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扫盲班(1/1)
鏊嘎老人最近总跟人说,林小梅走了以后,刘忠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这种变化,其实从某个喂马的深夜就开始了——以前料槽边那盏只用来照蛇的煤油灯,现在总亮到半夜,灯影里映着刘忠华看《数理化自学丛书?立体几何》的样子,书页上还有林小梅娟秀的批注:“向量即有方向的量,就像你想返城的心思,得朝着一个目标走。”
更让人惊讶的是,以前见人就躲的刘忠华,现在竟主动帮牧民办起了扫盲班。有次他还用马粪纸糊了张大大的中国地图,指着长江黄河教孩子们认字,连最难写的“疆”字,都编成了口诀教他们记。老牧人巴特尔偷偷跟鏊嘎说:“你看小刘讲课时那眼睛,亮得跟当年乌兰牧骑的台柱子似的,哪还有以前那闷葫芦的样子。”
“巴图家的小子,现在都能认全三十个省名了!”巴特尔咂着旱烟,语气里满是佩服,“小刘这课讲得好,听着不枯燥。”鏊嘎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草场,看见那些以前总绕着刘忠华走的年轻人,现在天天凑在育种站,围着刘忠华讨教杂交苜蓿的种植诀窍——他们不知道,那些写在烟盒背面的种植要点,都是刘忠华熬夜翻农科所的残本,一字一句誊抄下来的。
有时候刘忠华教完扫盲班,还会坐在敖包山下吹唢呐,不过现在吹的不再是《哭皇天》那样的悲曲,而是林小梅教他的《东方红》,唢呐声飘得很远,连远处放牧的牧民听见了,都会跟着哼两句。鏊嘎看着这样的刘忠华,心里高兴,嘴上却总说:“这小子,终于开窍了。”只有刘忠华自己知道,是林小梅给了他开窍的勇气,让他敢朝着未来,一步步往前走。
鏊嘎最近总琢磨不透,林小梅到底给刘忠华施了什么魔法,能把一个闷葫芦似的小伙子变得这般鲜活。以前刘忠华除了喂牲口、吹唢呐,见了人都躲着走,现在倒好,天不亮就起来帮着社员们铡草,白天在育种站教大家种杂交苜蓿,晚上还在煤油灯下办扫盲班,连村里最腼腆的姑娘都敢主动找他问字了。
更让鏊嘎舒心的是,自从刘忠华变得勤快热情,大家伙儿对育种站的态度也亲昵了不少。以往年轻社员们见了他,要么低头走过去,要么就敷衍着打个招呼,冷着一张脸;现在路过育种站,都会笑着喊一声“鏊嘎叔”,有的还会顺手递上一把刚摘的沙棘果,说让他泡水喝。鏊嘎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啥,但他心里门儿清,这里面肯定有刘忠华的功劳——要不是这小子天天跟社员们唠嗑,帮着解决种庄稼的难题,哪能有这么好的光景。
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月,这天鏊嘎揣着钱去公社供销社买过冬的盐巴,路过街口的书店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一下子愣在原地。只见书店门口排起了老长的队伍,全是跟刘忠华一样的年轻知青,有的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有的戴着褪了色的军帽,还有人干脆抱着脸盆当板凳,队伍从书店门口蜿蜒到隔壁的粮站,一眼望不到头。
鏊嘎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这咋回事?以前知青们要么在生产队干活,要么在宿舍里聊天,啥时候这么爱读书了?他凑过去想看看热闹,就听见队伍里一个戴眼镜的姑娘用上海话抱怨:“阿拉都等了两个钟头了,《解析几何》怎么就卖光了!”说着还挤到柜台前,踮着脚往玻璃柜里瞅,可柜子里只剩几本翻得卷了边的《赤脚医生手册》。售货员趴在柜台上,扯着嗓子喊:“别挤了!明天还到新的《高考大纲》,要的早点来排队!”
鏊嘎心里的好奇心像猫抓似的,也跟着排到队伍后面。没等两分钟,排在他前面的一个知青就回头问:“叔,您家娃儿也要参加高考啊?”
“啥高考?”鏊嘎一头雾水,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俩字。
“哎呀叔,您连高考都不知道还来排队啊?”那知青瞪大了眼睛,赶紧跟他解释,“就是国家要恢复高考了!以后咱们知青也能靠读书考大学,不用再靠推荐了!”
鏊嘎这才弄明白是咋回事,心里“咯噔”一下——高考?恢复高考?那刘忠华不就能靠这个回城了吗!他也顾不上排队了,赶紧从队伍里挤出来,撒腿就往公社大院旁边的地排车停放处跑,他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刘忠华,可别让这小子错过了好机会。
跑着跑着,鏊嘎突然停下了脚步,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嗨!他咋忘了呢!刘忠华这半个月天天捧着书本念念叨叨,晚上在煤油灯下写满了好几本笔记,裤兜里还总揣着林小梅寄来的油印资料,隔三差五就往公社中学跑,说是去跟老师请教问题。这不就是在为高考做准备吗?自己这老糊涂虫,咋才反应过来!
想通了这一点,鏊嘎又折回书店门口,琢磨着给刘忠华买两本复习资料。可等他转身一看,刚才排队的地方早就挤满了人,连个插脚的空都没有。他踮着脚往柜台里瞅,连《赤脚医生手册》都被抢光了。
鏊嘎恨恨地唉声叹气,一跺脚,还是牵上自家的毛驴,准备先回生产队。买不到书没关系,先跟刘忠华好好聊聊高考的事,问问他需要啥,下次他早点来排队。
回程的路上,鏊嘎坐在地排车上,手里的鞭梢偶尔扫过路边枯黄的针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刘忠华这阵子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小子总算有盼头了。可想着想着,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楚。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的一声,在空旷的草原上飘得很远。鏊嘎突然抡圆了鞭子,“啪”的一声抽在毛驴身上,宝儿在旁边跟着跑,吓得突然扬起前蹄,差点把地排车上的盐袋子掀翻。
这一鞭,其实是抽碎了他心里的那点私心。他突然想到,要是刘忠华真考上了大学,就得离开草原,离开他,离开这些牲口,再也不能跟他一起在马厩里喝酒,再也不能听他吹唢呐了。这么多年来,刘忠华就像他的亲儿子一样,要是真走了,他这心里空落落的,该多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