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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三记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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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奶奶要火化那天,天没亮就起了风。我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树枝“啪嗒啪嗒”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指甲挠。建军五点就爬起来了,穿衣服的动静弄醒了我,他说要去镇上买菜,李奶奶的丧宴得备足了菜。

“你再睡会儿,我早点回来。”他弯腰替我掖了掖被角,手背上沾着点煤灰,是昨晚帮着守灵时蹭的。

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头刚沾上枕头就着了。太困了,前一晚守灵到后半夜,李奶奶的棺材停在堂屋,长明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墙上她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人穿着蓝布褂子,嘴角抿着,没笑。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又回到了李奶奶家的堂屋,棺材盖已经盖上了,上面贴着张黄纸,写着“往生”两个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黄纸“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哭。突然,“咚”的一声,什么东西敲在了我后脑勺上,不重,像被人用手指头关节轻轻磕了一下,带着点凉意。

我猛地睁开眼。

屋里没亮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家具的轮廓。建军不在,被窝里他躺过的地方已经凉了。我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还残留着点麻酥酥的感觉,像真被敲过。

“疑神疑鬼。”我骂了自己一句,翻个身想接着睡。许是守灵太累,产生幻觉了。

眼皮刚要合上,“咚”的一声,又是一下,还在同一个地方,力道比刚才重了点,像有人故意提醒我什么。

这次我听得真真的,不是幻觉。声音很闷,像隔着层棉花,可那股凉意顺着后脑勺往脖子里钻,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手机照亮。屋里空荡荡的,衣柜门关得好好的,窗户也锁着,地上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没什么不对劲。可那敲打的感觉太真实了,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就站在床边,弯着腰,用手指关节一下下磕我的头。

李奶奶的脸突然跳进我脑子里——她活着的时候,总爱用这种方式跟小孩打招呼,看见谁趴在桌上打瞌睡,就走过去,用枯瘦的手指头关节轻轻敲敲对方的后脑勺,嘴里念叨着“醒醒,别着凉”。

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

今天是她火化的日子,凌晨五点多,她的棺材应该已经抬上灵车了,正往县城的火葬场去。

“别吓我……”我裹紧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手机屏幕的光映着门帘,上面的花纹晃来晃去,像有人在外面走动。

风还在刮,树枝打玻璃的声音更响了。我攥着手机,心脏“砰砰”地跳,跳得耳膜都疼。过了好一会儿,没再听到敲打的声音,眼皮又开始打架,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也许真的是太累了。我这么想着,慢慢躺下,闭上眼睛。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瞬间,“咚”——第三下。

这一下最用力,震得我后脑勺发麻,像是在警告。我“腾”地坐起来,再也不敢睡了,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直到窗外透出鱼肚白,才敢挪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李奶奶家的方向停着辆白色的灵车,车身上的黑花在晨光里看着有点刺眼。几个穿孝服的人正往车上搬花圈,动作慢腾腾的,像在梦里。

我摸了摸后脑勺,那股麻酥酥的感觉还在,像个印子,刻在了骨头里。

建军回来时,我正坐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我脸发烫。他把一篮子菜放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镇上人真多,差点没买着排骨。”

“我刚才……被人敲了三下头。”我没回头,声音有点发紧。

“啥?”建军凑过来,用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烧糊涂了?屋里就你一个人。”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包括李奶奶以前总爱敲小孩后脑勺的习惯。建军听完,眉头皱了皱,往李奶奶家的方向瞟了一眼:“别瞎说,今天是她老人家走的日子,别惹她不高兴。”

“我没瞎说!”我有点急,“那感觉太真了!”

“可能是老鼠吧,”建军蹲下来摘菜,声音低了点,“老房子,难免有老鼠,说不定是老鼠爬房梁,掉了点东西下来,砸着你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看见他摘菜的手在抖,指甲掐断菜梗的时候,用力得发白。

李奶奶的丧宴摆在她家院子里,搭了个临时的棚子,十几张桌子挤在一起,坐满了人。我帮忙端菜,路过主桌的时候,看见李奶奶的儿子李大叔正对着空着的一个座位发呆。

那座位摆在桌子最上首,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个小酒杯,里面斟满了白酒。

“这座位……”我碰了碰旁边帮忙的王婶。

王婶往那座位上瞥了一眼,压低声音:“给老太太留的。她生前最疼李大叔,每次家里吃饭都要坐在这个位置。”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才端菜进来时,好像看见那座位上有个影子,穿着蓝布褂子,背有点驼,像李奶奶活着的时候。可眨眼再看,又空了,只有风吹着桌布,轻轻晃。

席间,李大叔端着酒杯,对着空座位说了几句话,说得啥我没听清,只看见他眼圈红了,把酒倒进了地上的土盆里,酒液渗进黄土里,冒出几个小泡。

吃到一半,我去后院洗手,路过李奶奶生前住的小屋。门没锁,虚掩着,里面黑沉沉的。我鬼使神差地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涌了出来——是李奶奶身上的味道,皂角混着烟袋油的味。

屋里的摆设跟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土炕上铺着蓝布褥子,墙上挂着她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筐放在炕沿上,里面的线轴还缠着红颜色的线。

最显眼的是炕头上的那个小方桌,桌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还有点没喝完的玉米糊糊,上面结了层皮,像是刚放进去没多久。

我头皮一麻,退了出来,把门轻轻关上。李奶奶已经躺了三天了,这碗糊糊是谁喝的?

“你在这儿干啥?”建军突然出现在身后,吓了我一跳。

“没……没事,看看。”我指着那扇门,“里面好像有人动过。”

建军往门上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别瞎看,老太太的东西,别动。”他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手心全是汗。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帘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掀了掀。

灵车开走的时候,巷子里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疼。我站在门口,看见灵车后面跟着辆小轿车,里面坐着李大叔一家。车经过我家门口时,我好像看见车窗里有个老太太的头探出来,白发在风里飘,正往我家的方向看。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车窗里只有李大叔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李奶奶。她坐在我家炕头上,手里拿着针线筐,正在纳鞋底,线轴上的红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我想跟她说话,嘴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抬起头,对着我笑,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头关节轻轻敲了敲我的后脑勺,跟早上那三下一模一样。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后脑勺还在隐隐发麻。

李奶奶走了一年,巷子里的人渐渐不提她了。她的小屋一直锁着,窗台上的花盆空了,里面的土干裂得像乌龟壳。有时候路过,能看见门锁上挂着的锈迹,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我差不多把她火化那天早上被敲头的事忘了,只偶尔在梳头时,摸到后脑勺,会突然愣一下,想不起那股麻酥酥的感觉是怎么来的。

那天是个晴天,我带着妹妹去巷口的小卖部买糖。妹妹刚上小学,扎着两个羊角辫,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哼着儿歌。

路过李奶奶家门口时,我往院里瞟了一眼。院门没锁,虚掩着,跟上次我看见的一样。院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墙角的鸡窝塌了一半,看着荒荒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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