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山崩断围,杨坚天命未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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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想要本王的命,还是本王的膝盖?”
黑羽校尉道:“活着才有以后。”
杨坚笑了一下,咳出血沫。
“这话像忠告。”
他抬手,擦掉唇边血。
“可惜味道不对。”
坳外。
一名瑶光斥候奔回,膝盖沾满湿泥。
“将军,绳桩外侧有牵引木。”
“若人上绳,可从外侧拉断,坠崖。”
陆修一愣。
“好家伙,救命绳变送命绳?河东这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韩俊儒脸色也沉了。
“他们不是怕杨坚不走。”
“是怕杨坚走了以后不肯跪。”
李潇眼神冷下。
“射断牵引木。”
“不要争绳道。”
“让他们自己看。”
瑶光弩手换短箭,沿崖侧压低身形。
三声轻响。
崖侧传来木裂声。
绳桩外侧牵引木断开,半截木梁滚下山壁,砸进碎石里。
断木翻滚时,又带下一片湿泥。
泥水哗啦一声滑落。
几名瑶光斥候本能后退。
李潇看着那片滑泥,眉头皱了一下。
韩俊儒同时带人把水囊、豆料、空马桩全部堆到火把前。
破水囊还在滴水。
豆料混着泥。
空马桩上只有断绳。
这些东西被摆到火光下。
谷内外都能看见。
北境短号响起。
陆修趁墨离力竭,猛推盾线。
“退!”
北境盾手齐齐踏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墨离脚下泥土被犁出长痕。
他肩头中了一箭。
又一箭扎入肋侧。
他仍不松刀。
陆修一刀劈在他肩甲上。
咔。
肩甲碎开。
墨离半跪,却用刀撑住地。
杨宽看见,眼眶一红,就要冲。
杨坚一把扯住他。
“站住。”
“父王!”
“他挡路,不是让你送路。”
杨宽胸口起伏,剑锋发抖。
这句话,他听过一次。
旧陵坡口时,杨坚便这样拦过他。
那时他还不甘。
此刻他仍不甘。
可他已经知道,墨离用命挡出来的,不是让他回头送死的路。
谷内外都看见了。
绳道不能走。
溪口是假。
后脊已断。
水马皆无。
黑羽残骑先变了脸。
东鲁亲卫也沉默下来。
那种沉默,比喊杀更重。
杨坚站在断碑旁,望着外面的北境火把。
火把连成半环。
半环还在收。
每一块盾板钉下,都像给杨氏棺盖上再敲一枚钉。
他低声道:“他不是追兵。”
杨宽看向他。
杨坚道:“是收尸人。”
这句话落下,谷口北境军卒的甲叶轻轻碰响。
没人笑。
没人喊。
他们都知道,杨坚父子已被困死。
李潇合上军图。
“合围。”
“不要死口。”
“要活口。”
弩手先射黑羽旗。
一支黑羽旗被射断,落入泥里。
盾手三步一钉。
每推进三步,便把木板钉入泥中,防反冲,防乱马,防死士扑阵。
韩俊儒从外线封住碎石坡下方。
玉衡兵卒撒下蒺藜,堵住石缝,砍断旁枝,把能钻人的荒草线一点点清出来。
陆修亲自压住墨离。
“老墨。”
他喘了口气。
“你再挡,我真敬你。”
墨离抬眼,血从下巴滴下。
“那就敬。”
他又起身。
陆修骂道:“嘴也硬。”
两人再撞。
刀盾相击,声音压过风声。
墨离第三箭中腿,仍往前半步。
陆修抓住这一瞬,一刀横劈。
墨离肩甲彻底炸裂,人被砸得撞回石上。
杨宽终于忍不住。
“墨离!”
他刚冲出一步,杨坚死死扯住他的臂甲。
北境盾线距杨坚只剩数十步。
李潇已经能看见杨坚脸上的灰。
也能看见杨宽剑上的缺口。
他抬手。
“弩手,压低。”
就在这时,谷中风声忽然变了。
原本向外飘的火烟,猛地倒卷回谷内。
几支火把同时低伏。
一匹北境战马忽然不安地刨蹄,鼻中喷出白气。
崖壁上,又有一串碎石滚下。
啪。
啪。
啪。
几颗石子砸在盾板上,声音很轻,却让韩俊儒猛地抬头。
“不对。”
李潇也抬头。
崖上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石缝被巨手撕开。
第二声更近。
泥水从高处涌出,先是一线,随即变成一片黑浪。
第三声,整面山壁都震了一下。
李潇脸色骤沉。
“后撤!”
