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他宁可带着秘密‘烂在肚子里(2/2)
何文山详细讲述了他如何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利用参与技术引进项目评审、出国考察的机会,被境外情报人员以“学术交流”、“资料共享”为名拉拢,最初是提供一些非核心的技术资料,后来在对方许诺帮助其子出国深造、提供“研究经费”等条件下,越陷越深,开始有选择地提供带有密级的信息。
他承认了自己“园丁”的代号,承认了通过赵德顺传递指令、协调“断尾”,承认了利用技术权威身份影响王启明等人,也承认了通过那个港商渠道与境外传递情报和接收指令。
讲到关键处,他提到了张振华。
“张老……张振华部长,他对我一直很赏识,在技术路线上很支持我。”何文山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项目,我知道不符合规定,或者技术风险很大,但为了……为了个人和某些关系的利益,我会在向张老汇报时,刻意强调其‘战略意义’和‘创新性’,淡化风险。张老信任我,在很多情况下,会给予支持,或者在审批时……打个招呼,行个方便。”
他举了两个例子,都是大同分局问题项目的前期关键审批节点。何文山承认,他利用张振华的信任和影响力,为这些项目扫清了部分制度障碍。
“但是,”何文山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我必须向组织说明,我从未向张老透露过我与境外的关系,也没有直接要求他为我做违法的事情。他……他可能只是出于对技术发展的急切心情,或者被我们这些人营造的假象蒙蔽了。那些项目的最终腐败和泄密,是我的责任,是马保国、王启明他们的责任。”
他在竭力将张振华的责任限定在“失察”和“被利用”的范围内,试图切割。
郑组长一直静静地听着,此时缓缓开口:“何文山,你说你从未向张振华同志透露过你与境外的关系。那么,你通过他的影响力促成的那些项目,最终产生的某些‘技术合作’和‘后续服务’,流向了与那个港商有关的公司,这一点,张振华同志是否知情?或者,他是否从中获得了任何形式的利益?”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是区分“失察”与“共谋”甚至“利益交换”的关键。
何文山脸色白了白,低下头,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才艰涩地说:“我……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张老知情,或者获得了利益。那些公司的背景很复杂,层层转包,表面上看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但是……但是有一次,那个港商私下跟我说过,有些关系需要‘打点’,‘上面的香要烧到’。他暗示,有些钱……是作为‘咨询费’或者‘赞助费’,流向了某些与项目推动有关的……‘相关人士’设立的基金会或研究机构。具体……具体到张老个人,我不清楚。”
他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完全否认,留下了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影子。
郑组长没有继续追问这一点,转而问了几个关于那个港商的具体联络方式、交接手法、以及何文山自己保留的证据等问题。何文山一一回答,比之前审讯时配合了很多。
汇报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何文山显得筋疲力尽,几乎瘫在椅子上。
郑组长站起身,对戴志强说:“做好笔录,让他签字。加强看管。”然后,他看了一眼单向玻璃的方向,对周副局长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便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几分钟后,林卫国被工作人员请到了安全点内另一个安静的小房间。郑组长和周副局长已经在里面。
“林卫国同志,坐。”郑组长指了指椅子,态度平和。
“郑组长,周局长。”林卫国恭敬地坐下,腰背挺直。
郑组长打量了他一下,开口问道:“刚才何文山的汇报,你都听到了。有什么想法?”
林卫国知道这不是闲聊,是考校,也是了解一线干部的看法。他谨慎地思考了几秒,回答道:“郑组长,周局长,何文山的供词,基本印证了我们前期调查的方向,也提供了更清晰的脉络。特别是关于他如何利用技术权威身份和上级信任,影响项目审批、发展下线、并与境外联络的部分,逻辑上是连贯的。至于涉及张振华老部长的情况……我认为,何文山在尽力切割,但有些关联恐怕难以彻底撇清,尤其是‘咨询费’、‘赞助费’流向不明这个问题,需要彻查。”
他没有夸大,也没有回避,基于听到的内容给出了客观分析。
郑组长微微颔首,看不出满意与否,继续问:“如果你是调查组的负责人,面对现在的情况,下一步重点应该放在哪里?”
这个问题更直接。林卫国深吸一口气,答道:“第一,立即对何文山供出的那个港商实施控制,获取直接证据,切断这条境外联络渠道,并查清资金流向。第二,依据何文山提供的线索,彻底核查他所提及的、可能存在问题或异常资金往来的‘基金会’、‘研究机构’。第三,对张振华老部长,在严格遵守组织程序和医疗允许的前提下,进行必要的、审慎的询问或情况了解,澄清疑点。第四,加快对大同分局内部涉案人员的审理,固定全部证据,形成完整证据链。同时,确保分局整体稳定。”
他条理清晰地列出了四个方向,既有对外追击,也有对内深挖,既有对关键人物的审慎处理,也有对基层局面的稳控考虑。
周副局长看了郑组长一眼,点了点头。郑组长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赞许神色。
“思路是清晰的。”郑组长缓缓说道,“何文山开口,是重大突破,但也意味着斗争进入了更复杂、更困难的阶段。涉及老同志,涉及历史问题,涉及境外势力,每一点都需要慎之又慎,但也不能畏首畏尾。证据,是唯一的标尺。”
他看着林卫国:“你们大同分局,是这场斗争的发源地,也是风暴眼。你作为分局的主要领导,身处一线,感受最直接。接下来,无论调查指向哪里,无论外面有什么风雨,分局这个阵地,必须牢牢守住。生产不能乱,队伍不能散,人心不能浮。这是你的责任,也是对调查工作最大的支持。”
“是,郑组长。我保证,大同分局党委一定坚守岗位,履职尽责,确保稳定。”林卫国肃然应道。
“好。”郑组长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志强同志会跟你保持联系。记住,今晚听到的一切,严格保密。”
“明白。”
离开安全点,坐在返回分局的车上,林卫国的内心并未轻松。郑组长的话言犹在耳,何文山供词中那些模糊的阴影更让人心头沉重。张振华的身影,虽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却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吸附着无数的秘密和压力。
车子驶入市区,夜色阑珊。林卫国让周大勇直接开回分局办公楼。他想再去办公室待一会儿,理理思绪。
刚走进办公楼大门,值班室的老杨就迎了出来,脸上带着些紧张:“林书记,您可回来了。刚才戴组长那边来电话,说有急事,让您回来务必立刻联系他。”
林卫国心里一紧,快步上楼,用保密电话拨通了戴志强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的,戴志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迫:
“卫国,出事了。我们安排在广州监控那个港商的小组汇报,目标在今晚一次例行外出后失踪,疑似提前察觉,潜逃了。几乎同时,北京方面传来消息,张振华老部长的病情……出现‘反复’,医疗专家组正在抢救。还有……”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
“赵德顺在监房里闹起来了,吵着要立刻见你,说是有关于何文山和‘上面’的极端重要情况,必须当面告诉你,否则……他宁可带着秘密‘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