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尴尬的推广仪式(1/2)
杭州城郊官田。
天气倒是给面子,阳光暖融融的,天蓝得像刚洗过的绸缎。十辆马车在田埂边一字排开,车上的麻袋鼓鼓囊囊,里面全是萧战从北方千里迢迢运来的永乐薯薯种——个顶个饱满,皮红得发亮,像一群憋足了劲要干大事的胖小子。
萧战今天特意打扮了。
一身麒麟补服洗得干干净净,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差点晃瞎人眼。尚方宝剑没扛——毕竟今天是来搞农业推广的,不是来砍人的——但也带在身边,靠在一辆马车上,剑柄上的红绸在风里一飘一飘,像是在说:“老子虽然没出鞘,但老子在看着你们。”
他身后,江南总督周延泰、杭州新任知府,以及几十个大小官员、上百个本地乡绅地主,站得整整齐齐。官服绯青交错,乡绅们绫罗绸缎,场面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就是有点太“像那么回事”了。
放眼望去,除了这帮官老爷和地主老财,真正来看热闹的百姓……寥寥无几。
田埂那头倒是有几个老农,蹲在稻草堆旁边抽旱烟,眼神漠然得像在看蚂蚁搬家。更远点的柳树下,几个妇人抱着孩子探头探脑,但就是不靠近。
萧战清了清嗓子,举起一个他特意挑出来的、足有成人脑袋那么大的红薯,扯着嗓子开始演讲:
“乡亲们!父老乡亲们!看这儿!瞧见没——”
他把红薯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个金元宝:“这玩意儿!叫永乐薯!从南洋来的稀罕物!皇上亲自赐名,说是‘永乐永乐,永远安乐’!”
底下官员们很给面子地开始鼓掌,“啪啪啪”,节奏整齐得像训练过。
萧战继续说:“这玩意儿好啊!亩产——千斤!千斤啊!什么概念?一亩地顶你们种三亩稻子!种下去四个月就能收!旱了不怕,涝了也不怕,沙地能种,坡地也能种!关键是好吃!蒸着吃香,烤着吃甜,煮粥炖肉都是一绝!”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本太傅从北边带来的薯种!今天白送!不要钱!还教你们怎么样育种,怎样移植,怎样种植,只要你们领回去种,来年这时候,保证你们家家粮仓满得往外溢!老婆孩子吃得胖乎乎!”
“好!”周延泰带头喝彩,“太傅心系百姓,实乃江南之福!”
“太傅英明!”杭州新任知府于新海紧跟其后,这个新任知府上台后谨小慎微,一看就是八面玲珑的人。
其他官员乡绅纷纷附和,一时间马屁与奉承齐飞,场面热烈得有些虚假。
萧战放下红薯,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累的,是尴尬的。他目光扫过田埂那头那几个老农,咧嘴笑道:“那几位老哥!别蹲那儿抽烟了!过来领薯种啊!一人领一筐,回去种上,明年这时候请我吃烤红薯!”
老农们互相看了一眼,慢吞吞站起来,但没过来。为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说:“大人,俺们……没地啊。”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田埂上,清晰得刺耳。
萧战笑容僵在脸上:“啥?”
萧战把那个大红薯往旁边师爷怀里一塞,大步流星走到那几个老农面前。麒麟补服的下摆扫过田埂上的野草,发出“沙沙”声。
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身后那帮官员乡绅都愣了一下。堂堂钦差太傅,居然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说话?
“老头,你刚才说啥?”萧战盯着那花白头发的老农,“没地?你家没地?”
老农被他盯得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大人,俺家三代都是佃户,哪有自己的地啊。”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远处——那里是连绵成片的良田,正是开春将要耕种的时节。
“看见没?那些田,从这儿到那边的山坡,全都是赵老爷家的。”老农说,“俺们村三十七户人家,除了村头王秀才家有七分祖传的菜地,其他全是赵老爷的佃户。”
萧战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你租赵老爷的地种不就得了?这永乐薯种子我白给,你种下去,明年收成不都是你的?”
老农苦笑着摇头:“大人,您不懂俺们这儿的规矩。佃户种什么,得听东家的。东家说今年全种稻,俺们就不能种别的。要是擅自改种……”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东家能把地收回去,赶俺们走。”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佃户忍不住插嘴:“就算东家让种,可收成……东家拿七成,俺们拿三成。种这新玩意儿,万一没收成,或者收得少,东家要俺们按往年稻谷的收成赔。俺们哪赔得起啊?”
第三个佃户蹲在地上画圈圈,小声嘀咕:“再说了,这红皮疙瘩……听都没听过。俺爹说,庄稼人最怕试新东西,试好了是东家发财,试砸了是俺们赔命。不种,顶多饿着;种了,可能连佃户都当不成。”
萧战蹲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风吹过田,“沙沙”的声音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突然站起身,走回马车边,对着那帮官员乡绅,一字一顿地问:“赵老爷——是哪位?”
人群里,一个穿着绛紫色绸衫、挺着将军肚的中年胖子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但萧战眼睛毒,一眼就盯住了他。
“赵老爷是吧?”萧战咧嘴笑了,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来来来,过来聊聊。你家的佃户说,种什么得听你的,不改种是怕你收地。有这回事?”
赵老爷腿都软了,连滚爬爬上前,扑通就跪下了:“太、太傅明鉴!下……草民只是按规矩办事啊!佃约上写得明明白白,佃户种什么作物,须得主家同意,这是江南几百年的规矩……”
“规矩?”萧战打断他,“谁定的规矩?”
