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门锁死(2/2)
像有人听到了起床铃,准时收了工。
我僵在被子里,直到走廊里传来扫地大爷的推车声,才敢慢慢掀开被子。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我的床腿上投下道亮线,铁架上的锈迹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没什么异常。
我抬头看了看其他床铺,胖子张着嘴睡得正香,老三把头埋在枕头里,老四背对着我,不知道醒没醒。好像昨晚那持续了一夜的敲声,只是我一个人的噩梦。
醒了?老四突然转过身,脸色在晨光里白得像纸,那声......响了一夜?
我点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我也听见了。老四的声音有点抖,后半夜我就没敢睡,它绕着你的床敲,敲到床头的时候,我好像看见......看见你床边有个黑影。
我的心地沉了下去。
白天大家聚在一起,没人再提昨晚的事,可气氛明显不对,谁都没精打采的,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老四主动跟我搭话,说昨晚不该冤枉我,我没理他,心里堵得慌。
中午回宿舍,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台。暖壶还是摆得整整齐齐,红的绿的,像一排没睡醒的胖子。我走过去,拿起我那个绿色的暖壶,晃了晃,里面有水,没少。
其他几个的暖壶也都满着。
别碰!老三突然喊了一声,脸色发白,万一......万一真是那东西倒的水呢?
倒了水也得喝啊。胖子拿起他的红暖壶,拧开盖子就要倒,难不成还能毒死我?
等等!我突然发现不对劲,胖子的暖壶底座,有圈湿痕,不是很大,像刚被水浸过。我赶紧去看其他暖壶,果然,每个暖壶底座都有圈湿痕,只有我的没有。
昨晚......它倒的是他们七个的水?我的声音有点发紧,后背又开始发凉。
为啥就你的没倒?老三的声音发颤,难道......它跟你有仇?
这话一出,大家看我的眼神更怪了。老四突然说:你这床位,是不是以前出过事?
他说的是真的。我们这届是新生,搬进来之前,这床位住的是个大四的学长,听说去年冬天在宿舍里猝死了,就在这张床上,也是下铺,靠窗。当时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据说也是像我这样,缩在被窝里,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别瞎说!我心里发毛,那学长是心脏病突发,跟这没关系。
可他就是死在你这床上啊。老四的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说不定......他没走干净,还认着床呢。
滚蛋!我抓起一本书就朝他扔过去,书砸在铁床上,发出一声,吓得老三跳了起来。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课,在宿舍里坐了一下午,盯着那张铁床。床腿上的锈迹,在阳光下像干涸的血,焊接的地方有个小缺口,像被什么东西砸过。我突然想起昨晚的敲声,那么有节奏,好像就是在敲那个缺口。
傍晚,胖子从外面回来,神神秘秘地说:我问了楼管大爷,去年猝死的那个学长,生前最爱做的事,就是用指甲盖敲床架,说能提神。他死的那天晚上,同宿舍的人也听见敲床声,还以为是他在敲,没在意,早上才发现人没了。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还有,他死前那天,也说听见门响,听见窗台有倒水声,可同宿舍的人都说没听见。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我看着自己的床,突然觉得它像个张开嘴的怪兽,正等着把我吞下去。
今晚......咱出去住吧?老三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家一趟。老五突然说,抓起书包就往外跑,我先走了。
老四也站起来:我去同学家借住。
胖子犹豫了一下,也收拾东西:我去找老乡。
眨眼间,宿舍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天黑的时候,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连厕所的灯都没关,又搬了张椅子顶住门,可还是觉得害怕,总觉得黑暗的角落里藏着什么。
我不敢睡那张床,就在地上铺了层报纸,蜷着身子躺上去,眼睛盯着铁床,生怕它再发出声音。
十二点刚过,门响了一声。
和昨晚一模一样,像有人从外面拧了下锁芯。我吓得一哆嗦,从地上爬起来,盯着门。椅子还顶着门,纹丝没动,可那声响真实得很,就在耳边。
