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骗局里的镜子(2/2)
走出市场时,夕阳把刘春燕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路过公交站台,看见个穿交警制服的年轻人正在扶老人上车,金色的肩章在晚风中轻轻晃动。老人笑着道谢,年轻人敬了个标准的礼,露出颗小虎牙。
刘春燕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他去年考上了警校,每次视频都穿着制服,说“妈,以后我保护你”。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儿子发来的视频,他正在训练场上跑步,汗水浸透了作训服,却笑得一脸灿烂。
她抹了把眼泪,掏出老年机拨通社区电话:“喂,是李主任吗?我想加入反诈宣传队……对,我知道怎么跟老人说,因为我刚被骗过。”
第四节:空巢里的干儿子
周志国把第八个苹果递给“干儿子”时,刀刃切到了手指。血珠滴在果盘里,像颗突兀的红豆——这双手上周还在给骗子擦玻璃,现在却连水果都握不稳。
“叔,我来吧。”年轻人接过水果刀,动作麻利地削起皮,“您这手还是少碰水,医生说要好好养着。”
周志国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趴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他削苹果,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后来儿子去了国外,电话从每天一个变成每月一个,视频里的背景从出租屋变成了带草坪的别墅,却再也没说过“爸,我想吃你削的苹果”。
“小吴啊,”周志国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包浆,“你说那养老公寓,真的有那么好?”
被称为小吴的年轻人手上顿了顿,随即露出爽朗的笑:“叔,我还能骗您吗?我爸妈都预定了,下个月就去看房。到时候咱们住对门,我天天给您削苹果。”
他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的“公寓效果图”:蓝天白云下的白色楼房,老人在泳池边晒太阳,孩子们在草坪上追蝴蝶。“您看,多好?等您住进去,再也不用一个人对着空房子了。”
周志国的心动了。上个月暖气漏水,他自己爬到楼下关阀门,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前阵子感冒发烧,连口热粥都喝不上,最后啃了半袋饼干。小吴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帮他修水管,送他去医院,甚至记得他吃降压药的时间。
“可是……”周志国看着茶几上的宣传单,“这钱……”
“您放心,”小吴拍着胸脯,“我跟经理熟,给您申请了内部价,还能分期付款。等您住进去,每月的退休金都花不了,还能存点给孙子呢。”
社区志愿者李姐来敲门时,正撞见小吴在帮周志国按摩肩膀。老人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久违的笑意,像个被糖哄住的孩子。
“周叔,该量血压了。”李姐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宣传单,瞳孔微微收缩——这和上周查处的养老诈骗案用的是同一款。
小吴的手僵了一下,随即笑着站起来:“李姐来了?我是周叔的干儿子,过来看看他。”
“是吗?”李姐放下血压仪,“那正好,社区明天有个反诈讲座,专门讲养老公寓骗局的,小吴你也一起来听听吧?正好帮周叔把把关。”
小吴的脸色瞬间变了,支支吾吾地说公司有事,抓起包就往外走,连门都忘了关。周志国睁开眼睛,看着敞开的门,突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可能是骗我的。”
李姐愣住了。
“但他陪我说话的时候,给我读报纸的时候,我觉得……好像儿子就在身边。”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就算是骗,有人陪我说说话,也值了。”
那天晚上,周志国接到了儿子的视频电话。孙子举着画笔画了栋歪歪扭扭的房子,说“爷爷,我们接你去美国住”。周志国看着屏幕里的笑脸,突然觉得那间带泳池的养老公寓,其实远不如电话里的一句“想你了”。
第五节:防骗手册里的人性
反诈民警赵鹏在社区活动室整理材料时,窗外的雨下得正急。桌上堆着厚厚的报案记录,每本都写着相似的故事:张阿姨的保健品、王磊的救命药、刘春燕的罚款、周志国的养老公寓……受害者的年龄不同,职业各异,却都在骗局里暴露了最柔软的软肋。
“赵警官,这是新整理的防骗手册。”小林抱着摞小册子走进来,封面印着醒目的标语:“不轻信、不透露、不转账”。
赵鹏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列着十条防骗技巧,从“核实对方身份”到“联系家属确认”,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可他知道,这些文字挡不住张桂兰对老伴的牵挂,拦不住王磊救母的急切,抵不过刘春燕对制服的信任,更敌不过周志国深夜的孤独。
“小林,你说咱们是不是漏了什么?”他合上手册,目光落在窗外的玉兰树上。雨后的花瓣沉甸甸的,像饱含着心事。
“漏了什么?”小林不解,“我们发了传单,开了讲座,甚至给老人装了反诈APP……”
“我们教他们怎么识别骗局,却没教他们怎么面对自己的软肋。”赵鹏的指尖在“贪心”两个字上轻轻敲击,“张阿姨不是贪心,是太想活着陪儿子;王磊不是愚蠢,是救母心切;刘春燕不是轻信,是她一辈子都相信规则;周叔不是糊涂,是太怕孤独。”
他想起上周处理的一起案子。一个刚毕业的女孩被“情感诈骗”,骗子假装富二代和她恋爱,最后骗走了她所有的积蓄。女孩在派出所哭着说:“我知道他可能是假的,但他是唯一一个记得我生日的人。”
“真正的防骗术,不是让他们变得多疑,而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赵鹏站起身,“明天我们组织个茶话会吧,请那些被骗过的老人来讲故事,再请些年轻人来听听——他们的父母,可能也在经历同样的挣扎。”
茶话会那天,张桂兰第一个发言。她把那些保健品盒子摆在桌上,一个个拆开,说这个治失眠的其实是淀粉,那个能抗癌的就是糖水。“我不是傻,”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想多活几年,想看着儿子成家。”
台下的年轻人红了眼眶。有人说自己忙于工作,半年没给父母打电话;有人说母亲总买些没用的保健品,其实是怕给子女添麻烦;还有人说父亲被骗着买了假古董,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有用。
王磊的母亲也来了。老人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本《肺癌防治手册》,说:“现在医院有免费的临床试验,医生说比进口药还管用。孩子们,别信那些说‘一定能治好’的话,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周志国的儿子特意从国外回来,坐在父亲身边,剥了个橘子递过去:“爸,下个月我带您去海南,咱们不住养老公寓,就租个能看海的房子。”
赵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所有的骗局,都是因为我们太渴望爱与被爱,太需要理解与认可,太希望生活能给个确定的答案。而真正的反诈,不是教会人们怀疑一切,而是让他们知道,就算生活有缺憾,就算未来不确定,依然有人在乎他们,有人愿意陪他们慢慢走。
雨又开始下了,落在活动室的玻璃窗上,像无数温柔的手指在轻轻敲打。赵鹏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周末我回家吃饭,您做个红烧肉吧,要放冰糖的那种。”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惊喜的声音,夹杂着抽油烟机的轰鸣。赵鹏笑着挂断电话,转身去整理那些防骗手册——或许,最有效的防骗术,就藏在这句“我回家吃饭”里。因为当一个人被爱包裹着,就很难再被虚假的温暖诱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