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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工业化的垄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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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说!”

胡雪岩猛地站起来,那是他一辈子的骄傲,“老夫收的都是江浙最好的蚕茧!都是最好的手艺人缫出来的!怎么可能卖不出高价?洋人以前明明抢着要!”

“以前是以前。”

陈九冷冷地打断他,

“胡大帅,事已至此,何必再动怒?你还以为只要是湖丝这块金字招牌,他们就得乖乖掏钱吗。”

“去年,光绪八年,胡大帅气吞山河,在上海滩疯狂扫货。当时市面上的生丝收购价被你硬生生抬到了每包450两,加上你要支付给钱庄的高额利息、栈租、保险,你每担的持仓成本早已突破了480两甚至500两,我说的没错吧?”

胡雪岩脸色铁青,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反驳。

“可你知道现在——1883年的春天,伦敦和纽约的行情是多少吗?”

“现在的伦敦市场,同等级的生丝,现在的报价只有16先令3便士一磅。”

陈九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胡大帅,你会算账。按照现在的汇率,折算回上海,洋人能接受的离岸价,撑死了只有350两一担!这就是现在的天花板!”

“每卖出一包丝,不算运费,光是账面就要亏损至少一百多两白银!你囤了近两万包丝,这笔账,你算过吗?那是两三百万两的血窟窿!”

胡雪岩额头青筋暴起,却并不回答,

“欧洲风调雨顺,意大利和法国的生丝大丰收,产量激增了三成。欧洲的仓库都快堆满了,他们根本不缺你那点湖丝。现在的欧洲市场,是供大于求。”

陈九指了指那绞呈“8”字形的九州牌厂丝,“你知道为什么这东西能卖高价吗?因为美国的丝织厂现在全都换上了高速蒸汽织机!机器转得飞快,对生丝的要求只有一个字:匀!”

“更别忘了你的邻居——日本。”

“就在你忙着在上海滩高价收货、跟洋行斗的时候,日本横滨的生丝正在源源不断地运往全世界。日本政府在疯狂补贴他们的缫丝厂,富冈制丝厂出的就是这种改良的复摇丝!你知道他们的价格是多少吗?”

“折合银两,只要380两!”

“他们的丝,虽然底子不如咱们的湖丝好,但胜在规格统一,而且出厂价格比你的成本价低了整整两百两!洋人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下有便宜又好用的日本丝、上有顶级意大利丝,为什么要买你那个又贵、又难用、还因为囤积发黄了的旧丝?”

“苏伊士运河早就通了,电报线也铺到了海底。现在的世界,消息比风还快,货船比马还快。并没有什么奇货可居,只有优胜劣汰。”

“胡雪岩,你不是输给了洋行,不是输给了银根,也不是输给了李鸿章。”

“用大清国农耕时代的旧手艺,去赌工业时代的流水线。从你囤下第一包丝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一辈子的心血,一辈子的骄傲,在这个年轻人的几句话里,化为乌有。

“你……既然能生产这么好的丝,为什么还要买我的债权?”

“你有这么大的厂,有潮州商帮的水路给你卖命,这么多熟练女工,有这么好的技术,你完全可以看着我死,然后低价吞并我的市场。为什么要花四百多万两银子,救我这个糟老头子?”

“救你?”

陈九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讥讽,也带着一种狂傲,“胡大帅,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为什么要救你?”

陈九猛地回过头,眼神如刀,“在横滨,在群马县,明治政府在拿着国库的钱补贴丝厂。他们在疯狂地引进设备,改良蚕种。那个叫原善三郎的日本人,发誓要在五年内,把中国丝彻底赶出美国市场。”

“如果让你倒了,让你手里那一万多包丝烂在仓库里,或者被怡和洋行低价吃进。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陈九用手杖狠狠地点着地面,

“后果就是,中国生丝的信誉彻底崩盘!洋人会拿着你的丝,低价倾销,把中国丝这三个字打上低劣、廉价的标签。从此以后,不管是湖丝还是川丝,在国际市场上都只能卖白菜价!”

“中国生丝的定价权…..这条路走不通的,土丝的竞争力在逐渐下降,你手里有阜康遍及各地的上海,有全世界最大的生丝产量,最顶级的原材料,我现在手里有先进的机器和技术,美国的市场,为什么不做一个生丝巨头?”

“质量超过日本,价格压住日本,不出两年,就能把那帮刚刚起步的日本丝厂挤兑破产!让横滨的烟囱再也冒不出烟来!”

