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降职与增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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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大营连绵数百里,漆黑的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营中妖气冲天,魔云蔽月。
中央营帐内,一盏灵灯照了整个帐壁,光在帐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胡钰瑢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袭暗红战袍,眉目间自带三分清冷。她指尖轻叩着扶手,目光看似平静,却时不时扫向帐帘的方向。
她身侧左侧的客座上,浊照正襟危坐,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偏偏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端起案上的茶盏浅啜一口,杯盖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轻响,在这沉默的营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胡钰瑢心里明镜似的。
浊照今夜不请自来,东拉西扯地说了些军中粮草辎重的琐事,就是赖着不走。他在等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帐外的风呼啸而过,卷起一阵飞沙走石的声音。就在这时候,一阵沉重而零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在帐外停住了。
“末将厉狰,求见大帅。”那声音沙哑低沉。
胡钰瑢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帘垂了垂,随即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她不着痕迹地瞥了浊照一眼,只见对方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逝。
“进来。”胡钰瑢的声音平稳如常。
帐帘被掀开,一股裹挟着血腥气和风尘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厉狰大步跨入帐中,他的银甲上满是刀劈斧凿的痕迹,胸前的护心镜都裂了一道口子,披风被烧去半截,露出焦黑的边缘。脸上又是血又是泥,额角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也浑然不顾。
一进帐,抬头便看见了坐在胡钰瑢身侧的浊照。
他的脚步猛地一滞,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难堪和屈辱,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生生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自己这副狼狈模样被浊照撞见。
可他别无选择。
厉狰咬了咬牙,收回目光,直挺挺地跪倒在胡钰瑢面前。
“末将无能,云净天关……久攻不下。”
他低着头,声音发闷,“损兵折将,未能斩下何太叔首级,有负大帅重托。末将……前来领罪。”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又沉又涩。
胡钰瑢看着跪在面前的厉狰,看着他满身的伤和血,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很快便将那丝情绪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威严中带着责备的神情。
“妾身记得,三日前厉将军在此立下军令状,说必破云净天关,提何太叔人头来见。”
胡钰瑢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如今三日已过,云净天关岿然不动,何太叔依旧在城头耀武扬威。厉将军,妾身需要一个解释。”
厉狰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胡钰瑢,嘴唇翕张了几下,终究还是颓然垂下了头。
“末将……末将无话可说。”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不甘和屈辱,“何太叔似乎早就知道我会去,提前防范……是我大意轻敌,没有料到他会有所防范,末将……愿受军法处置。”
他这话一出,胡钰瑢眉头一扬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一直沉默不语的浊照忽然开了口。
“呵。”那一声轻笑,不重不轻,却像一根针扎在了营帐中本就紧绷的气氛上。
浊照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厉狰身侧,低头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厉狰,目光从他满身的伤痕扫过。
“厉将军这一趟,确实是辛苦。”
浊照的声音温吞吞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次大军损失虽不算重,却也灰头土脸地回来,再跪在这儿哭两声,说一句‘我大意了’,这事就算揭过去?”
厉狰猛地偏过头,目光如刀地剜向浊照,牙关紧咬,额角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浊照却像是没看见他的怒意一般,转过身来,对着胡钰瑢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大帅,吾今日来,本是为了粮草之事,不巧正好赶上厉将军回营。既然撞上了,末将便斗胆说两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胡钰瑢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军法如山,赏罚分明,这是大帅治军的根本。厉狰出兵前夸下海口,立了军令状,如今铩羽而归,未建寸功。
若是这般罪责也能轻轻揭过,将来军中将士人人效仿,夸口揽功、败则请罪了事,这仗还怎么打?这军还怎么带?”
胡钰瑢的手指在扶手上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着浊照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明白,他这是把话递到了明面上,逼着她当场表态。他今夜来,根本不是巧合,就是冲着厉狰来的,就是要亲眼看着她处置厉狰。
偏生他字字句句都站在军法大义上,让她没法反驳。
“浊副帅所言极是。”
胡钰瑢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厉狰轻敌冒进,折损兵马,依律当重罚。”
她的话音刚落,厉狰的身形便微微一僵。但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像一尊石雕似的跪在那里。
她沉吟片刻,目光转向浊照,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浊副帅也看到了,厉狰方才提到,何太叔早有防范,显然是早有情报。他怎会提前知晓我军的进攻计划?浊副帅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
浊照的眉头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大帅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此事有待查证。”
胡钰瑢截住了他的话头,语气平淡,“若是厉狰当真只是轻敌大意,那自然是他的罪责。可若是有人在背后泄露了军情,那罪责便不全在他一人身上,你说是也不是?”
