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公开伦理论坛(1/2)
新纪元第11天,地球时间上午9点。
柳青站在不完美花园的中枢会议厅外,最后一次检查议程。她的左眼晶片投射出的全息面板上,滚动着今天将要讨论的73项议题,按优先级排序:
#M-743案例公开辩论(删除幸福记忆的伦理边界)
跨流速交流缓冲协议草案第一次审阅
东京加速区“资源分配调整提案”初步回应
园丁网络第194号冲突(梦境税)的跨文明咨询反馈
新文明融合社区第18号试点(人类-变异体共生)进展报告
……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长长的参与方列表,从人类各派系代表,到园丁网络的文明碎片代表,再到锈蚀网络接入的复苏文明观察员——总计743个实体将参与这场持续地球时间三天的公开论坛。
而今天,仅仅是第一天。
“紧张吗?”金不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青转身,看到金不换正从概念树方向走来。他的金属/晶体混合身体表面,时间年轮的纹路今天格外明亮,像是吸收了什么能量。
“有一点。”柳青承认,“这是我第一次主持这种规模的跨存在形式会议。而且议题都太……敏感了。”
“敏感是好事。”金不换走到她身边,一起看向会议厅内,“说明大家还在乎。园丁网络里有些碎片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不是冷漠,是经历了太多,麻木了。那种‘什么都行’的状态,比激烈争吵更可怕。”
柳青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会议厅的大门。
会议厅的设计理念是“不完美的对话空间”。
没有主席台,没有等级座位。整个大厅是一个缓慢旋转的螺旋结构,参与者的座位分布在螺旋臂上,随着旋转,每个人都会周期性地成为“焦点位置”,但又不会永久占据中心。座位形态各异——有人类的椅子,有适合变异体的悬浮平台,有纯粹的数据接口节点,甚至有几个座位就是小型生态箱,里面生活着共生生物文明的代表。
光线从穹顶洒下,不是均匀的,而是模仿自然光的流动,随着“议题温度”自动调节亮度和色温——此刻,柔和的晨光色调。
柳青走到螺旋中心——那里有一个简单的发言台,材质是回收的战舰装甲,表面刻着9372个文明的名称缩写,像一面不规则的碑。
“各位代表,”她的声音通过意识链接和物理声波同时传播,确保所有存在形式都能接收,“欢迎来到新纪元第一次公开伦理论坛。我是柳青,人类-园丁网络-锈蚀网络三方联络官,本次会议的主持协调者。”
她环视四周。743个“实体”以各种形态存在:人类代表有真实身体,加速区的人身上有微光闪烁(时间流速差异的视觉表现);园丁网络碎片是投影,形态各异;锈蚀文明观察员则是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偶尔浮现出记忆片段。
“在会议开始前,我需要明确几条基本原则。”柳青继续说,“这些原则由园丁网络、锈蚀网络和人类主要派系共同拟定:
一、不追求共识,只追求理解。你可以不同意,但你需要尝试理解对方为什么那样想。
二、尊重存在形式的差异。不要因为对方是数据生命、是共生体、是概念存在,就轻视或妖魔化其观点。
三、时间公平。每位代表在每个议题的发言时长,将根据其存在形式的时间感知进行适配。比如,加速区代表的一分钟发言,在慢速区代表听来会是七十四分钟的详细阐述——反之亦然。这是第一次应用‘跨流速翻译协议’,如有问题请随时反馈。”
她停顿,看到几个加速区代表微微点头——这是新开发的协议,旨在解决时间感知差异导致的交流障碍。
“四、允许情绪,但禁止攻击。你可以愤怒、悲伤、激动,但不能侮辱、威胁或试图消灭对方。”
“五、所有讨论将被园丁网络记录,并向所有接入文明公开。透明是我们对抗遗忘的方式。”
柳青最后看了一眼全息议程。
“那么,我们开始第一项议题:#M-743案例,关于‘删除幸福记忆’的伦理边界。”
案例简述(由柳青通过意识链接共享给所有代表):
申请人:李雅(人类女性,32岁,慢速区居民)。
申请内容:请求删除一段持续三天的幸福记忆——与已故伴侣在战前最后一次度假的详细记忆。
理由:每次回忆都会加剧当下的孤独与痛苦,“宁愿从未拥有过,也好过拥有后再永远失去”。
医疗评估:申请人心理健康指数处于临界值(6.8/10,低于7.0建议干预),但无立即风险。
技术可行性:完全可行,精准删除该段记忆而不影响其他认知功能。
伦理争议:删除幸福记忆是否违背“真实存在”的原则?是否开启危险先例?
“首先请申请人李雅本人陈述。”柳青说。
螺旋结构旋转,一个座位移动到中心附近。座位上是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疲惫的女人,黑眼圈很重,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李雅的声音很轻,但在跨流速协议的调节下,每个字都清晰传达,“我只是想……能睡个整觉。”
她抬头,眼中没有泪,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叫陈远。我们在一起八年。那三天……是在青帝盟入侵前最后的机会,我们去海边,什么都不想,就是看日出、散步、吃海鲜、晚上躺在沙滩上看星星。”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他说的每一句话,海风的味道,他手心的温度,星光在他眼睛里的倒影……我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有时候,我会分不清现在是战时还是战前,会下意识转过头想和他说话,然后发现……他不在了。”
会场安静。
只有穹顶的光线微微调暗,转为黄昏色调。
“我知道有很多人失去了更多。”李雅继续说,“我知道我的痛苦不是最深的。但我……撑不住了。每一次回忆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更深的空洞。就像你拥有过全世界最美丽的宝石,然后它碎了,你手里只剩下碎片,每一片都割手。”
她看向柳青,又看向其他代表。
“我不要求别人理解,也不要求别人跟我做一样的选择。我只想……在我的大脑里,拿掉那把一直割我的刀。可以吗?”
