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裂隙生长时（2/2）
“我是χ，或者说，χ的实体之一。”他伸出手，“亨利·戴维森。哲学教授，前黑客，现职业搅局者。”
握手有力而短暂。
“你们是一个组织？”陆彬问。
“我们是一个问题。”戴维森微笑，“或者说，一群拒绝让问题被简单答案终结的人。请跟我来。”
他们走进主办公楼，穿过长廊，最终进入一个小型会议室。
墙上挂着的不是科学图表，而是各个时代的乌托邦设计图——从托马斯·莫尔到埃比尼泽·霍华德，从硅谷早期规划到马斯克的火星城市。
“人类总是试图设计完美系统。”
戴维森倒了两杯咖啡，“然后发现，任何系统都会被人类自身的复杂性打败。”
“你的裂隙协议是我们见过最诚实的尝试——承认系统必然不完美，因此要内置防止滥用的机制。”
“但你们用攻击来测试我们。”
“最好的防火墙需要经受真实攻击。”
戴维森认真地说：“我们征用的计算资源都来自志愿者。”
“每台设备的主人后来都收到了详细报告，解释他们的设备参与了什么样的伦理实验。89%的人表示理解，并同意未来继续参与。”
他调出数据，“这才是真正的分布式共识——不是技术上的，而是伦理上的。”
陆彬沉默了。这个层面的思考超出了他之前的框架。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科技不要重复原子能的错误。”
戴维森的表情严肃起来，“上世纪中叶，物理学家发现了核能，然后很快它变成了武器。”
“今天，科技巨头掌握了数据能力，它正在变成控制工具。我们想在这个转折点上，插入一个问号。”
“所以你们不是反对科技，而是反对科技的集中控制？”
“我们反对任何未经制衡的权力。”
戴维森站起身，指向窗外的对撞机，“在这里，我们探索物质的基本结构。”
“而你们在探索数字时代的社会基本结构。两者本质相同——都是在寻找不可再分的基础单元。”
“对我们来说，那个基础单元是‘信任的最小可验证单元’。”
会议持续了两小时。
离开时，戴维森交给陆彬一个U盘：“这是χ的所有测试代码和方法论。”
“开源，无版权。用它，改进它，或者证明它是错的。”
“为什么给我们？”
“因为你们的裂隙协议承认了一个我们等待已久的事实：在复杂系统中，安全不是来自更强的控制，而是来自更聪明的失控。”
返回硅谷的飞机上，陆彬阅读着U盘中的文件。
最深处是一个名为“裂隙生长算法”的程序。
算法描述很简单：当一个系统变得过于集中时，自动触发去中心化进程。
当过于分散影响效率时，适度回调。动态平衡，如同生态系统。
文件最后有一段注释：“自然不追求完美，只追求足够好。或许科技也该如此。”
二月下旬，股东投票日。
前一天晚上，陆彬发表了致股东的公开信，没有谈论利润，而是谈论了一个世纪后的世界：
“我们的孙辈将生活在一个我们难以想象的世界。”
“我们今天埋下的代码种子，将长成他们时代的数字森林。”
“我们可以选择种植单一作物——高效但脆弱；或者培育多样生态——复杂但坚韧。我选择后者。”
第二天，计票持续了六小时。
当结果出现在大屏幕上时，会议室安静了：同意修改公司章程的票数占比68.7%，刚好超过三分之二门槛。
胜利，但微弱。
法律团队立即启动新架构的注册程序。
同时，证监会问询得到了超过两百位法学、伦理学、科技学者的联名回应，认为“公共信托公司是上市公司治理的进化，而非背离”。
二月樱花还没有盛开，第一个裂隙协议数据中心在斯瓦尔巴开始试运行。
同一天，χ的网站悄然上线。没有花哨设计，纯白色背景，黑色文字：
“观察期结束。结论：裂隙在生长。
我们将从测试者转为观察者。但记住——观察本身也是参与。”
网站公布了所有测试的完整数据和方法论，以及一份“数字时代权力制衡手册”的初稿。
陆彬邀请戴维森加入裂隙协议的监督委员会。
回复简短：“更愿做外部镜鉴。有时，距离带来清晰。”
春天的来临，硅谷的创伤逐渐愈合。
谦谦的算法偏见游戏被下载了五十万次，收集的数据帮助改进了十二个主要AI系统。
睿睿的编程俱乐部与肯尼亚、印度尼西亚的学校建立了联结，孩子们共同设计了一款帮助视障人士导航的App。
而陆彬，在二月的一个清晨，收到了法院的最终裁定：集体诉讼被驳回，法官认为“本案涉及的法律问题需要立法机关而非司法机关解决”。
裁决书中有一段值得玩味的补充：“在快速变化的科技面前，法律如同追逐光明的影子。”
“或许我们需要承认，有些影子永远追不上光，而应该成为光的合作伙伴。”
冰洁读完这段话，轻声说：“这像是χ会写的东西。”
“或许就是。”陆彬看向窗外，硅谷在春日阳光下苏醒。
杏仁花的花瓣在微风中飘散，有些落在泥土上，有些落在屋顶上，有些被风吹向更远的地方。
每片花瓣的轨迹都不同，但共同组成了春天的气息。
裂隙在生长，光从无数裂隙中透出。
而光所至之处，阴影也变得透明。
这是一个没有终点的过程，陆彬想。
轨道永远在分岔，列车永远在选择方向。
但只要记住最初的问题——“这对所有人都好吗？”
——那么每个选择，都将是向着光的微小转动。
手机震动，谦谦发来新消息：“爸爸，我们想给裂隙协议设计一个吉祥物。你觉得什么好？”
陆彬微笑，回复：“问问全球参与的孩子。因为这是他们的世界，正在他们手中生长。”
窗外，一只鸟衔着筑巢材料飞过。
它不关心协议或架构，只关心如何用找到的材料，搭建足够支撑新生命的空间。
或许，这就是最古老的裂隙协议——在不确定的世界中，用已有的材料，建造可能的未来。
而未来，正在每一个这样的建造中，缓缓展开它的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