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梦境税与遗忘手术(1/2)
柳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时间撕裂”是什么滋味。
她的左眼——那枚园丁网络直连晶片——正投射着三块全息屏幕,分别显示:
屏幕A(加速区时间):东京新兴科技委员会第743次紧急会议的实时记录。会议已进行加速时间7小时(地球时间约5.6分钟),渡边健一郎正在发言,语速是正常人的三倍。议题:如何应对慢速区“拒绝技术进步”的保守立场。
屏幕B(慢速区时间):陈山河社区礼堂的监控视角。早晨六点,七位慢速区代表围坐喝茶,讨论“是否接受加速区联合研究项目”。他们的对话缓慢、常有停顿、包含大量非语言交流(眼神、手势、沉默)。会议已进行地球时间47分钟,刚刚进入第二项议程。
屏幕C(园丁网络标准时间):金不换发来的紧急通讯请求,标记优先级:高。标题:关于碎片#1022与#3055“梦境税”冲突的跨文明伦理咨询。
三块屏幕,三个时间流速,三种思维节奏。
柳青感到自己的意识像被撕成三份。右臂的记忆合金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是过载的物理征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切断了对屏幕A和B的实时关注,只保留后台记录,然后接通了金不换的通讯。
“我在。”她说,声音比预期更疲惫。
金不换的投影出现在办公室中央。他的金属/晶体混合身体表面,时间年轮的纹路比昨天更明亮了一些,但眼部的螺旋结构透露出疲惫。
“抱歉在你忙的时候打扰。”金不换说,“但第194号冲突——现在是这个编号了——有点……特殊。”
“梦境税?”柳青揉着眉心,“你昨天提过一句,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我也希望是玩笑。”金不换苦笑,“碎片#1022,‘织梦者文明’,已灭绝。他们发展出了高度复杂的集体梦境技术,公民的一生有43%时间在共享梦境中度过。他们认为,梦境是重要的精神生产活动,应该像现实劳动一样被征税,用于维护梦境基础设施。”
柳青愣了愣:“这……听起来虽然奇怪,但逻辑自洽。”
“问题是碎片#3055,‘清醒者文明’,也是已灭绝。”金不换调出资料,“这个文明认为梦境是大脑的‘信息垃圾清理过程’,毫无价值,甚至有害——他们发展出了药物和技术来完全消除做梦。他们认为,对梦境征税就像对呼吸征税一样荒谬,而且是对‘清醒现实’的亵渎。”
“所以他们的冲突点是——”
“#1022要求园丁网络的所有接入文明都必须为‘梦境活动’缴税,税基是梦境时长和情感强度,税款用于扩建梦境服务器。#3055则要求强制所有文明接受‘无梦化改造’,认为做梦是‘原始生命的缺陷’。”金不换摊手,“双方已经在数据层面对抗了相当于地球时间三天,互相删除了对方七百多个数据节点。”
柳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愉悦的笑,而是那种“这个世界果然不会让人无聊”的疲惫笑容。
“你觉得我需要提供什么咨询?”她问,“人类文明关于梦境的……立场?”
“更具体地说,是关于‘记忆与梦境关系’的实践经验。”金不换说,“碎片#1022提出一个论点:梦境是对记忆的再加工,而记忆是存在的核心,所以梦境有价值。碎片#3055则反驳:记忆再加工应该是有意识的、理性的,梦境是无序的混乱,只会污染记忆。”
他停顿:“我想起你处理过大量的记忆手术请求。在人类经验中,梦境和记忆的关系是什么?修改记忆会影响做梦吗?反过来,梦境能修复创伤记忆吗?”
