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香火狗(2/2)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吴婆婆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她沟壑纵横的脸。
“姑娘,”她缓缓开口,“你忘了东西。”
蓝梦后背发凉:“我……我没带东西。”
“不,你带了。”吴婆婆抬起另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根红绳,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一个空的小布袋,“你带了好奇心。这好奇心啊,有时候会害死猫——哦,还有狗。”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院子里的狗停止了“诵经”,齐齐转过头,用空洞的红眼睛盯着蓝梦。
“吴婆婆,我只是想帮忙……”
“帮忙?”吴婆婆笑了,笑声嘶哑,“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说要帮忙,要拯救。可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拯救吗?”
她走出院门,煤油灯在手中摇晃:“真正的拯救,是让它们永远留在你身边,永远不离开,不背叛,不死去。”
“可它们已经死了!”蓝梦脱口而出。
吴婆婆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蓝梦,眼神冰冷:“谁告诉你的?”
“我看见的。院子里有狗的魂魄,它们被红绳困着,无法离开。你立的那些牌位,根本不是纪念,是囚禁!”
空气凝固了。
许久,吴婆婆叹了口气:“既然你看见了,那就不能让你走了。”
她举起手中的红绳,嘴里念起晦涩的咒语。院子里的狗魂体突然发出凄厉的嚎叫,那些红绸带下的布袋开始发光,射出猩红的光束,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向蓝梦罩来。
蓝梦想跑,但腿像灌了铅。眼看那张光网就要落下,猫灵突然跳到她面前,张开嘴——
不是喵叫,而是一种低沉的、类似虎啸的声音。
声波与光网碰撞,爆出一团刺眼的光芒。吴婆婆后退两步,手中的煤油灯差点脱手。
“猫灵?”她眯起眼睛,“有意思。看来今晚的收获不止一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是狗牙,用红绳串成的狗牙项链。狗牙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每一颗都萦绕着淡淡的黑气。
“六十年的狗牙,六十年积累的怨气,”吴婆婆喃喃道,“本来是为下个月的月食准备的,既然你们送上门,那就提前用了吧。”
她将狗牙项链抛向空中,双手结印。狗牙散开,悬浮在半空,组成一个诡异的阵法。院子里的狗魂体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叫,它们的身体开始扭曲,被强行抽出一缕缕黑气,注入狗牙之中。
猫灵炸毛了:“她在炼化怨灵!快阻止她!”
蓝梦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恢复了行动力。她从布袋里抓出一把白水晶粉末,向空中撒去。水晶粉末遇到怨气,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冷水滴进热油。
但作用有限。狗牙太多了,怨气太浓了。
吴婆婆的咒语越念越快,那些狗魂体开始消散,化作纯粹的黑气,被狗牙吸收。每吸收一份怨气,狗牙就亮一分,渐渐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颗颗悬浮的血滴。
“她在用狗的灵魂炼法器!”猫灵喊道,“这些狗生前受尽折磨,死后魂魄被困,怨气极重。炼成的法器可以操控动物魂魄,甚至影响活物的心智!”
蓝梦想起那些眼神空洞的狗,想起它们整齐划一的“诵经”。原来那不是诵经,是被操控的表现。
“怎么破?”
“找到主魂!”猫灵在光网中灵活穿梭,“每个阵法都有主魂,是阵法核心!主魂通常是第一个,或者怨气最重的那个!”
蓝梦的目光扫过院子。那些狗的魂体一个个消散,只剩最后几只还在挣扎。她的目光落在老槐树下——那里蹲着一只大狗的魂体,比其他魂体都凝实,脖子上系着最粗的红绳。
那是一只德牧,左耳缺了一半,身上有很多伤疤。它没有像其他狗那样嚎叫,只是静静地看着吴婆婆,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悲哀。
“是它!”蓝梦指向德牧。
吴婆婆脸色一变:“你敢!”
她操控几颗狗牙射向德牧,但猫灵更快。它化作一道绿光,挡在德牧面前,狗牙击中它的灵体,爆出一团黑烟。
“猫灵!”蓝梦惊呼。
“本大爷没事!”猫灵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嚣张,“快!跟主魂沟通!解开它的执念!”