话音刚落,旧陵山壁塌了。
巨石、泥水、断木从侧坡轰然滚下。
第一块巨石砸在北境盾线与谷口之间。
轰!
泥浪炸开,盾手被震得倒退。
第二块滚石掀翻临时盾车。
木板碎裂,铁钉飞出,弩阵射界瞬间被泥尘吞没。
有人被泥浪冲倒。
有人死死抱住木桩。
一名弩手来不及退,被断木扫中肩背,整个人翻入泥沟。
陆修一把拽住前排盾手。
“往后!别他娘的逞英雄!”
又一块碎石滚下。
陆修抬盾硬挡,整条手臂都麻了。
韩俊儒扑到一名玉衡兵身上,把人从滚木下拖出半截。
那兵卒满脸泥水,还想去捡弩。
韩俊儒怒骂:“命要紧还是弩要紧?”
泥水灌满谷口。
北境合围,被硬生生切断。
谷内,杨宽愣住。
墨离也怔了一瞬。
一块斜落巨石砸在断碑外侧,挡住大半飞泥。
巨石与崖壁之间,竟露出一条贴崖狭缝。
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那狭缝黑得像一道裂开的命门。
杨坚最先回神。
他一把抓住杨宽。
“走!”
杨宽看向墨离。
墨离撑刀起身,声音嘶哑。
“世子,走。”
残余亲卫立刻护住杨坚父子,贴着石隙钻入泥尘。
路窄。
甲叶刮着石壁,发出刺耳声。
有人伤得太重,刚钻进去便跪倒,被同袍硬生生拖起。
杨坚踉跄了一步,手掌按在湿石上,指缝全是泥。
他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黑羽校尉也想跟上。
杨宽回身一剑,斩断他半截羽披。
“河东的路,你自己走。”
黑羽校尉跌进泥里。
他想起身,却被一名东鲁亲卫一脚踹开。
泥尘遮天。
火光乱成一片。
山崩声还在谷里回荡,像旧陵深处有无数亡魂同时翻身。
等尘土稍落,北境重新稳住阵脚,谷口已经变了样。
原本最稳的推进路,被巨石截断。
盾车碎了两辆。
弩箭散在泥里。
谷内只剩断盾、黑羽碎片、被泥水冲乱的脚印。
陆修站在斜石前,牙都快咬碎。
“这都能活?”
韩俊儒满身泥水,正指挥兵卒救人。
他看了一眼那块斜落巨石。
“雨后山松。”
他声音很低。
“偏偏塌在这一刻。”
陆修骂不出来了。
这种事若不是亲眼看见,说出去谁信?
北境三面封死。
河东也在后面逼跪。
杨坚父子已到死局。
偏偏一场山崩,把死局砸出一道缝。
李潇没有骂。
他走到塌方边,蹲下。
他看风烟倒卷留下的灰线。
看断崖裂开的新口。
看巨石隔开的路线。
看泥水里被冲断的半截黑羽。
又看那道只容一人侧身钻过的石隙。
书吏抱着湿册赶来。
“将军……”
李潇道:“记。”
书吏立刻跪地铺册,护着纸页不让泥水溅上。
李潇一字一句道:“旧陵石坳,三更后,风烟倒卷。”
“断崖滑坡。”
“巨石隔阵。”
“北境合围中断。”
“杨坚父子借石隙脱身。”
书吏笔尖一顿。
李潇看向山谷深处。
“再记。”
“河东黑羽逼王称臣未成。”
“杨坚未跪。”
“天崩救其一命。”
陆修抬头。
“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李潇收回目光。
“所以更要记准。”
他顿了顿。
“战事可输一线,军册不能输一字。”
韩俊儒走过来,手里攥着一片从泥里捡出的黑布。
布上还剩半个字。
活。
他递给李潇。
李潇接过黑布。
那半个“活”字被泥水泡得发皱,看上去像一张烂掉的嘴。
远处断崖后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号哨。
不是东鲁号。
也不是北境号。
韩俊儒脸色一变。
“河东。”
陆修立刻握刀。
“追不追?”
李潇把黑布攥紧。
“先收拢伤兵。”
“重整封线。”
“标出塌方新口。”
“传信王爷。”
他看向那片黑暗。
山崩救了杨坚。
但也把河东的影子彻底推到了明处。
从这一刻起,杨坚不只是逃寇。
河东,也不再只是暗线。
李潇声音很冷。
“杨坚的命,天不收。”
“那就看河东,敢不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