接着,窗台传来的一声,暖壶塞子被拔开,然后是咕嘟咕嘟的倒水声。这次听得更清楚,能分辨出是哪个暖壶——是胖子那个红色的,他的暖壶塞子有点松,拔开时总发出这种的轻响。
我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手心全是汗。声音是从窗台那边传来的,我能想象出一个黑影蹲在窗台边,拿起暖壶,慢悠悠地倒水,而窗台上的暖壶,还是摆得整整齐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倒水声停了,的一声,暖壶塞子归位。
然后,的一声,敲床声响了。
从床尾传来的,清晰、干脆,像在召唤我。
我握着刀,一步一步挪过去,灯光下,铁床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个张牙舞爪的鬼。床尾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床腿上的锈迹,在灯光下闪着光。
的一声,又响了,就在我脚边。
我猛地举起刀,对着床腿砍下去,一声,刀砍在铁架上,震得我手发麻。
敲声停了。
我喘着粗气,盯着床腿,上面留下个白印,没什么用。就在我准备收回刀的时候,敲声又响了,这次是从床板底下传来的,叮叮叮,又急又快,像在发脾气。
我吓得后退一步,撞在对面的床架上,一声。
床板底下的敲声更急了,叮叮叮叮,像有人在用锤子砸,震得整个床都在晃,铁架咯吱咯吱响,像要散架。
我突然想起那个猝死的学长,想起他缩在被窝里的样子,想起他死前也听过这声音。他是不是也像我这样,握着刀,对着空无一人的床板发抖?
别敲了!我对着床板吼道,眼泪掉了下来,我让给你还不行吗?这床是你的,都是你的!
敲声突然停了。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我的喘气声,还有灯泡的电流声。
过了几秒,床板底下传来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很轻,很轻,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我握着刀,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我才敢松开紧握水果刀的手,指节已经泛白,虎口被震得发麻。铁床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床板底下的阴影里,似乎藏着些细碎的铁屑,是昨晚被敲下来的。
我没敢再待,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连门都没锁。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映出我仓皇的影子,像条被追打的狗。
后来我找辅导员换了宿舍,搬到了四楼的402,离307远远的。新宿舍的床是新买的木床,不会发出的敲声,可我还是习惯在睡前检查门锁,总觉得窗台会传来倒水声。
胖子他们也没再回307,那间宿舍就一直空着,据说晚上路过时,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铁床。
有次我在楼道里碰见楼管大爷,他看着我,突然叹了口气:那个床位啊,邪性得很。
大爷,你知道啥?我追问。
猝死的那个学生,其实是心里有事,想不开。大爷往307的方向瞥了瞥,他总说没人懂他,敲床是想有人跟他说说话。后来啊,大概是觉得寂寞,就总盼着有人能听见他的敲声吧。
我愣在原地,想起那个持续了一夜的敲声,想起床板底下那声叹息,突然觉得那不是吓人的声音,是孤单,是想被人听见的渴望。
后来学校把307的铁床拆了,换成了新的木床,可还是没人愿意住。有次我路过,看见门没关严,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窗台上空荡荡的,没有暖壶,墙角的地板上,有圈淡淡的印记,像暖壶底座留下的,旁边还有几个细碎的铁屑,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传来的一声,很轻,像远处有人在敲铁。
或许他还在吧,在某个生锈的铁架里,在某段空荡的走廊里,敲着只有自己能懂的节奏,等着有人说一句:我听见了。
搬到402的第三个月,我开始失眠,总在半夜醒来,竖着耳朵听有没有敲声。有天夜里,我实在忍不住,拿起指甲盖,轻轻敲了敲新宿舍的木床架,的,声音闷闷的,不像铁床那么清脆。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念307的铁床,想念那的敲声。
或许有些声音,不是为了吓人,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还有个孤单的灵魂,在等一句回应。
而那句回应,我终究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