蓝梦冲到德牧面前,手按在它的头上——虽然按了个空,但她集中全部精神,试图与它建立连接。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一只小德牧,被买回家,小男孩抱着它笑,叫它“闪电”。
——长大,训练,成为一只优秀的护卫犬。
——小男孩长成少年,有了女朋友,越来越少回家。
——有一天,少年搬走了,把它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它等了三天,没吃没喝,最后撞破窗户跳出去,想去找主人。
——车祸,断腿,被人捡到,送到救助站。
——在救助站认识了其他狗,以为找到了新家。
——然后,一个慈祥的老太太来接它,说给它一个永远的家。
永远的家。
永远的囚笼。
蓝梦睁开眼睛,泪流满面。她看着德牧的眼睛,轻声说:“闪电,你的主人……他找过你。他回来过,发现你不见了,找了你很久。他后来每年都去救助站做义工,救助了很多狗。他一直记得你。”
德牧的魂体颤动了一下。它脖子上的红绳开始松动。
“他在等你回家,”蓝梦继续说,“但他不知道你已经……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找他,跟他道个别,然后你就可以自由了。”
红绳彻底松开了。德牧站起身,仰天长啸——不是怨毒的嚎叫,而是释然的、悲伤的告别。
随着这声长啸,其他红绳齐齐断裂。那些还未完全消散的狗魂体挣脱束缚,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空中。
狗牙阵法失去了怨气支撑,纷纷坠落在地,光芒熄灭。
吴婆婆跪倒在地,喷出一口鲜血。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瞬间老了二十岁。
“为什么……”她喃喃道,“我给了它们家……给了它们永远……”
“那不是家,是监狱。”蓝梦走到她面前,“爱不是占有,是放手。”
吴婆婆抬起头,眼神涣散:“可我害怕……害怕一个人……那些孩子都走了,丈夫走了,儿子走了……只有狗不会走,只要我好好对它们,它们永远不会离开我……”
蓝梦看着她苍老的脸,突然明白了。这不是一个邪恶的巫婆,只是一个被孤独逼疯的老人。她用扭曲的方式,试图抓住一些永远不会离开的东西。
“它们不会离开,”蓝梦轻声说,“因为它们已经在你心里了。你记得每一只狗的名字,记得它们的故事,这些记忆,就是它们留给你的永远。”
吴婆婆愣愣地看着她,然后捂住脸,无声地哭起来。
院子里的活狗们醒了。它们眼神恢复了清明,茫然地四处张望,然后开始骚动。那只新来的泰迪在笼子里小声呜咽。
蓝梦走过去打开笼子,泰迪跳出来,一瘸一拐地跑到德牧的魂体旁边,蹭了蹭它——虽然蹭了个空,但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尾巴轻轻摇动。
猫灵跳回蓝梦肩膀,灵体比刚才透明了一些。
“本大爷讨厌狗,”它嘟囔,“但这次破例。”
德牧的魂体走到蓝梦面前,低下头。在它额头的位置,凝聚出一颗星尘——不是金色,不是银色,也不是琥珀色,而是一种柔和的蓝色,像雨后的天空。
“这是……”蓝梦伸出手,星尘落入掌心,温暖而清凉。
“守护的星尘,”猫灵说,“至死都在守护,即使被背叛,被遗忘,依然选择原谅和释怀。”
德牧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它多年的院子,看了一眼哭泣的吴婆婆,然后转身,走向巷子深处。它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蓝梦握紧手中的星尘,看向猫灵:“第二百三十颗?”
猫灵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一件善事没做。”
他们花了半夜时间,把院子里的活狗一只只检查、喂食、安抚。蓝梦打电话给相熟的动物救助组织,天快亮时,来了一辆货车和几个志愿者。
吴婆婆没有阻止。她坐在堂屋门槛上,静静地看着那些狗被带走。每带走一只,她就低声念一个名字,像是在告别。
最后一只狗——那只泰迪被抱上车时,吴婆婆突然站起来,踉跄着走到车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泰迪的毯子里。
“那是什么?”蓝梦问。
“我儿子的地址,”吴婆婆轻声说,“他喜欢狗,一直想养。这只狗……就送给他吧。告诉他,是妈送的。”
货车开走了。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老槐树上的红绸带在晨风中飘动。
吴婆婆走回堂屋,看着满墙的牌位,许久,她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
“孩子们,”她轻声说,“走吧,都走吧。我不留你们了。”
一阵微风吹过,牌位齐齐震动,然后安静下来。那些红绸带下的布袋,一个接一个地化为灰烬。
太阳升起时,蓝梦和猫灵离开了老庙街。走出巷口时,蓝梦回头看了一眼。吴婆婆站在院门口,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慢慢关上了门。
“她会怎么样?”蓝梦问。
“孤独地老去,然后死去。”猫灵说,“但至少,她最后放过了那些灵魂。”
回到占卜店时,天已大亮。蓝梦瘫在沙发上,累得手指都不想动。猫灵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你说,”蓝梦喃喃道,“为什么人总是害怕孤独,以至于用错误的方式去抓住一些东西?”
猫灵没有回头:“因为你们两脚兽的寿命太长了。长得有时间去爱,有时间去失去,有时间去害怕。不像我们猫,活十几年,爱就爱了,走就走了,干脆利落。”
“那你呢?你想转世成人,不也是害怕什么吗?”
猫灵沉默了。许久,它说:“本大爷不是害怕,是……有个约定要完成。”
“什么约定?”
“不告诉你。”猫灵跳下窗台,落在柜台上,“第二百三十颗星尘,收好。还差一百三十五颗。”
蓝梦摊开手掌,那颗蓝色的星尘在手心缓缓旋转,像一滴凝固的眼泪,又像一颗小小的、温柔的心脏。
窗外传来狗叫声——不是整齐划一的诵经,而是欢快的、自由的吠叫。一只金毛被主人牵着从店门口经过,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蓝梦笑了,闭上眼睛。
在她睡着前,听见猫灵低声说:“下次,能不能找点不涉及狗的事?本大爷的尊严都快掉光了。”
“好好好,下次找猫的事。”
“最好是沙丁鱼罐头的事。”
“你想得美。”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柜台上。那颗蓝色星尘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柔的光,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守护、原谅和放手的,漫长又短暂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