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和稀泥,踢皮球(1/2)
死寂持续了约莫五息。
五息时间,足够沈万金脸上的血色褪尽,足够高明远手里的文书滑落在地发出“啪嗒”轻响,足够在场所有官员和商贾把“泽王府”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碎了又拼起来。
然后,周延泰动了。
这位江南总督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指控只是微风拂面。他放下茶盏时,甚至还能维持住面上的平静,清了清嗓子。
这一声轻咳,像某种信号。
大堂内凝固的气氛微微松动,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他——这位江南官场的“定海神针”。
“诸位,”周延泰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和,“稍安勿躁。”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沈万金和萧战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道:“粮务之事,错综复杂。青龙闸有无异常,本督自会派人核查。沈老板与泽王府的往来,若真有其事,也需详查账目,辨明是正常采买还是别有隐情。”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和缓,像在安抚一群受惊的孩子:“当下最要紧的,是商讨平粮之策,稳定民心。诸位同僚,诸位东家,咱们聚在此处,是为解决问题,而非激化矛盾——”
这一套“稍安勿躁—从长计议—顾全大局”的连招,堪称官场和稀泥的教科书级示范。不少官员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是啊,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周总督都这么说了,想必……
“不用商讨了。”
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碎了周延泰精心营造的“平和”假象。
他站起身,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但当他抬手解开尚方宝剑上那截大红绸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红绸滑落,露出玄黑色的剑鞘,鞘身缠着暗金色的龙纹。
萧战握住剑柄。
“噌——”
长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冰冷、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在大堂里回荡。
剑身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寒芒流转,瞬间映亮了半间大堂!那光刺得人眼疼,几个离得近的官员下意识眯起眼,往后缩了缩。
萧战提着剑,走到大堂中央。金线麒麟补服在走动间闪闪发光,他扛了一上午的剑此刻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从吊儿郎当的滚刀肉,变成了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钦差。
“此剑,乃皇上亲赐。”萧战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上斩贪官,下斩奸商。”
他转向周延泰,剑尖微微抬起:“周总督要‘从长计议’,可以。高知府要‘调查核实’,也行。”
剑尖一转,指向还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沈万金。
“但老子现在问的是——”萧战盯着沈万金,一字一顿,“沈老板,你仓库里那些粮食,卖,还是不卖?若是卖,什么价卖?”
那眼神,像猛兽盯着猎物。
沈万金浑身一哆嗦,嘴唇翕动,好半天才挤出声音:“卖……自然卖……按、按市价……”
“市价?”萧战笑了。
那笑容看在沈万金眼里,比鬼还可怕。
“行。”萧战点头,忽然提高音量,“李虎!”
“在!”
如雷的应答声从大堂外传来,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惊愕望去。
只见李虎——那个青山县安保团出身、身高八尺、壮得像头熊的汉子——扛着一杆东西走了进来。
不是刀,不是枪。
是一杆秤。
一杆特大号、黑铁铸就、秤杆有成人手臂粗、秤砣像个小石磨的——巨秤!
“咚!”
李虎把巨秤往大堂中央一杵,青砖地面都颤了颤。秤杆尾端的铁环叮当作响。
萧战走过去,用尚方宝剑的剑身,“铛”地拍了一下秤杆。
金属交击的锐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洪武三年,太祖皇帝钦定江南米价基准——上等粳米,每石一两二钱银;中等粳米,每石一两银;糙米,每石八钱银。”萧战看着沈万金,笑容扩大,“沈老板,你那库里的,是上等米吧?”
沈万金眼前一黑。
洪武三年?!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价了!那时候一两银子能买一石上等米,现在……现在杭州城黑市上一石米已经炒到五两、六两了!
“太、太傅……”沈万金声音发飘,“这……这不合时宜啊……”
“不合时宜?”萧战剑尖一挑,指向李虎扛来的那杆巨秤,“那就合合时宜——李虎,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按洪武三年的价,给老子称粮!”
他环视右边那些面如土色的粮商们,慢悠悠补充:“诸位东家的仓库,待会儿也一并去称。放心,朝廷不白拿——按洪武三年的价,现银结账。”
他拍了拍剑身,笑眯眯道:“少一钱,这剑……说话。”
“轰——”
粮商席炸锅了。
“洪武三年?!那时米价每斗才三十文啊!”
