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天关之下(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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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衣捂着左臂断裂处,面色苍白地从另一侧走来。他的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模糊,虽然已经用灵力封住了血脉,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还是让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咬着牙,声音却还算平稳,“那独角古魔的力道大得离谱,我这条胳膊是被他硬生生扯下来的,要不是他收到撤退的传音,下一击我就得拿命去填。”
柳如眉飘然落在城墙之上,手中拂尘轻轻一抖,上面沾染的血雾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厮杀的痕迹,只是鬓角处几缕发丝微微散乱。她扫了一眼赵铁衣的断臂,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卷白色绢布,指尖连点,绢布自行展开,缠绕在赵铁衣的断臂之上。
“先止血,回去再续。”
柳如眉的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铁衣点了点头,闷声道了声谢。
玄穹真君环顾众人,开口说道:“此番妖魔袭击,来得突然,退得也干脆。诸位辛苦,先各自回府疗伤,城防交由陈玄机调度。”
一旁已经从昏迷中苏醒的陈玄机抱拳应声:“是。”
他转身走向城墙垛口,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修士清理城墙上的尸体和血污,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段城墙。
城墙之上的修士们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手下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们将人族修士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抬下去,将妖魔的尸体堆在一处,准备统一焚烧。血腥气混合着焦糊味在夜风中弥漫,熏得人眼睛发酸。
何太叔靠在城墙垛口上,望着关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苍梧山方向,目光幽深。
三日前的那个黄昏,赵青柳站在营帐窗前,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侧脸上,那双清亮的眸子中倒映着远山的轮廓,她说:“夫君,胡钰瑢的性子你我最清楚不过,她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但一旦出手,必然留足了后手。
此番偷袭若不能一举建功,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撤军,绝不恋战。”
当时何太叔还笑着问了一句:“你怎这般笃定?”
赵青柳转过身来,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历经百战才能沉淀出来的从容:“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妖魔大营新旧交替之际,最需要的不是一场惨胜,而是一个稳定的局面。
她胡钰瑢要的是掌控整个妖魔联军的权柄,而不是跟我们在云净天关拼个你死我活。所以夫君,你只需撑住第一波,她必退。”
何太叔收回思绪,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嘴角不由又浮起一抹笑意。赵青柳算得一点不差,确实退了,退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只是这笑意还没维持多久,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何太叔捂着嘴,指缝间渗出点点血沫。玄穹真君见状,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上前一步,抬手按在何太叔后背上,一股浑厚绵长的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
“你这次伤得不轻,没有半年调养,怕是恢复不了。”玄穹真君的声音低沉。
“半年?”何太叔擦去嘴角的血迹,摇了摇头,“妖魔两族不会给我们半年时间。”
玄穹真君没有接话,只是望向苍梧山的方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隐忧。
——
苍梧山,妖魔大营。
夜风穿过连绵不绝的营帐,带来深山中特有的阴冷湿气。
营帐之间,篝火零星地燃着,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那些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妖卒脸上,将他们狰狞疲惫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伤兵营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惨叫。那些叫声往往持续不了多久便戛然而止,随后便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从营帐后方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路过的妖卒们对此充耳不闻,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在妖魔联军之中,重伤无救者被当做食粮,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弱肉强食,本就是十万大山中亘古不变的铁律。
中央大营。
营帐内灯火通明,四角各立着一盏青铜灯架,灯芯是用妖鲸的油脂炼制而成,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腥甜气息。
火光将营帐内的陈设映得影影绰绰——兽皮铺就的地面,黑铁铸成的案几,以及正中央那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座椅。
胡钰瑢就坐在那张座椅上。
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像是刚刚沐浴过的样子。她的五官生得极为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冶韵味,但那双眸子却冷得像深冬的寒潭,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
此刻,胡钰瑢正把玩着手中的玉简。
那枚玉简只有手指长短,通体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胡钰瑢用两根纤纤玉指夹着玉简,轻轻翻转,玉简在她指间灵活地转动,像是一件精巧的玩物。
胡钰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连一丝波动都看不出来。仿佛前线传来的战报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值得她动哪怕一根眉毛。
营帐另一侧,浊照静静地站着。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长袍,身材瘦高,站在那里像一根枯木桩。脸很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总是半睁半闭,眼珠子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像是一潭死水。
如果不是偶尔眨一下眼睛,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一具站着的尸体。
浊照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已经与营帐的阴影融为一体。
侍从掀开帐帘走进来时,带进来一阵夜风,吹得灯架上的火苗微微晃动。那侍从单膝跪地,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衣襟里,声音压得很低:“主帅,厉大人门外请罪,您看……”
胡钰瑢手中的玉简停了下来。
手指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处透着淡淡的粉色,夹着那枚青玉简,在灯光下像是一幅精致的工笔画。将玉简轻轻搁在黑铁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浊照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胡钰瑢。那张仿佛凝固了的面孔上,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要见么?”
胡钰瑢没有立刻回答。抬手理了理肩头的长发,动作慵懒而从容,然后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侍从,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情绪——那是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味。
“让他进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跪在地上的侍从浑身一颤。
“是。”侍从如蒙大赦般倒退着出了营帐。
浊照收回目光,重新变回了那根枯木桩。只是在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神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帐帘再次被掀开。
厉狰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躯极为魁梧,比寻常人族高出两个头不止,浑身上下肌肉虬结,将一身玄色战甲撑得鼓鼓囊囊。面容粗犷,颧骨高突,下巴上覆着一层青黑色的短髯,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在营帐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了白日里与何太叔对峙时的凶戾之气,反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厉狰走到营帐中央,单膝跪地,沉重的身躯砸在兽皮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低着头,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低沉而沙哑:“末将厉狰,未能攻破云净天关,未能斩杀何太叔,有负主帅重托,请主帅责罚。”
说完,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胡钰瑢坐在座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厉狰。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上的玉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在这寂静的营帐中格外清晰。
没有说话。
沉默如同实质般在营帐中弥漫开来,压得厉狰的脊背越来越低。他能感觉到胡钰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冷不热,却像是一把钝刀,正一寸一寸地刮过他的皮肤。
豆大的汗珠从厉狰的额头上滚落,滴在兽皮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浊照站在阴影中,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厉狰的后背,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现了出来。
良久,胡钰瑢终于开口了。
“厉狰,”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像是在跟情人低语,“妾身记得,你出发之前,是怎么跟妾身说的?”
厉狰的肩膀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