浊副帅沉默了一瞬,随即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大帅思虑周全,末将佩服。”
胡钰瑢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厉狰身上。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厉狰面前,暗红的战袍下摆拂过毡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厉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厉狰,你轻敌冒进,损兵折将,论罪当重罚于你。但念在你一贯骁勇,此次战败另有疑点,姑且免你死罪。”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继续道:“即日起,革去你主将之职,降为副将。云净天关方向的主将之位……由浊照将军麾下的颅蛇接任。”
厉狰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降为副将也就算了,主将之位居然给了浊照的人?这等于不仅削了他的权,还让他日后要听从浊照心腹的调遣!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在对上胡钰瑢那双清冷中带着几分隐晦暗示的眼睛时,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胡钰瑢这是用明面上的处罚,堵住了浊照的嘴。降他做副将,让浊照的人做主将,看似是把他踩到了泥里,是对浊照一方极大的让步。可实际上,她是在保自己。
因为没有比这更“合理”的处罚了,浊照不能再借题发挥,军中其他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厉狰的喉结滚了滚,眼中的怒火和不甘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色。他咬了咬牙声音沙哑:“末将……领罚。”
胡钰瑢转身看向浊照。
“浊副帅,不知这个处置,你可还满意?”
浊照负手而立,目光在胡钰瑢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跪地的厉狰身上打了个转,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大帅秉公执法,赏罚分明,吾心服口服。”
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满意,“颅蛇骁勇善战,由他接任主将,必不会让大帅失望。吾这就回去,让他明日一早来大帅帐前听令。”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经过厉狰身边时,他的脚步稍稍一顿,低头瞥了跪在地上的人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厉将军……不,厉副将,好好养伤。”他淡淡地丢下这句话,掀开帐帘,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将外面的夜风隔绝在外。
厉狰依旧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满身的疲惫和狼狈。他的拳头死死攥着,指甲嵌进掌心,指缝里渗出血来。
胡钰瑢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副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她只是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蹲下身,轻轻地按在了他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先止血。”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厉狰浑身一僵,抬起眼看向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委屈,有不甘,更多的却是愧疚。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让你失望了。”
胡钰瑢没有接话,只是将帕子塞进他手里,站起身来,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下去养伤,明日还有军务。”
厉狰攥着那方帕子,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一抹素白,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踉跄着退出了营帐。
营帐中终于只剩下胡钰瑢一人。
她的眉头蹙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
——
青元山巍峨耸立,山巅之上的巨大宫殿如同一头匍匐的远古巨兽,在暮色中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的云净天关。
宫殿以青石筑成,飞檐斗拱间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此刻那些阵纹正缓缓流转着黯淡的灵光,像是在无声地喘息。
殿内的议事厅宽阔而冷肃,四壁镶嵌着长明灵石,散发的光晕白惨惨的,照得在座每一个人脸上的神色都纤毫毕现。
何太叔走进议事厅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道袍,头发也重新束过,只是束得有些匆忙,几缕黝黑的发丝从玉冠边缘散落下来,贴在他略显消瘦的颈侧,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左肩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白色绷带从衣领边缘露出一角,隐隐渗着些许殷红。
一进门,原本低声交谈的众人便齐齐收了声,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何太叔的脚步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议事厅。
长桌两侧,稀稀落落地坐着不到十个人。
赤焰真君坐在左手第一位,一身红袍被烧得千疮百孔,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一张方脸上横七竖八地添了好几道新伤疤。
最触目惊心的是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那一道,皮肉翻卷,还敷着墨绿色的药膏,衬得他那双本就凶悍的眼睛愈发狰狞。
见何太叔的目光扫过来,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行礼,肩膀刚一动便疼得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咬着牙不吭声。
赤焰真君下手坐着的是青木上人,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身青袍倒是整洁,可右手五指不自然地蜷缩着,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药味飘散出来。
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再往下,元朴散人靠在椅背上,半张脸都被纱布裹着,只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纱布边缘露出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焦黑色,那是被妖魔的毒焰灼伤后留下的痕迹。
顾长秋则端坐着一动不动,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外伤,可他的呼吸又浅又急,每次吸气时胸口都会微微起伏,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什么。
何太叔看得分明,那是灵力枯竭后又强行催动本命法宝留下的内伤之相,没个一年半载根本恢复不过来。
陈玄机坐在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头微微低垂着,肩膀无声地轻颤。
他是这些人里较为年轻的一个,今年才不过七百余岁,平日里最是飞扬跳脱的性子。
赵铁衣坐在陈玄机身旁,一只大手默默地按在陈玄机的肩膀上,掌背青筋暴起。
他的络腮胡子上沾满了干涸的血块,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铁甲法器上的破洞还没来得及修补,露出里面被利器划开的皮肉,伤口边缘已经发白发胀,他却浑然不在意似的。
柳如眉坐在最末端,一袭素衣,发髻间只簪了一朵白花。
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死死攥着衣料,攥得指节青白。她没有受伤,可她的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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