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记忆转化实验室(2/2)
“对我的人性值有微小损耗,因为需要深度介入个体的意识。”苏沉舟的左眼螺旋闪了闪,“对李雅没有物理风险,但心理风险存在:如果引导失败,她可能会经历短暂的认知混乱。成功率:88.7%。”
柳青沉默。这个数字很高,但不是100%。而那11.3%的失败,对李雅来说可能是毁灭性的。
“还有,”苏沉舟补充,“这项技术不能推广。因为每个人的自我叙事都是独特的,需要单独建模。治疗一个人需要相当于地球时间三天的集中运算。以目前的资源,我们一年最多处理一百例。”
“一百例……”柳青喃喃,“而记忆手术的日请求量是八千多例。”
“但这一百例会是‘转化’而非‘删除’。”苏沉舟说,“是建立而非破坏。是证明‘我们可以承受记忆的重量,而不是逃避它’。”
他看向柳青:“你做决定。”
柳青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李雅在论坛上说的话:“我只是想能睡个整觉。”
想起了陈山河说的:“记忆是河流,不能只要上游。”
想起了女儿林晚秋——那个已经成为永恒桥梁的孩子。如果晚秋还在,她会怎么选?
“做吧。”柳青睁开眼睛,“但我要全程参与。如果失败,至少我在场。”
苏沉舟点头:“现在就开始。”
李雅被请到了不完美花园的一间安静房间。房间很简单,只有一张舒适的躺椅,墙上投射着缓慢变化的星图。
“我们不会让你失去意识。”柳青坐在她旁边,“整个过程你都是清醒的,你会感觉到……一些思绪的变化,但不会疼痛。”
“我需要做什么?”李雅轻声问。
“回忆那三天。”苏沉舟站在房间另一侧,他的存在让空间显得……更真实,但也更沉重,“但不是被动地回忆。试着像讲故事一样,从头开始讲。不用说出来,在心里讲就好。”
李雅躺下,闭上眼睛。
柳青握住她的手。
苏沉舟的左眼螺旋开始发出柔和的光。那光芒不是物理光线,而是锈蚀网络的共鸣——一种可以渗透意识层面的信息流。
“开始。”苏沉舟说。
李雅回到了那片海。
不是被动地被记忆淹没,而是……主动地走进去。她看到了陈远,看到了他回头对她笑,听到了他说“你看,日出”。
她的心像往常一样开始绞痛。
但这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一些细微的“线索”开始浮现——不是记忆里的,而是附加在记忆之上的。像是有人在旁边轻声说话,但那声音不是外在的,而是从她自己的思维深处升起的:
“他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那是你们一起笑过太多次的痕迹。”
“海风里有盐的味道。那是你们呼吸过的空气。”
“他的手握住你的手。那种温度,是你被爱过的证据。”
这些“线索”没有改变记忆本身。陈远还是在笑,海还是那片海,日出还是那个日出。
但记忆的“重量”开始变化。
从“永远失去的美好”,慢慢变成……“曾经拥有的礼物”。
记忆继续播放。他们吃海鲜,陈远笨拙地剥虾,把最好的部分都给她。线索浮现:“他总是这样,把好的都留给你。不是因为他自己不喜欢,是因为爱你。”
晚上躺在沙滩上看星星,陈远指着银河说“我们就像其中的两粒光”。线索:“那一刻,你们确实像光。短暂,但明亮。而光,即使熄灭了,也曾经照亮过某个时刻的黑暗。”
最后一天,离开前,陈远抱着她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线索:“他说的是‘我们’。在那个瞬间,他相信有‘以后’。而你也相信。那种相信本身,就是爱情最真实的样子。”
记忆到达终点——他们离开海滩,上车,然后……没有然后了。战争开始,陈远死于第三天的空袭。
按照以往,这里会是痛苦的高峰。那种戛然而止,那种“说好的以后呢”的质问。
但这次,新的线索出现了:
“他没有骗你。在那个时刻,他真心相信有以后。而你也相信。那个相信,是真实的。后来的事,不能否定那个相信的真实性。”
“你们拥有了完整的三天。没有浪费一分钟。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每一次笑,都是百分之百的。”
“他死在相信‘以后’的状态里。这比死在绝望里,好一点点。”
李雅感觉到眼泪流下来。
但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泪。是……复杂的泪。悲伤,但混合着感激。痛苦,但混合着温暖。
记忆播放完毕。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她在感受那种新的“重量”——不再是冰冷的、割人的重量,而是……温暖的、有质感的重量。像抱着一块被阳光晒热的石头。
