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穷途末路之人(2/2)
他知道自己已经深陷泥潭,无法回头,但他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烂掉。至少,在彻底沉没之前。
他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
手指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的旧照片。照片上,两个穿着有些土气但笑容无比灿烂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村里那棵老槐树下,背景是低矮的土坯房和明晃晃的太阳。
那是他和哥哥高明盛,很多年前,还没出来闯荡,以为未来满是希望的时候。哥哥的笑容憨厚踏实,他自己的笑容则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
他呆呆地看着,指尖摩挲着哥哥的脸。那时候,哥总说:“世仔,跟着哥,以后咱们也能在城里买大房子,开小车,让爹妈享福。”后来,他们确实进了城,也确实过上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住上了大房子,开上了好车……可代价呢?代价是他们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钻营、依附、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直到现在,他亡命天涯,哥哥恐怕也在某个豪华的牢笼里提心吊胆。
照片上的笑容有多明亮,此刻他心里的酸楚和绝望就有多浓重。他知道自己完了。枪击警察,暴力冲卡,加上之前干下的那些事,一旦被抓,等待他的绝不是简单的坐牢。
他扛不住那种严酷的、专门对付他这种“硬骨头”的审讯。他们会用尽办法撬开他的嘴,而他一旦开口,牵扯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哥高明盛。甚至,可能会波及到更深、更不可触碰的层面,那样的话,哥哥恐怕就不仅仅是失去富贵那么简单了……
一个决绝的念头悄然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到了。但随即,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慢慢取代了恐惧。
天光渐渐放亮,灰白的光线从破窗的缝隙里透进来。高明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重新包好,贴身放好。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用最后一点偷来的水胡乱抹了把脸。他决定,在实施那个可怕的想法之前,他要去一个地方。
他利用清晨的薄雾和熟悉的地形,避开大道,徒步、扒乘短途的农用三轮车、甚至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很长一段,辗转回到了孙县,回到了那个生养了他们兄弟,名叫高家坳的普通小村子。
村子变化很大,许多老屋都翻新了,也多了不少他不认识的面孔。他低着头,用破帽子遮住大半张脸,专挑僻静的小路走。心跳得厉害,既怕被认出来,又莫名地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亲切。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是他童年奔跑的背景。
他来到了村子后山的坟地。仔细观察了一番。
他和哥哥发达以后在市里的公墓给父母修了一座大墓碑,而这个以前的老坟,警方并不了解。
看来警方没有在附近布控。
这里安静得多,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他很容易就找到了父母的合葬墓——墓碑还是多年前的样子。
墓碑有些脏了,周围长了些杂草。高明世默默地跪下来,没有带任何祭品,甚至没有香烛。他只是伸出手,一点点拂去墓碑上的尘土,拔掉坟头的几棵顽固的野草。动作很慢,很仔细。
冰凉的墓碑触感从指尖传来,直抵心底。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那些早已模糊的关于父母的记忆——父亲沉默的劳作,母亲灯下缝补的侧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带着遥远的、属于泥土和炊烟的温暖。
“爸,妈……”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儿子……来看你们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说他后悔了?说他走错了路?说他现在像个丧家之犬?说他要去做一件可能会让家门蒙羞、甚至断绝后路的事?不,他不能说。父母一辈子老实巴交,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平安成家。他们理解不了这些城里肮脏的权力游戏和生死搏杀。
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轻轻抵着冰冷的石碑,闭上眼睛。山风呼啸着穿过坟茔间的空隙,像是无声的呜咽。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飞速流逝。他想起小时候和哥哥在田埂上追逐,想起母亲喊他们回家吃饭的悠长声音,想起父亲用粗糙的手掌拍他脑袋,骂他调皮却又带着笑……
所有的一切,都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麻木与决然。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父母的墓碑,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印记刻进灵魂里。
“儿子……不孝。”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完,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脚步比来时沉重,却也更加稳定。
他离开了高家坳,离开了孙县,重新没入通往海州方向的、更复杂隐蔽的路径。这次回去,不再是为了躲藏,而是为了……做一个了断。那个在破屋里滋生的可怕想法,在父母坟前经过了最后的淬炼,已经变成他心中唯一的、燃烧着的火焰。
风更紧了,卷起尘土和枯叶,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背影,在苍茫的乡野背景中,显得孤单而决绝,一步步走向那座吞噬了他,也可能即将被他反噬的城市。
既然必定粉身碎骨,那不如做一颗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