柳青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的办公室位于不完美花园与地球的物理接口站,窗外不是星空,而是数据传输管道构成的“森林”——无数光缆像藤蔓般缠绕、延伸,承载着每秒兆亿比特的信息流。
“人类关于梦的研究有数千年历史。”她缓缓说,“旧时代的科学认为,梦是大脑在睡眠时整理、巩固记忆的过程。的确,很多记忆——特别是情感强烈的记忆——会在梦境中反复出现,有时被扭曲,有时被重新组合。”
她转身看向金不换的投影。
“战后,因为锈蚀网络和记忆技术的发展,我们对梦的理解更深了。目前的数据表明:梦境不仅仅是记忆整理,还是……可能性模拟器。”
“可能性?”
“大脑在梦中会创造出从未发生过的场景、组合不同的记忆碎片、甚至预演未来可能的选择。”柳青说,“有些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患者,会在梦中反复经历创伤事件,但有时——在治疗介入后——他们的梦会开始变化。创伤场景被修改,结局被重写,受害者变成幸存者,甚至反击者。”
她调出一份数据,发送给金不换。
“这是绿洲盟转型为‘记忆共存研究中心’后的第43号研究项目结果:通过引导性梦境干预,配合记忆微调,创伤记忆的负面影响降低效率比单纯记忆手术高17.3%。代价是:患者的梦境会变得异常活跃,有时会模糊现实与梦境的边界。”
金不换接收数据,快速浏览。
“所以……梦境有价值,但并非#1022认为的‘生产价值’,而是‘心理修复和创造力价值’?”他总结。
“而#3055主张的‘完全无梦’,”柳青继续说,“在人类历史上也有类似尝试。旧时代某些军队会给士兵使用抑制梦境的药物,目的是减少战场创伤的心理影响。短期有效,但长期数据表明:无梦者的创造力评分下降32%,情感调节能力下降41%,且更容易出现现实感解离症状。”
她停顿,声音变轻:“我自己……在女儿晚秋转化后,有一个月完全不做梦。不是药物,是大脑的自我保护。那段时间,我的工作效率很高,但感觉自己像一台机器。直到有一天晚上,我梦见了她——不是桥梁,而是小时候的她,在院子里追蝴蝶——醒来后我哭了三个小时。但哭完之后,我感觉……重新活过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数据管道森林在窗外无声流动。
金不换的投影微微发光:“谢谢你分享这些。这些‘主观体验’的数据,比纯理论更有说服力。”
“但我不确定能否解决他们的冲突。”柳青回到座位,“因为这本质上是两种文明存在方式的根本分歧。织梦者文明活在现实与梦境的模糊地带,清醒者文明追求绝对的现实理性。这就像……一个认为爱情是人生必需,一个认为爱情是进化缺陷。很难调和。”
“苏沉舟的建议是:不追求调和,只提供第三方数据,让他们自己思考是否要调整极端立场。”金不换说,“我会把你的研究数据和体验摘要转给他们。至少让他们知道,在人类这里,梦既不是‘生产活动’,也不是‘垃圾清理’,而是……一种存在状态的调节器。”
“调节器。”柳青重复这个词,“我喜欢这个说法。既不神圣化,也不妖魔化。”
金不换点头,准备结束通讯。
但柳青叫住了他:“等等——地球这边,加速区和慢速区的接触,你有跟进吗?”
“苏沉舟处理了,报告我看了。”金不换说,“表面暂时平静,但根据园丁网络的社会模拟,这种接触后的三个月内,爆发公开冲突的概率是47.2%。因为双方的时间感知差异太大了。”
“我知道。”柳青叹息,“我刚才同时看两个会议的直播,感觉像在看快进和慢放同时播放。加速区的人说一句话的时间,慢速区的人可能刚喝完一口茶。这种基础节奏的差异,会让任何实质性对话都变得困难。”
“你有什么建议?”
“可能需要建立一个‘跨流速翻译协议’。”柳青思考着,“不是语言翻译,而是……思维节奏的适配。比如,在加速区和慢速区交流时,引入一个缓冲层,把加速区的快语速拆解成慢速区能消化的片段,同时把慢速区的沉默和停顿,解释给加速区听——不是效率低下,而是深度思考。”
金不换的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好。园丁网络里有类似的技术——不同时间流速的文明交流时,我们会用意识缓存来平衡节奏差。我可以让技术团队研究一下,给地球开发一个简化版。”
“那太好了。”柳青稍微放松了一些,“另外……关于记忆伦理。这几天记忆手术的请求量又上升了。昨天是8211例,比上周平均值高10.3%。”
“原因?”