“结束了。”苏沉舟的声音传来。
李雅睁开眼,看到柳青关切的脸。
“怎么样?”柳青轻声问。
李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片海……还在。他还是回头对我笑。日出还是那么美。”
她停顿,擦了擦眼泪。
“但我不再觉得那片海是来淹没我的了。”她微笑,那是一个疲惫但真实的微笑,“它更像……我私人的一片海。我可以随时去岸边走走,看看它,然后离开。”
柳青感到自己的眼睛也湿润了。
“成功了?”她看向苏沉舟。
苏沉舟的左眼螺旋停止转动:“转化完成度:91.3%。她的自我叙事框架已经发生微调。那段记忆现在被归类在‘爱的证明’而非‘失去的创伤’类别下。情感反应预测:悲伤指数下降47%,温暖指数上升62%,孤独感链接强度下降39%。”
他顿了顿,补充:“但这不是治愈。她还是会难过,还是会想念。只是那种难过不再具有毁灭性。”
“这样就够了。”李雅轻声说,“我不要忘记,只要……能和它和平相处。”
她从躺椅上坐起来,身体有点虚弱,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谢谢。”她对苏沉舟说。
“不客气。”苏沉舟点头,“但请注意:这项转化不是永久的。在未来的某些时刻——比如纪念日、看到相关场景、听到相关音乐——旧的链接可能会暂时重新激活。你需要有心理准备。”
“我会的。”李雅说,“而且……我决定开始写那些信。像陈老师说的那样。”
柳青扶着她走出房间。
门外,陈山河在等着。老人看到李雅的表情,就明白了结果。他没有问细节,只是递给她一杯热茶:“来,刚泡的,龙井。”
李雅接过,双手捧着,感受着茶杯的温度。
“陈老师,”她说,“那片海……现在是我的了。”
陈山河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展开的地图:“好。自己的海,想什么时候去看,就什么时候去。”
当天晚上,园丁网络深层接口舱。
金不换正在整理实验数据。碎片#4128和#6701已经离开——他们虽然没贡献出直接可用的方案,但在苏沉舟演示的过程中,他们似乎获得了新的启发,现在正忙着修改各自的理论模型。
柳青的投影还在,她看起来终于放松了一些。
“第一个成功案例。”她说,“虽然不能大规模推广,但至少证明了‘转化’是可行的。”
“成本太高了。”金不换摇头,“苏沉舟的人性值因为这个下降了0.05%,从2.47%到2.42%。而每年最多一百例……”
“但这一百例会是种子。”柳青说,“李雅会去帮助其他人,分享她的经验。陈山河的‘写信’方法也会传播。技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技术与人文结合,可以创造新的可能性。”
她调出一份新的申请列表:“事实上,今天已经有十七个人在得知李雅的治疗后,主动撤回记忆删除申请,要求加入等待转化治疗的名单。”
金不换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
然后他说:“苏沉舟呢?”
“回去处理下一个冲突了。”柳青说,“南极螺旋绘者与东京变异体的合作才刚开始,需要持续观察。”
“他看起来……”金不换斟酌用词,“更非人了。刚才治疗过程中,他的左眼螺旋转得那么快,我几乎感觉不到‘人’的存在。”
“但他还是选择了治疗一个人。”柳青轻声说,“用他几乎全部的认知资源,三天时间,0.05%的人性值,去帮一个人和她的记忆和解。”
她看向舱外,那里可以望见概念树的光芒。
“也许,这就是他选择的存在证明方式:不是通过宏大的宣言,而是通过无数个微小的、具体的、低效的介入。每一次介入都让他更非人一点,但每一次介入,都让这个世界多了一点点……人性的痕迹。”
金不换思考着这句话。
然后他说:“园丁网络刚刚记录了一个新数据:在李雅治疗成功的瞬间,锈蚀网络的整体共鸣强度提升了0.0001%。”
“什么意思?”
“意味着,”金不换的眼睛亮起来,“一个个体的创伤愈合,能够微弱地影响整个文明记忆网络。虽然微小,但可测量。”
他调出图表:“如果每年我们治愈一百个这样的创伤,十年就是一千个。一千个个体与自己的记忆和解,产生的共鸣累积效应……也许真的能改变文明的‘情感底色’。”
柳青感到一阵希望涌起。
“那我们还等什么?”她微笑,“继续工作吧。还有八千多个申请等着处理呢——虽然大多数等不到转化治疗,但至少……我们开始有了另一种选择。”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但还有光。
概念树的枝叶在看不见的风中轻轻摇曳。
不完美花园中,又一个微小的、不完美的伤口,开始了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