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五间大瓦房(1/1)
“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不管!”刘忠华梗着脖子,别过脸去看远处的敖包山。
“所以,你连我的话也不用顾及了吗?”林小梅突然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这话像根闷棍似的敲在刘忠华心上,他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又坐回草地上,闷头生起了闷气。
两人僵持着没说话,远处忽然传来驴车“吱呀吱呀”的响声,伴着赶车人的吆喝声慢慢靠近。林小梅突然按住刘忠华的手臂,指尖冰凉:“跟你说个正事,兵团刚传的消息——明年的返城指标已经落到咱大队了,有两个名额。”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大队书记的侄子排在你前面,你要是不主动点,这名额大概率没你的份。你平时还是得跟书记搞好关系,别总跟人家拧着来。”
“他?那种人我才不愿搭理!”刘忠华盯着坡下新建的知青砖房,眼底满是不屑。去年冬天大队盖知青房,他带着几个知青没日没夜地夯土基,冻得手都裂了口子。当时书记捧着搪瓷缸站在一旁指点江山:“小刘啊,年轻人就要有扎根农村的觉悟,房子盖好了,你们住得舒服,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嘛!”结果分房的时候,他的铺盖卷直接被扔到了马料库,书记还美其名曰:“忠华啊,你住在马料库离牲口近,方便照顾圈里的牛羊,这可是大家信任你!”明眼人都知道,那三间新砖房,早被书记留给了自己的侄子和几个有关系的知青。
“低头很难吗?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小梅拽着他的胳膊让他蹲下,手里的草茎被她折成了两段,“你就算不看书记的面子,也得为自己的返城名额想想啊,多少给人家点面子,总没错的。”
“不管你说什么大道理,这种事我做不来!”刘忠华甩开她的手,语气坚决。
“你不用做,我已经帮你做了。”林小梅的声音很轻,却像炸雷似的在刘忠华耳边响起来。
“你说什么?”刘忠华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
“我这次来的时候,带了块上海牌手表,本来是想送给你的。”林小梅垂下眼,声音低了些,“昨天我去书记家,把手表送给他了,就说是你让我转交的,还说你之前年轻不懂事,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让他多担待。”
“什么!”刘忠华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就要去牵宝儿,“我去要回来!那手表怎么能送给他!”
“你敢去,先过我这一关!”见他要走,林小梅抢先一步踹向他的膝窝。刘忠华没防备,“噗通”一声跌进草窠里,惊得几只蚂蚱蹦了出来,钻进了旁边的草从。
“虎妞!你还敢动手!”刘忠华揉着发疼的膝盖,骂出了林小梅小时候的绰号。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都长这么大了,脾气还是这么火爆。小时候在天津老家,她就敢抢他的铅笔盒,敢当众揪着他的耳朵过街,还敢爬到树上让他在跟女斗,总让着她。可现在,她竟然还敢对他动手,偏偏他还没法真跟她生气。
刘忠华揉着膝盖的功夫,眼角瞥见林小梅的军裤兜里露出半截书角,上面印着《反杜林论》的字样。他心里忽然软了下来——这丫头,都到草原上了,还带着书呢。
林小梅做出的决定,他从来都没法违背,好像从小时候起就有这个觉悟。刘忠华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乖乖地坐回山坡上,眼神放空看着远处的草原风景,心里却乱糟糟的。
林小梅见他不闹了,才在他身边坐下,忽然压低声音:“忠华哥,你知道我怎么从黑龙江兵团杀回天津的吗?”
刘忠华侧过头看她,这才想起之前听她说过,大前年她就拿到了农业学校的指标,还是“社来社去”的名额——按规定,从哪里来的学员,毕业后还要回哪里去。可今年她大学毕业,却没回兵团,反而来了草原找他。
林小梅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抬头上“中央五七艺术大学”的钢印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字样。“农校‘社来社去’是死规矩,没人能改。”她用指尖点了点信纸落款处的签名,“但我手里有位老首长的亲笔信,首长说特殊人才要特事特办,让兵团把我调回天津的机关工作。”
确切地说,林小梅当年是握着那位老首长的亲笔信,直接去找了兵团副司令员。信里写得明明白白,鉴于林小梅在兵团期间表现优异,品学兼优,且在农业技术方面有独到见解,特调她回原籍天津的机关单位工作,协助开展农业相关工作。
自从“文革”后知青下乡以来,还从没有人像林小梅这样,凭着农校生的身份,又靠着一封亲笔信,从兵团调回城里的。在此之前,她所在的连队也走了不少知青,大多是干部子弟或者大院子弟,要么去当了兵,要么托关系回了城,还从没听说过有谁是上了农校后,又被“截胡”调回城里的。
兵团副司令员拿着那封信,哭笑不得——他还是头一次见这么“胆大包天”的女知青。可架不住信上的签名和公章都做不了假,最后还是果断给林小梅办了调动手续,让她顺利回了天津。
听着林小梅的讲述,刘忠华只觉得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窗户。他在草原上待得太久,消息闭塞得很,除了生产队的事,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跟林小梅比起来,他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傻瓜。
刘忠华怔怔地看着信纸背面的油渍——那油渍的形状,像极了食堂里肉汤滴在纸上的印子。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全公社推荐工农兵学员的时候,书记的儿子揣着满手伪造的老茧去参选,还到处跟人炫耀自己多能吃苦。而那时候的他,正在涝坝里替五保户捞溺水的羊羔,浑身冻得发紫,连参选的资格都没人告诉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