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炮炮炮(二)(1/2)
安南,河内。
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台风的前锋刚刚掠过东京湾,将亿万吨的海水化作暴雨,倾泻在红河三角洲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
河内城内,热闹的三十六行街此刻已是一片泽国。
浑浊的雨水顺着由于年久失修而堵塞的排水沟漫上了青石板路,混杂着腐烂的蔬菜叶、死老鼠和腐烂发臭的霉味。
狂风呼啸着穿过低矮的瓦檐,发出类似鬼哭的呜咽声。
城北,一处名为麻行街的老旧居民区。
这里房屋密集,巷道狭窄,多是安南贫苦手工业者的居所。
法军的巡逻队很少深入这里,因为这里地形太复杂,且充满了对西洋鬼子怀着刻骨仇恨的眼睛。
一间不起眼的木造民居,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昏暗,
“笃,笃笃,笃。”
敲门声很有节奏,但在暴雨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沉闷。
屋内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四个年轻人瞬间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全部弹了起来。
他们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散开。
一人悄悄翻到床边摸枪,两人闪到了门两侧的阴影里,悄悄拔出了兵刃,最后一人——一个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的汉子,从腰后摸出了一把锋利的杀猪刀,反手握住,贴着墙根慢慢靠近门缝。
“谁?”汉子用安南语低声喝问,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回答。雨水拍打斗笠的声音清晰可闻。
“过路的?”汉子又问了一句,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门外传来一声冷哼,
紧接着,那人用一口标准的官话说道:“若是过路的,早就被你这口气吓到了,别废话,开门。”
还没等屋内的人反应过来,那人竟根本不理会里面的警告,径直推了推门。门闩插着,推不动。
“不想死的,把刀收起来。”
门外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屋内的汉子犹豫了一下,眼神示意同伴准备动手,然后猛地抽开门闩,身体瞬间后撤,做好了扑杀的准备。
门吱呀一声开了。风雨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
一个身披蓑衣、头戴宽大斗笠的身影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如珠帘般落下。他浑身湿透,脚上的草鞋沾满了泥。
来人没有看任何人,自顾自地跨过门槛,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他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然后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借着屋内昏黄的油灯,当看清那张脸时,屋内面对他的年轻人僵在原地。
那握着杀猪刀的汉子,眼皮子忍不住逗了两下。
那是一张消瘦、疲惫,颧骨突出的脸。
“鬼……鬼啊!”角落里年纪最小的一个青年颤抖着叫出了声,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林……林教官?”
领头的汉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唇哆嗦着,“您……您不是……死了吗?”
这一声“教官”,说得有点底气不足。
一个月前,河内城里疯传,刘永福将军为了向清廷表忠心,也为了安抚法国人的外交施压,将那一批从南洋过来的、振华学营的激进派军官全部秘密处决了。
连尸首都没留下,黑旗军中不少人受过教诲,私下没少暗流涌动,听说还有人跟大帅拍了桌子。
此刻,那个应该已经烂在坟里的人,却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还在拧着蓑衣上的水。
林如海把湿透的斗笠随手扔在桌上,并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恐。
他太累了,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他拉过一条长凳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老子当了你们一年多的教官,从怎么绑绑腿到怎么看射界,挖战壕,手把手教的你们。”
林如海抬起眼皮,一一扫过面前这四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怎么,现在见了活人,反倒不认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雨声依旧狂暴。
领头的汉子叫阮明,是河内本地的铁匠,也是这支义勇小队的队长。
他死死盯着林如海,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教官,我们亲眼看见……告示上写着您的名字。刘将军说你们是乱党,是私自行动破坏和谈的罪人……您现在这是是人是鬼?要是鬼,我们给您烧纸;要是人……您来想干什么?”
阮明的手并没有离开腰间,这么多年的乱世,教会了他们即使面对恩师也不能轻信。
林如海看着阮明的动作,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眼神却软了一些:“警惕性不错,没白教。”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油布包裹的怀表,是阮明曾经在黑市上买来孝敬他的,他把怀表“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看清楚了,小子,老子是活的,不是来跟你讨债的鬼,把你的刀收起来,小心我觉得地底下寂寞,一枪崩了你。”
“刘永福要杀我,那是因为朝廷里的李中堂要跟法国人谈,嫌我们这帮人碍眼。
但他刘永福毕竟也是个信义的,真杀假杀,那是做给洋人和朝廷看的。”
林如海声音沙哑,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但我没走,也没去南边。”
他猛地站起身,逼视着阮明:“法国人的军舰还在红河上耀武扬威,河内的百姓还在给他们当牛做马。我教你们杀敌的本事,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躲着听雨的!”
阮明看着那块熟悉的怀表,眼圈瞬间红了。那是真货,做不了假。
“教官!”