“上海每年全部的生丝出口总量大约在5万包到8万包之间,波动很大。但是,这其中80%-90%都是传统的土丝,也就是手摇丝。

而这几年,上海华资的机器缫丝厂才刚刚起步,如公和永,产量极低,每年出口的机器丝只有两三千包。旗昌是现在上海最大的蒸汽缫丝厂,怡和的丝厂很快也会投入生产。

如果每年能拿出最少2万包统一标准、质量稳定的机器复摇丝,将占据中国对美高档生丝出口的80%以上,甚至占据全球高档复摇丝流通量的20%-30%。

你我都清楚,这个体量足以真正影响到这个行业的核心。

欧洲的生丝,以意大利的米兰和法国为主。欧洲本土生丝产量逐渐上升,且质量极高,洁白、强韧。意大利丝是现在的全球最高标准,九州牌对标的就是意大利丝。

法国里昂是世界丝绸之都。他们虽然也在发展机器纺织,但更重工艺和设计。

擅长复杂的提花,做的是奢侈品、顶级产品。他们的生产模式,小批量、多花色,成本极高。所以他们对机器丝的需求相对不高,因为他们有很多熟练工匠,对生丝瑕疵的容忍度稍高,可以用人工去修补。

美国呢?纺织业唯快不破。美国缺乏熟练的丝织工匠,人工极贵。所以他们疯狂普及高速动力织机。机器转速越快,对丝的要求越高。土丝一上机就断,一断就要停机接线。美国工厂主最恨的就是停机。

他们做不出像法国那样精美的艺术丝绸,贵妇们还是认准Paris。

但是在丝袜、缎带、手帕、衬里布、领带这些标准化产品上,美国凭借工业化大生产,成本可以碾压欧洲。

我现在给他们提供的是比意大利丝便宜,但质量相当的机器复摇丝,美国的工业机器就能全速运转。他们南北内战后,为了保护本土工业,政府实施了极高的保护性关税。

他们的进口丝绸制品的关税高达50%-60%,法国和德国的丝绸运到纽约,价格直接翻倍。这给了美国本土工厂巨大的生存空间。

胡大帅,美国有五千万人口,而且越来越有钱。他们的女人要买丝带,他们的工厂、家庭要买缝纫线,他们的男人要买领带。这是一张深不见底的嘴!”

“以前,这张嘴吃的是法国货、德国货。但现在,帕特森的烟囱正日夜冒烟。美国人有全世界最高的关税墙,他们在墙里面自己玩!”

“我要做的,是把意大利和法国的生丝,彻底赶出美国市场。让帕特森的上千台织机,只吃九州!”

“欧洲人把丝绸当艺术,在那精雕细琢;美国人把丝绸当生意,要的是铺天盖地。

“你利用这两年生丝大战的渠道,垄断长江流域所有的优级茧源,我统一工艺,统一出口。”

陈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垄断。工业化的大垄断!”

胡雪岩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后生,你的饼画得很大,大到能把天都遮住。”

胡雪岩吐出一口浊气,“但你知道这上海滩,到底姓什么吗?”

“你以为洋行仅仅是做买卖的铺子?你以为怡和、沙逊、旗昌这些人,仅仅是靠倒腾两箱丝、几箱烟土发家的?”

胡雪岩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踱步,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四十年了。从道光爷那时候开关通商到现在,这帮洋鬼子在上海织了一张天罗地网。这网里,不光有货,还有船,有保险,有电报,最要命的——是有银根。”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着陈九:

“你说搞垄断?好,我问你。一旦我们绕过洋行直接卖货给美国,谁给我们运?太古和轮船招商局的船,哪怕是空着,也不会拉我们的货,因为洋行大班一个招呼,保险公司就不敢给这批货承保。没有保险,你的货在海上沉了,就是血本无归!”

“再说银子。你要建厂,要收茧,这需要几百万两现银的流水!现在的上海,汇丰银行只要稍微收一收银根,稍微提高一点拆息,咱们钱庄的银根就得断!我胡雪岩哪怕顶着二品红顶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汇丰借钱都要看席正甫和他们大班的脸色!”

胡雪岩走到陈九面前,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颤抖的压迫感:

“洋人不会允许在他们的餐桌上,坐上来一个外人。一旦我们联手,他们会立刻结成铁板一块。他们会联合所有的轮船公司封锁航运,联合所有的外资银行抽走资金,甚至……他们会动用领事裁判权,动用炮舰。”

“在他们眼里,我胡雪岩不过是个替大清国管账的包工头,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有点钱,有点美国关系,有点奇技淫巧的后生。”

“这那是做生意啊……这是在虎口里拔牙。我这次生丝大战,仅仅是想争一个定价权,就被他们联手逼到了悬崖边上。你现在说要彻底踢开他们,另起炉灶?难!难于上青天!”