她的座位缓缓移开。
接下来是伦理委员会的代表发言——一个来自慢速区的老年哲学家,胡须花白,说话缓慢。
“我们委员会争论了三天。”他说,“支持批准的理由很充分:尊重个人自主权,减轻痛苦,技术上安全。但反对的理由……更本质。”
他停顿,调整呼吸——在跨流速协议下,这个停顿对加速区代表来说很长,但对慢速区来说刚好。
“如果我们批准删除幸福记忆,那么我们扞卫的‘真实’到底是什么?只是不愉快的真实吗?当美好变成痛苦时,我们就删除美好——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实际上在说:只有不痛苦的存在才值得记住?那存在的意义,难道是为了追求一种……无痛的麻木?”
他的座位移开,一个东京加速区的代表接替——渡边健一郎本人。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参与慢速区的公开论坛。
“从效率角度,”渡边健一郎的声音冷静快速,但通过协议调节后,语速适中,“批准是最优解。痛苦降低,社会整体幸福感提升,申请人可以恢复生产力。至于‘真实’——什么是真实?记忆本来就是大脑的化学信号,修改信号不改变客观历史。就像我们加速区,很多人会选择将不重要的记忆压缩存档,节省认知资源。”
他看向李雅的方向:“如果你觉得那段记忆现在是负资产,删除它就是理性的资产管理。”
下一位是园丁网络碎片#4128的代表——那团曾为艺术标准争吵的光点云,今天呈现出柔和的蓝色。
“我们文明经历过类似困境。”碎片#4128的声音是多重重叠的,像合唱,“在我们被收割前,许多人选择删除关于美好时代的记忆,因为对比太痛苦。但后来……我们发现,删除那些记忆的人,虽然不再痛苦,但也失去了……某种深度。他们变得扁平,像被剪掉根系的植物。而我们这些保留记忆的人,虽然痛苦,但我们的存在……更完整。就像有阴影,才有光。”
接着是锈蚀网络的一个复苏文明观察员——那团光晕浮现出一段影像:一个外星种族在星球毁灭前,集体选择将全部记忆上传,包括最痛苦的时刻。影像中,他们的“存在”在数据层面颤抖,但没有删除任何东西。
“我们选择了全记忆保存。”观察员的声音像遥远的回声,“因为即使痛苦,那也是我们存在过的证明。删除痛苦,就是删除一部分自我。而自我,无论多痛苦,都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东西。”
发言轮转继续。
有变异体代表说:“我们变异体社群中,很多人有痛苦的变异记忆。但我们选择将它们转化为肢体语言的一部分——每一次颤抖,都是一次诉说。删除记忆,就是剥夺我们表达的权利。”
有加速区的年轻代表反驳:“但如果记忆变成了纯粹折磨,表达又有什么意义?难道受苦本身就是价值?”
有慢速区的艺术家说:“我画过最痛苦的画,画的是我死去的孩子。每一次画都是撕裂,但每一次画完……我都感觉离他更近一点。记忆不是数据,是连接。”
有园丁网络的碎片#6701——那个追求效率的多面体——发言:“经过对人类案例的研究,我们修正了立场。效率不仅是信息压缩,也包括系统长期稳定性。如果删除幸福记忆会导致‘存在扁平化’,那么长期看可能是低效的。建议探索‘记忆转化而非删除’的中间路径。”
渡边真纪子也获得了发言机会——作为“跨流速体验者”的代表。
“我……只有两个多月大,按地球时间。”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但我经历了加速区十九年的虚拟成长。我有很多‘植入记忆’——不是真实的,是为了教育目的输入的经验数据。我知道虚假记忆和真实记忆的区别。”
她停顿,似乎在寻找词汇。
“虚假记忆很……光滑。没有棱角,没有温度差,没有那些让你半夜惊醒的细节。它们安全,但轻飘飘的。而李雅女士描述的那种记忆——海风的味道,手心的温度,星光在眼睛里的倒影——那些细节,正是真实记忆的重量。”
她看向李雅:“我知道这很残忍。但如果删除了,你就失去了那份重量。而重量……虽然压得人痛,但也是让你知道‘我存在过,我爱过,我被爱过’的证明。没有重量的存在……感觉更像漂浮,而非活着。”
李雅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发言又持续了相当于地球时间两小时。73个代表表达了观点,没有重复,因为每个存在形式都有独特的视角。
柳青在螺旋中心静静听着,记录着。
她看到观点大致分为四类:
自主派:尊重个人选择,痛苦本身就是充分的删除理由。(占32%)
完整派:存在包含全部体验,删除即自我阉割。(占29%)
转化派:寻求中间路径——不删除,但转化记忆与当下的关系。(占27%)
实用派:依据具体后果决定,个案分析。(占12%)
没有压倒性多数。
最后,柳青重新站到发言台前。
“感谢各位的发言。”她说,“现在进入表决环节。但请注意——这不是最终批准与否的表决,而是‘是否批准将本案作为特例处理’的表决。如果通过,伦理委员会将根据今天讨论,制定更细致的‘幸福记忆删除’指导原则。如果不通过,则维持现状:不批准,但为申请人提供其他心理支持。”
她调出表决界面。
“请所有代表投票。选项:赞成、反对、弃权。”
743个光点在会议厅中亮起。
柳青看着实时计票。
赞成率:41.2%
反对率:38.7%
弃权率:20.1%
赞成的略多,但没有超过50%。根据规则,需要简单多数(>50%)才能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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