“战后创伤的自然延迟反应。”柳青调出图表,“很多人在战争期间靠着肾上腺素和生存本能撑过来,现在安全了,创伤记忆才开始浮现。噩梦、闪回、焦虑……他们想要删除或修改这些记忆。”
她指向其中一个数据点:“但今天早上出现了一个特殊案例。编号#M-743,申请者要求删除的……不是创伤记忆,而是‘幸福的记忆’。”
金不换皱眉:“为什么?”
“那段记忆是关于战前和爱人共度的三天假期。”柳青的声音低沉下去,“但爱人在战争中去世了。申请者说,每次回忆起那三天的细节——阳光的角度、海风的味道、爱人笑的声调——都会让现在的孤独感放大十倍。她说‘宁愿从未拥有过,也好过拥有后再永远失去’。”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
窗外数据管道的光,在柳青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你们批准了吗?”金不换轻声问。
“伦理委员会正在争论。”柳青说,“按照现行条例,只要申请者心智健全、充分知情、且记忆删除不会危及他人,就可以批准。技术上也没问题。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连幸福的记忆都要删除,那我们保留‘真实’的意义是什么?”柳青抬头,眼中闪过痛苦,“我们选择慢速区、选择真实时间、选择承受记忆的重量——不就是为了这些瞬间吗?即使它们后来会变成痛苦的一部分。”
金不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也许……这就是‘不完美’的代价。完美的系统会直接批准,因为效率最高——删除痛苦,提升整体幸福感指数。但不完美的系统……需要承受这种矛盾,需要在个案中挣扎,需要允许一些人选择遗忘幸福,同时尊重另一些人选择铭记痛苦。”
“即使这意味着我们的伦理框架会被一次又一次挑战?”
“尤其是这意味着。”金不换说,“一个不会被迫挑战的框架,要么是僵死的,要么是专制的。园丁网络里有372个未解决冲突,我每天处理三个新的,但同时也有旧的冲突自然消解——不是因为解决了,而是因为相关碎片在持续交流中,自己调整了立场。”
他向前一步,投影更清晰了。
“柳青,你作为联络官,不是要在人类社会中建立一个完美的记忆伦理体系。你是在帮助他们建立一个‘能够持续讨论伦理问题’的对话机制。这个机制可能会做出你认为错误的选择,可能会批准那例删除幸福记忆的手术,但只要机制本身允许反思、允许修正、允许不同声音存在——那么,不完美,但活着。”
柳青看着金不换,忽然意识到:这个曾经是青帝盟系统管理员、后来与阿尔法融合、如今管理着9372个文明碎片的男人,在短短几个月内,已经进化出了某种……智慧。
不是知识,是智慧。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我会把#M-743的案例提交给公开伦理论坛,邀请加速区和慢速区的代表一起讨论。过程可能漫长,可能痛苦,但……这就是对话。”
“这就是对话。”金不换微笑——他的脸部金属结构做出微笑的表情,竟然显得自然,“好了,我得回去处理梦境税了。祝你好运。”
通讯切断。
柳青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三块全息屏幕依然闪烁。
她重新连接屏幕A和B。
东京加速区的会议已经进入投票环节。渡边健一郎提议“向慢速区施加压力,要求他们至少接受技术测试”,支持率:68%。
陈山河的社区礼堂里,茶会进入第三轮。一位老者正在讲述他年轻时等待一封信的经历——“等了三个月,每天去邮局问,最后信到的时候,纸张都被我手心的汗浸皱了。但那种等待,让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有了重量。”
柳青看着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感受着时间撕裂的痛楚。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新文档,开始起草《跨流速交流缓冲协议》的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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