阮明长叹一声,收起了刀,行了个大礼。
林如海重新坐了下去,声音压得极低且急促:“废话少说。我时间不多,法军的暗探和安南官府的走狗到处都是。我只问三件事。”
阮明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您问。”
“第一,现在河内城中,黑旗军中的正规军,还有多少?”
阮明想都没想,立刻回答:“不多了。自从怀德府那边局势紧张,主力都撤往山西和保胜了。城里留下的,多是些伤兵和眼线,大概也就两三百人,散在各处,不敢露头。”
林如海眉头紧锁,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第二,像你们这样的安南义勇,手里有家伙、敢玩命的,能联络到多少?”
阮明犹豫了一下,盘算道:“教官们带出来的兄弟,还有百十来号人。
城南的帮派那边也能出点人,但他们要钱。真正敢跟法军拼刺刀的,加起来顶多五百。但是教官……大家的枪凑一凑不少,但子弹金贵,补给断了一阵了。”
林如海点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林如海死死盯着阮明的眼睛,“最后一个问题,一个多月前,我让你们利用送米的船,偷运进城藏起来的那批货,还在不在?”
听到这个问题,阮明有些犹豫。
那是一批极其敏感的军火——十箱从香港走私来的炸药和引信,是振华的军官让他亲手操办的,没经过军需官的手
阮明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最终重重点头:“在!就在城东棺材铺的地下室里,用防水油布裹了三层,还埋在石灰里防潮。刘将军的人搜过两次,因为藏在棺材
林如海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点,他拍了拍阮明的肩膀:“好小子。守住这批货,这可能就是河内城的救命稻草。”
说完,林如海重新戴上斗笠,转身就要走。
“教官!”阮明急忙拦住,“您这就要走?外面全是眼线……您要带我们要干什么?咱们是不是要反攻河内城?”
林如海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
“好小子,志气不小。”
“记住,从现在开始,都警醒点。等我的消息。”
门开了又关。林如海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茫茫雨幕中,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屋内,四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大哥,”年纪最小的颤声问,“教官说的是真的吗?那批炸药……咱们真要跟着他干?要是黑旗军大营那边怪罪下来……”
“怪罪个屁!”阮明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刘将军是大英雄,教官他们就不是了吗?咱们那个人没被人家教过?人家不嫌咱们是泥腿子,你倒是心思不少。这阵子东躲西藏,弟兄们心里都憋着火。林教官既然没死,那就是天意。只要是打法国鬼子,老子这条命就是他的!”
有人担忧道:“要不要……还是派人出城,去山西大营通报一声?毕竟这么大的事……”
另一人立刻反驳:“你疯了?看看这天!台风天,红河浪高丈许,渡船早停了。冒雨出城,能不能活着走到山西都不好说,就算到了,再传令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教官既然敢来,肯定有周密的计划。”
阮明一锤定音:“都别吵了!按教官说的做。检查武器,联络弟兄们。咱们安南人的地盘,不能总指望别的人替咱们流血,咱们自己也得豁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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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在暴雨中穿行了半个时辰,像一只灰色的老鼠,避开了两拨法军的巡逻队。
法军的巡逻队穿着蓝色的军服,披着油布雨披,虽然装备精良,但在这种恶劣天气下也是怨声载道,根本没心思仔细盘查路边游荡的苦力。
他最终拐进了一处位于红河岸边的贫民窟。
这里是底层苦力的聚居地,更是藏污纳垢之所,城中但凡体面点的都不愿意涉足。
一间破破烂烂的大屋子,以前是个船坞的栈房,甚至小半截已经搭在浑浊的江水里。
林如海钻进去,昏暗的空间里,坐满了三十多号人。
他们都打扮成码头苦力、乞丐或者小贩的模样,衣衫褴褛,但当林如海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抬起头,那眼神瞬间变得灵动,锐利。
这就是振华学营的幸存者——一群接受过西方军事理论教育、精通测绘、爆破和游击战术的青年军官。
这个时代最稀缺的精英。
“海哥!”众人低呼。
林如海脱下还在滴水的蓑衣,走到中间一张用烂木箱拼成的桌子前。
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河内城防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法军的火力点、兵营位置和红河的水文数据。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军官问道,
“人还在,心还在,炸药也在。”
林如海简短地回答,但脸上并没有轻松的神色,“但是,靠这几百个本地义勇,想在几千法军眼皮子底下搞大动作,难如登天。他们有勇气,但训练不久,没上过正面战场,一旦交火,面对法军的排枪和哈奇开斯机关炮,就是屠杀。”
众人陷入沉默。外面的雨声更大了,砸在屋顶上,时不时还漏一大串下来。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瘦削男子站了出来。他戴着一副只有一条腿的破眼镜,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地图上比划着。
他是学营里的作战参谋,陈墨。
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但算术极精,尤其擅长水利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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