪，执法官吏追捕他，他逃到王世积处，王世积没有收留他。皇甫孝谐被发配到桂州戍边，于是向朝廷告发王世积谋反，声称“王世积曾让道士为自己看相，询问能否显贵，道士回答说：‘您应当成为国君，还会前往凉州任职。’他的亲信对王世积说：‘河西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地，可以图谋大事。’王世积说：‘凉州土地空旷、人口稀少，不是用兵的地方。’”王世积因此获罪被处死，隋文帝任命皇甫孝谐为上大将军。
独孤皇后生性善妒，后宫的妃嫔都不敢侍奉隋文帝。尉迟迥的孙女容貌秀美，先前被没入宫中。隋文帝在仁寿宫见到她后十分喜爱，于是临幸了她。独孤皇后趁隋文帝上朝听政的时机，暗中将她杀害。隋文帝因此勃然大怒，独自骑马从御苑中出走，不沿正道而行，进入山谷中二十多里。高颎、杨素等人追上隋文帝，拉住马缰绳苦苦劝谏。隋文帝叹息说：“我贵为天子，却得不到自由！”高颎说：“陛下怎能因为一个妇人而轻视天下！”隋文帝的怒气稍有缓解，停马伫立许久，到半夜才返回皇宫。独孤皇后在宫内阁中等候，隋文帝一到，她就流泪叩拜请罪，高颎、杨素等人从中调解，于是摆下酒宴，君臣尽欢。此前，独孤皇后因高颎是父亲独孤信的家客，对他十分亲近礼遇；到这时，她听说高颎称自己为“一个妇人”，便对高颎心怀怨恨。
当时皇太子杨勇已失去隋文帝的宠爱，隋文帝暗中有了废立太子的想法，曾从容地对高颎说：“有神明告知晋王妃，说晋王必定会拥有天下，该怎么办呢？”高颎长跪不起说：“长幼有序，太子之位怎能随意废黜！”隋文帝沉默不语，此事暂且作罢。独孤皇后知道高颎的立场不会改变，便暗中想要除掉他。
恰逢隋文帝下令挑选东宫的卫士补充到皇宫禁军，高颎上奏说：“若是把东宫的强壮卫士都调走，恐怕东宫的宿卫力量会太过薄弱。”隋文帝脸色一变说：“我时常出宫出入，宿卫必须要有勇毅之士。太子在东宫修养德行，身边何必要有壮士！这是极为有害的旧制度。按照我的意思，应当在卫士轮值交接的日子，将他们分配到东宫一部分，皇宫和东宫的卫队编制不再区别，这难道不是好事！我对前代的旧事看得很清楚，你不必再沿袭旧风气。”高颎的儿子高表仁娶了皇太子的女儿，所以隋文帝用这番话来防备高颎。
高颎的夫人去世后，独孤皇后对隋文帝说：“高仆射年纪大了，又失去了夫人，陛下怎能不为他再娶一位妻子！”隋文帝把皇后的话转告给高颎。高颎流着泪推辞说：“臣如今已经年老，退朝之后，只在斋室中诵读佛经罢了。虽然陛下对臣体恤深厚，但说到娶妻纳妾，实在不是臣的心愿。”隋文帝于是作罢。不久后，高颎的爱妾生下一个儿子，隋文帝听说后非常高兴，独孤皇后却很不高兴。隋文帝询问缘由，皇后说：“陛下还能再信任高颎吗？当初陛下想为他娶妻，他心里却惦记着爱妾，当面欺瞒陛下。如今他的欺诈已经败露，怎能再信任他！”隋文帝从此开始疏远高颎。
征伐辽东的战役中，高颎曾坚决劝谏，隋文帝没有听从，等到大军无功而返，独孤皇后又对隋文帝说：“高颎起初就不愿意出征，是陛下强行派遣他去的，臣妾本来就知道他不会成功！”此外，隋文帝因汉王杨谅年纪尚轻，将军中事务全权委托给高颎，高颎因身负重任，凡事都秉持公心，没有自我猜疑的想法，杨谅的建议大多不被采纳。杨谅因此对高颎心怀怨恨，班师回朝后，哭着对独孤皇后说：“儿臣侥幸才没被高颎害死。”隋文帝听说后，对高颎越发不满。
等到攻打突厥时，高颎率军出白道，准备进一步深入漠北，派遣使者请求增兵，隋文帝身边的近臣趁机进言说高颎图谋造反。隋文帝还未答复，高颎已经击败突厥返回。后来王世积被处死，在核查案情时，发现涉及皇宫内廷的机密事务，据称是从高颎那里得到的，隋文帝大为震惊。有关部门又上奏说“高颎和左右卫大将军元旻、元胄，都和王世积有交往，还接受了王世积赠送的名马”。元旻、元胄因此获罪被免去官职。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弼、刑部尚书薛胄、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人都为高颎辩明无罪，隋文帝越发愤怒，将他们全部交给执法官吏治罪，从此朝臣中再没人敢为高颎说话。秋季八月癸卯日，高颎因此获罪被免去上柱国、左仆射的官职，以齐公的身份回家闲居。