“现在市价一斗都要四百文了!这是明抢!赤裸裸的明抢!”
“朝廷怎能如此对待粮商?寒心!寒心啊!”
哭嚎声、抗议声、捶胸顿足声混作一团。刚才还跟着沈万金控诉龙渊阁的商贾们,此刻一个个如丧考妣,有的瘫在椅子上喘粗气,有的跳起来指着萧战想骂又不敢,还有的已经开始盘算家里藏在地窖里的私房钱够不够打点……
萧战掏掏耳朵,等这波声浪稍微平息,才懒洋洋开口:“抢?”
他嗤笑一声:“老子这是‘平价采购’,朝廷给钱的,白纸黑字,童叟无欺。”他顿了顿,眼神陡然转冷,“还是说……你们更想让我‘征用’?”
“征用”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冰水,浇得所有人透心凉。
《大夏律》写得明白:非常时期,官府有权征用民间物资以安民生,事后酌情补偿——至于怎么“酌情”,补偿多少,那可就全看官老爷心情了。相比起来,“洪武三年价”虽然低得离谱,好歹是明码标价……
沈万金猛地扭头看向周延泰,眼神里写满了求救,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喊:“周总督……周总督……”
周延泰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脸上那副“定海神针”的从容终于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的焦灼。他上前两步,对萧战拱手,语气带着为难:“萧太傅,这……不合规矩啊。洪武三年的粮价,距今八十余载,物价腾贵,今非昔比。若按此价强购,恐伤商民之心,亦有损朝廷体面……”
“规矩?”
萧战打断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反手从怀里——也不知道他那身华丽的官服怎么能塞下这么多东西——掏出一本蓝皮册子,“啪”一声,摔在周延泰面前的小几上。
册子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墨字。
“周总督,看看这个。”萧战指着册子,“永丰仓真实粮册——你那个号称存粮二十万石的官仓,实际存粮不足一万石!亏空三十万石!规矩在哪?”
他又掏出一叠纸,“这是漕帮杭州分舵的运粮记录——三个月运出粮食十五万石,全是半夜出闸,目的地不明!规矩在哪?”
再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页,抖开,上面是几行小字和几个红指印。
“这是你小舅子,杭州府户房经承赵有财,去年秋收时以每石八钱银的低价,从农户手里强购粮食三万石,今秋以每石五两银的高价倒卖出去的账目副本——周总督,你小舅子这买卖,合规矩吗?”
一连三份证据,一份比一份要命。
周延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盯着那张写着自己小舅子罪证的纸,手指微微颤抖,想拿起来看,又不敢。
大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周延泰,看着他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看着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看着他官袍下的身躯微微佝偻下去。
萧战慢条斯理地把那些证据一张张收好,重新揣回怀里。然后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周延泰,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
“周总督,你要看规矩,老子这儿多的是。从永丰仓亏空,到漕帮私运,再到官员亲属参与倒卖——这一桩桩一件件,够不够‘规矩’?要不要我现在就念给大家听听,让大伙儿都评评理,这江南官场的‘规矩’,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周延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有些胆小的,已经偷偷用袖子擦汗,腿肚子开始转筋。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头同时浮现的两个字。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彻底撕破脸的当口——
“诸位东家。”
一道温婉清悦的女声,轻轻响起。
像炎热夏日里忽然吹来的一缕凉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来处。
萧文瑾款款起身。
她今日穿的那身杏黄褙子,在满堂压抑沉重的气氛里,显得格外明亮柔和。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疏离,是一种属于商人的、理智而从容的笑意。
她走到粮商席前,步履轻盈,裙摆几乎不动。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或惊恐、或愤怒、或绝望的面孔,最后停在沈万金身上,微微颔首。
“沈老板,诸位东家,”萧文瑾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妾身有一言,或许可解眼下困局。”
沈万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更多的却是茫然。他看不懂这个年轻的王妃想干什么。
萧文瑾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张。
不是证据,不是账册。
是银票。
厚厚一沓,最上面一张,赫然印着“京城宝丰钱庄”、“通兑十万两”、“见票即付”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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