“这……祖祖辈辈都这么传下来的……”
萧战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里掂了掂:“祖辈定的规矩,就不能改了?太祖皇帝还定过规矩,说官员贪污六十两以上剥皮实草呢——你看现在还有几个记得?”
赵老爷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萧战把土坷垃一扔,拍拍手上的土:“这么着吧,赵老爷。你家的佃户,今年拿出一半地来种永乐薯。种子我出,技术我派人教。收成了,你拿四成,佃户拿六成。亏了,算我的,我按往年稻谷收成补你。干不干?”
赵老爷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另一个乡绅忍不住了:“太傅!这不合规矩啊!佃约岂能说改就改?若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佃户们岂不是要反了天?”
萧战扭头看过去:“你又是哪位?”
“草民钱有财,在城西有几百亩薄田……”
“哦,钱老爷。”萧战点点头,忽然问,“钱老爷,你一个月吃多少米?”
钱有财一愣:“这……草民家二十余口,月需米约十石……”
“十石。”萧战重复了一遍,指着远处那几个佃户,“他们一家五口,一个月能吃上一石米吗?啊?你们家狗吃得都比他们好吧?”
钱有财脸涨得通红:“太傅!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萧战声音陡然提高,“说你们仁善?说你们慈悲?他娘的!老子从北边过来,一路上看见多少流民饿得皮包骨头!看见多少孩子饿得直哭!现在有亩产千斤的救命粮,有白送的种子,你们他妈的跟我扯‘规矩’?!”
他越说越火,一脚踹在马车上,踹得整车薯种“哗啦”响:“规矩!规矩!规矩能让老百姓吃饱饭吗?!规矩能当米下锅吗?!”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稻浪的声音,和远处老农旱烟袋里“滋啦”的轻响。
当晚,悦来客栈二楼书房。
油灯点了三盏,把屋子照得亮堂堂。萧文瑾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七八本厚厚的账册、调查卷宗,还有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杭州府田亩分布图。
萧战在屋里踱步,像头困兽。麒麟补服早就脱了扔在椅子上,只穿着中衣,袖子撸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有白天在田埂上沾的泥点子。
李承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邸报,但眼神时不时飘向萧文瑾那边,显然也在关注这边的讨论。
“查清楚了。”萧文瑾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四叔,您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萧战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说!”
萧文瑾翻开一本账册,指尖点着上面的数字:“杭州府辖九县,在册耕地二百八十万亩。其中——”她顿了顿,“约七成,也就是一百九十六万亩,集中在大约两成的士绅、地主、寺庙、宗族手中。剩下的三成耕地,由近五成农户分散持有。而这五成农户里,又有约六成是‘自耕农兼佃户’——就是自己有点地,但不够吃,还得租别人的地种。”
她抬起眼,看着萧战:“也就是说,杭州府超过五成的农户,是全部或部分依赖租地为生的佃户。您今天见到的那几位老农,不是个例,是普遍情况。”
萧战脸色铁青:“继续。”
“再说土地租赁规矩。”萧文瑾翻开另一本卷宗,“江南的佃约,绝大多数是‘铁板租’——即无论年景好坏,佃户每年需缴纳固定数额的地租。租额通常是收成的五到七成。且佃约中普遍有一条:‘种植作物须经主家许可,不得擅自改种他物’。若有违反,主家有权收回土地,并索赔损失。”
她合上卷宗:“所以佃户不敢种永乐薯,不是他们不想,是不能。改种新作物风险太大,万一收成不如预期,他们赔不起。”
萧战拳头捏得“咯咯”响:“那地主呢?他们为什么不让种?亩产三千斤,他们不是能收更多租吗?”
“问题就在这儿。”萧文瑾苦笑,“四叔,您想想。地主收租,通常是按‘石’计算。一亩地种稻,年景好时能收两石稻谷,佃户交一石租,地主实得一石。但若改种永乐薯——”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计算:“一亩永乐薯产三千斤,按五成折算成粮食,约合十五石。若是按同样的五成租率,佃户该交七点五石。但问题是……地主家里堆得下这么多红薯吗?他们需要的是稻谷,是能储存、能交易、能换成银子的硬通货。红薯不易储存,易腐烂,市价也不稳定。地主们宁可收一石稳妥的稻谷,也不愿收七石半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的红薯。”
萧战愣住了。
他挠挠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娘的……这么复杂?”
“还有更复杂的。”萧文瑾又翻开一本册子,“江南粮商被清洗后,粮食流通渠道还没完全恢复。就算永乐薯种出来了,往哪儿卖?怎么卖?价钱怎么定?这些都是问题。我让龙渊阁在杭州的几家粮行放话收红薯,您猜怎么着?根本没人来打听——因为百姓不知道这玩意儿该卖多少钱,怕咱们骗他们种永乐薯,到收成的时候跑了。”
萧战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灯乱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合着老子千里迢迢运来这么多薯种,是来给江南这破地方当摆设的?!”
萧文瑾急忙安抚道开口:“四叔,稍安勿躁。”
她放下邸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田亩分布图看了看,温声道:“江南土地问题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您想推广永乐薯,光靠白送种子、喊几句口号,确实不够。”
萧战瞪眼:“那你说咋办?老子可是跟皇上拍胸脯保证过的,‘一年之内,江南遍地红薯’!现在倒好,红薯是运来了,可落不了地!总不能让我把薯种硬塞到佃户手里,逼着他们种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