没过多久，隋文帝驾临秦王杨俊的府第，召高颎前来赴宴。高颎在宴会上唏嘘不已，难以抑制悲伤，独孤皇后也对着他流泪。隋文帝对高颎说：“朕没有辜负你，是你自己辜负了朕。”又对身边侍臣说：“我对待高颎，胜过对待自己的儿子，即便有时见不到他，也总觉得他就在眼前。自从他被罢官，我就彻底把他忘了，好像原本就没有高颎这个人一样。臣子不能用自身的功劳要挟君主，自称是天下第一。”
不久后，高颎封国的国令告发高颎的隐秘之事，声称高颎的儿子高表仁曾对高颎说：“司马懿当初托病不上朝，最终夺取了天下。您如今遭遇此事，怎知不是福气！”隋文帝得知后勃然大怒，将高颎囚禁在内史省进行审问。司法部门又上奏说，僧人真觉曾对高颎说：“明年国家会有大丧。”尼姑令晖也说：“开皇十七年、十八年，皇帝会有大难，十九年恐怕熬不过去。”隋文帝听后越发愤怒，环视群臣说：“帝王之位岂是可以强求的！孔子凭借大圣之才，尚且没能得到天下。高颎和他儿子的对话，把自己比作晋宣帝司马懿，这是什么居心！”有关部门请求将高颎斩首。隋文帝说：“去年杀了虞庆则，今年又斩了王世积，若是再诛杀高颎，天下人会怎么看待我！”于是将高颎削职为民。
高颎当初担任仆射时，他的母亲告诫他说：“你已经富贵到了极点，只差掉脑袋这一步了，一定要谨慎行事！”高颎因此常常担心遭遇灾祸。到被削职为民时，高颎却欣然自得，毫无怨恨之色。此前，国子祭酒元善曾对隋文帝说：“杨素粗疏，苏威怯懦，元胄、元旻之流就像鸭子一样（不堪大用）。能够托付社稷重任的，只有高颎一人。”隋文帝起初很认同他的话。等到高颎获罪，隋文帝严厉斥责元善，元善又担忧又恐惧，最终去世。
九月，隋文帝任命太常卿牛弘为吏部尚书。牛弘选拔官员时，优先看重德行，其次才是文才，行事务求审慎，虽然导致选官过程有所延缓，但他所提拔任用的官员，大多都很称职。吏部侍郎高孝基有识别人才的眼光和悟性，清廉谨慎无人能及，但他洒脱俊逸有余，行事却看似轻薄，当时的宰相大多因此对他有所怀疑；只有牛弘深知他的真正才干，对他推心置腹、委以重任。隋朝的选官制度能得到贤才，以这一时期最为突出，当时的舆论越发佩服牛弘见识和气度的深远。
冬季十月甲午日，隋文帝册封突厥突利可汗为意利珍豆启民可汗，汉语的意思是“智慧强健”。前来归附启民可汗的突厥男女有一万多人，隋文帝命令长孙晟率领五万人在朔州修筑大利城，用来安置他们。当时安义公主已经去世，隋文帝又派长孙晟持节护送宗室之女义成公主嫁给启民可汗为妻。
长孙晟上奏说：“染干（启民可汗）的部落，前来归附的人越来越多，虽然居住在长城以内，却仍会遭到雍虞闾（都蓝可汗）的侵扰掳掠，无法安宁居住。请求将他们迁徙到五原地区，凭借黄河作为屏障，在夏州、胜州之间，东起黄河，西至黄河，南北宽四百里的区域内，挖掘横向壕沟，让他们居住在里面，能够随心所欲地从事畜牧。”隋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隋文帝又下令上柱国赵仲卿屯兵两万，为启民可汗防御达头可汗，代州总管韩洪等人率领一万步骑兵镇守恒安。达头可汗率领十万骑兵前来进犯，韩洪的军队大败，赵仲卿从乐宁镇率军截击，斩杀俘获突厥军一千多人。
隋文帝派遣越公杨素从灵州出兵，行军总管韩僧寿从庆州出兵，太平公史万岁从燕州出兵，大将军武威人姚辩从河州出兵，一同攻打都蓝可汗。大军还未出塞，十二月乙未日，都蓝可汗被部下杀死，达头可汗自立为步迦可汗，突厥国内陷入大乱。长孙晟对隋文帝说：“如今官军已逼近突厥边境，屡战屡胜，突厥内部离心离德，其可汗也已被杀，趁此机会招抚，可以让突厥部众全部归降。请派遣染干的部下分道前去招慰。”隋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前来归降的突厥人非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