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地排车子(1/1)
可伤感归伤感,鏊嘎心里比谁都清楚,年轻人的前途比啥都重要。他这辈子在草原上待了大半辈子,孤独早就习惯了,可刘忠华不一样,他还年轻,该去更大的世界看看,不能因为他这点舍不得,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想明白这些,鏊嘎心里的郁结一下子散了。他使劲打了个响鞭,朝着毛驴喊:“驾!”毛驴撒开蹄子,地排车在土路上跑得更快了。鏊嘎坐在车上,望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心里盘算着:回去就给刘忠华杀只羊,炖锅羊肉汤,让他补补身子,好好复习。等他考上了大学,自己一定去送他,还要跟他说,草原永远是他的家,想回来的时候,随时都能回来。
路过生产队的敖包山时,鏊嘎看见刘忠华正站在坡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起他的衣角,看起来比以前挺拔了不少。鏊嘎心里一阵欣慰,勒住毛驴,朝着刘忠华喊:“忠华!快下来!叔有好消息跟你说!”
刘忠华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鏊嘎坐在地排车上,赶紧合上书跑了下来。“鏊嘎叔,您回来啦!买着盐了吗?”
“买着了!”鏊嘎笑着跳下车,拉着刘忠华的手,“叔跟你说个大事——国家要恢复高考了!你这阵子复习得咋样?有啥需要的跟叔说,明天叔再去公社给你排队买资料!”
刘忠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忍不住咧开:“真的?恢复高考了?”他其实早就从林小梅的信里知道了消息,但从鏊嘎嘴里听到,还是忍不住激动。
“真的!叔在公社书店亲眼看见的!”鏊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考!叔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刘忠华用力点了点头,心里的干劲更足了。他看着鏊嘎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暖暖的——有这样的老人支持他,不管多难,他都得考上大学,不辜负这份期望。
远处的草原上,几只雄鹰在天上盘旋,夕阳的余晖洒在草地上,镀上了一层金色。鏊嘎看着刘忠华激动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不舍早就烟消云散了。他知道,属于刘忠华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在山东诸城最偏远的山坳里,风卷着黄土掠过光秃秃的山梁,姜山固正蹲在知青点的土坯房门口,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续写着廖晓东的事迹。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山风的呼啸,成了这寂静山村夜里唯一的动静。对他来说,青岛同乡廖晓东不是课本上冰冷的名字,是他心里捧着的英雄——是那个敢闯最苦山区、敢用青春扎根土地的女知青,是他下乡时攥在手里的“精神坐标”。
廖晓东的名字在山东地界早就传遍了,连村口晒太阳的老太太都能念叨几句她的故事。山东省委机关报《大众日报》曾用整版篇幅刊登通讯《火红的青春》,把她主动去穷山沟插队、跟贫农结婚的事儿写得滚烫;诸城县团市委紧接着搞了“向廖晓东同志学习”的活动,连小学课本里都加了她的短文,画着她扛锄头的插画。那时候姜山固还在青岛读初中,每次语文课学这篇,他都把课本翻得卷了边,心里早就埋下了“要像她一样”的种子。
回溯到1968年,21岁的廖晓东刚高中毕业,背着个旧帆布包就扎进了诸城县的深山。别的知青还在挑条件稍好的生产队,她倒好,直接找到公社书记,拍着胸脯说“要去最苦、最穷的地方,跟贫下中农好好学”。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村里的忆苦思甜大会——那天,三代贫农出身的村支委卢兆东站在土台上,攥着拳头抹眼泪,嗓门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俺家三辈讨饭,三辈没媳妇!爷爷捡了俺爹,俺爹又捡了俺,俺今年三十多了,还是个光棍汉啊!要不是教员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俺哪能当上干部,哪能有今天!”
这话像重锤砸在廖晓东心上。21岁的姑娘当场红了眼,大步跨上台,声音亮得像铜铃:“我响应号召!要跟贫下中农彻底结合!卢同志,我愿意嫁给你,不让咱贫农兄弟再打光棍!”台下的人都看呆了,连卢兆东都愣在台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1969年“五一”劳动节那天,村里热闹得像过年。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载着廖晓东的全部嫁妆——一个掉了漆的暗红色旧木箱,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把绑着红布的铁锨、一把锄头——慢悠悠往卢家挪。所谓的“新房”,就是三间漏风的草房,进门就是一盘土炕,炕边摆着一口豁了口的铁锅,墙角立着个大水缸,还有个用土坯垒的“碗柜”,里面就俩粗瓷碗。从这天起,廖晓东搬出了知青集体宿舍,成了卢家媳妇,成了地地道道的“贫下中农婆娘”。
婚后的日子,廖晓东没叫过一声苦。天不亮就爬起来,挽着裤腿,穿着当地妇女常穿的“呱嗒子”——那是用废旧车轮胎钉的,脚腕子上系着麻绳,走起路来“呱嗒呱嗒”响——扛着锄头就上山了。地里的活儿她啥都学,插秧、割麦、掰玉米,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歇着;收工回家,还得烧火做饭、喂猪、挑水、洗衣,忙到深夜才能沾炕。就算这么累,她还不落下集体活动:忆苦思甜会她总坐在第一排,念“语录”、背“老三篇”最积极,排文艺节目时,她领唱的《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声音能飘遍整个山村,村里人都说“晓东的嗓子比山泉水还亮”。
后来有机会推荐她去上工农兵大学,多少人眼红的机会,廖晓东却摆了摆手:“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儿跟大家一起干。”她不仅自己不返城、不报名招工,还写了倡议书,贴在村口的墙上,说要反对“知青返城风”,要扎根农村一辈子。可谁能想到,她那位贫农丈夫卢兆东,大字不识几个,还好吃懒做,封建思想重得很——高兴了就对她咧嘴笑,不高兴了就把她关在家里,抬手就打,抬脚就踹,廖晓东胳膊上、背上常带着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却从来没跟外人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