陈九摇了摇头,

“我跟汇丰、怡和已经深度合作了很多年,他们的手段我很清楚。”

“我正式给你介绍一下,你背后站着的是,美国旗昌洋行的股东,合伙人,美国东西方航运公司、大西洋航运公司、太平洋渔业公司、太平洋铁路公司的高级合伙人。

福布斯家族、斯坦福家族、弗林特家族,多家军工企业的出口代理,南洋华商会的七十一家商会,兰芳的全体董事。”

“上海,乃至中国,有英资财团,有法国人,德国人,为什么不能多一个南洋和美国联合财团?”

胡雪岩愣了很久,有些难以置信,许久才涩声问道。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陈九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胡雪岩面前。

“签字。”

“这是……”胡雪岩翻开文件,越看越心惊。

陈九看着胡雪岩,“你和你的阜康钱庄,生丝渠道,拿两成干股。这足够你还清所有的债务,还能让你继续维持你那豪奢的体面。”

“这……这是要把我的阜康钱庄,变成你的账房?把我的丝行,变成你的买办?”

胡雪岩手心出汗,“你要拿我当你的工具?”

“你可以选择不签。”

陈九坐回椅子上,“出了这个门,你还是欠我四百多万两银子的人。盛宣怀的电报局已经在发报给李鸿章了,参劾你的折子估计已经在去紫禁城的路上了。革职、抄家、流放……你可以等一等。”

听到盛宣怀三个字,胡雪岩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

如果这次败了,左宗棠也保不住他。

因为他不仅仅是亏了钱,他是挪用了西征军的协饷,那是朝廷的逆鳞。

李鸿章前脚刚下了徐润,对他一个左系的人,拿到了把柄,更会往死里整他。

“盛宣怀……”胡雪岩咬牙切齿,“他一直想置我于死地。这次洋行逼宫,背后少不了他的影子。”

“不仅仅是影子。”

陈九冷笑一声,“你往来的绝密消息都通过电报发送,他盛宣怀是电报局的掌舵人!

要不是我的人买通了内部,李中堂要办你的消息,你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上海道台都是他的人,你以为你在上海挪用协饷会是个秘密?!盛宣怀已经和招商局的人达成了协议,准备接手你的烂摊子。他想用你的尸体,来染红他在李鸿章面前的顶戴花翎。”

“签了它。你的债,我可以给够你时间。盛宣怀的刀,我挡。洋行的攻势,我来反击。”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楼下机器的轰鸣声,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冲击着胡雪岩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看着那个比他年轻,却比他更加狠辣、更加深沉的年轻人。

他看到了那满头的白发,终于明白,这或许是过度思虑、殚精竭虑留下的痕迹。

“南洋……商会……”

胡雪岩喃喃自语,“原来是你。我想起来了,两年前,在上海帮左帅运军火的,也是你们的人。”

“是我们。”陈九没有否认。

胡雪岩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再给我点时间。”

“可以,明天我会带你去见旗昌洋行,福布斯家族的掌舵人,还有南洋商会的代表。”

胡雪岩轻轻点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所以,之前你让那个美国女人来找我,提走两千包丝,就是为了打通这条线?”

陈九应了一声,

“是,从上海吴淞口交接给潮州商帮和福建帮的红头船,直接运到这里,加工完后运到横滨贴牌,旗昌负责在新泽西州的销售。”

胡雪岩眉头紧锁,“那…..这里,你不可能几个月时间从无到有建立这么大一家工厂,广东、顺德的熟练女工很多,我知道,机器你可以让旗昌洋行帮你买,那厂房呢?蒸汽机呢?”

陈九打开窗户,看着远处,

“这里原本就是一家工厂。”

胡雪岩见他没有多说,不再追问。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要打一场硬仗。跟上海的洋行联盟生死搏杀。”

“法国远征军已经到了。”

“一旦开战,海路封锁,上海会更加人心惶惶。”

“胡大帅,银子可以买官,可以买命。这一次,我们一起试试用银子,买下整个大清国一半的出口命脉。”

这才是真正的赌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陈九……金山九,外界所传多有不实啊....”

胡雪岩咽了口唾沫,“你到底是什么人?”

“呵…….我从澳门这里被卖出海,也在澳门这里站稳脚跟,不过是一介海外游子归家吧….”

陈九轻声说道。

此时,一阵晚风吹开了窗户。

风中传来了远处女工们劳作时的歌声。曲调悠扬,

“妹是南山一枝梅,不嫁东风嫁剪锤……”

“梳起唔嫁做自梳,赚得银钱养老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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