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野草疯长(1/1)
纸条上写着“赵楼公社赵楼大队特产队”,字迹歪歪扭扭,还沾着点苦艾味。刘忠华拿起纸条,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老人临走时,哼起了《牧马人》的调子,那熟悉的旋律让他想起袁洁——她总把“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唱跑调,把“白云飘”唱成“白鹅漂”,每次都逗得他哈哈大笑。可现在,再也没人跟他一起唱歌了。
刘忠华握着纸条愣了好几天,好几次把笔和纸摆在桌上,可终究还是没写一个字。他怕,怕袁洁已经对他失望,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更怕收到的回信里,写着她已经认命的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忠华心里的郁结越来越深,可唢呐却吹得越来越好。他常常骑着枣红马,跑到没人的山坡上,对着辽阔的草原吹唢呐。那声音清澈透亮,能刺破天际,把他心里的愤懑、悔恨、思念全都释放出来。
深秋的敖包山上,寒风萧瑟,刘忠华的唢呐声惊散了南迁的鸿雁。有次吹到《走西口》的高音时,枣红马突然前蹄腾空,扬蹄长嘶,把他摔进一片枯黄的针茅草里。刘忠华躺在地上,望着天上飘过的流云,突然想通了——有些别离就像草原上的风,你追得越急,它散得越快。袁洁就像那风,来过他的生命里,留下了最美好的回忆,这就够了。
他慢慢坐起来,摸出怀里的信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纸上,那些清秀的字迹仿佛又鲜活起来。刘忠华深吸一口气,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知道,袁洁还在等他,等他变得更勇敢,等他去兑现曾经的承诺。总有一天,他会带着这封信,去找那个爱唱跑调歌的姑娘,告诉她,他来了。
夏日的骤雨来得比牧人甩鞭还急,豆大的雨珠砸在沙石丘陵上噼啪作响,先前还嶙峋得像卧着的兽脊的土坡,不过半袋烟的工夫就被冲刷得油亮,远远望去竟成了绵延的镜面,连天上跑着的流云都落进了水洼里,碎成一片片晃眼的光,活像天神失手打碎了琉璃盏,把碎片全撒在了这草原上。
刘忠华蹲在饮马槽边,看着雨丝把槽里的水搅出细密的圈,耳边又响起鏊嘎老人的话:“雨水抹得平沟壑,时光熨得淡伤痕。”可这话刚在心里落定,远处就传来宝儿的马蹄声——那匹枣红马不知从哪儿蹚了过来,蹄子踏碎水洼里的云影,镜面瞬间裂成蛛网,等雨停了太阳一晒,那些裂痕又在沙石上重新皴皱起来,跟没被冲刷过似的。
他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槽边的格桑花。人都说记忆是刻在心里的,可他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就像去年冬天丢了的那把铜壶,当时急得翻遍了整个饲养院,现在连壶身上刻的花纹都想不真切了;还有刚插队时跟老乡学编筐,当时觉得难如登天,现在连编筐的步骤都记不全了。原来过往那些自以为重要得能记一辈子的事,都跟被雨水泡过的账本似的,字儿慢慢就晕开了,模糊得再也认不清。
悲伤大抵也是这样吧?袁洁刚走那会儿,他夜里躺在土炕上,一闭眼就想起她裹着羊皮袄跟他说要去南边插队的模样,心口像被马嚼子勒着似的疼,连饭都咽不下。可现在呢?日子一天天过,疼劲儿慢慢就轻了,只是偶尔看到她当初帮他刻在唢呐杆上的“忠”字,心里才会揪一下。
今天是袁洁离开的第九十七个黄昏,天刚放晴,西边的云彩染得跟火烧似的。刘忠华坐在饮马槽边,手里捏着朵格桑花,竟较真地数起了花瓣尾巴上的毛旋——一片、两片、三片……直到数到第二十三片,才听见身后传来烟袋锅磕碰马鞍的声响。
“小子,跟朵花较什么劲?”鏊嘎老人不知何时站在那儿,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三个月没怎么说话,喉咙里都快长草了吧?”
刘忠华没回头,只是把格桑花插在槽边的土缝里。这三个月,他除了喂牲口、跟鏊嘎搭几句话,剩下的时间都在练唢呐。从一开始吹得断断续续,连云雀都惊不飞,到现在《雁落沙滩》的曲调一出来,草窠里的云雀能扑棱棱飞起一片,他的嘴唇都磨出了茧子,可只有唢呐铜碗里震颤的气流,能把堵在喉咙里的硬茧捅破,让他觉得舒坦些。
“听好了小子!”鏊嘎蹲下来,用烟袋锅指了指他放在身边的唢呐,“百般乐器唢呐称王——不是震彻红白事,就是穿透生死场!”老人总爱念这段艺诀,沟壑纵横的手指还会随着韵脚在膝盖上敲打着节奏,“十年竹笛百年箫,弦断腰弓方识胡。琵琶弦上说千年,唢呐一响定乾坤!这话可不是吹的,咱这唢呐,能把心里的苦都吹出去,比喝碗烈酒还解气!”
刘忠华抬头望了望敖包山,只见一只雄鹰在天上盘旋,翅膀剪着晚霞。他突然就明白了,这铜杆木碗的家伙为啥能锁得住人心——它不用说话,就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愁苦、堵在胸口的郁结,都化作穿云裂石的锐响,就像刚才那场暴雨冲刷丘陵似的,把肺腑里的浊气都荡得干干净净。
可一想到袁洁,心里的悔意又跟雨后的野草似的疯长。当初袁洁跟他说想一起去南边插队,那边有更好的知青点,还能学种水稻,他却犹豫了——他放不下饲养院的牲口,放不下鏊嘎老人,更怕去了新地方适应不了。他总说再等等,等把宝儿驯得更听话些,等帮鏊嘎把过冬的草料备足了,可袁洁等不了,她拿着插队通知书来找他的那天,眼里的光都暗了。
要是当初自己不那么优柔寡断,不总计较那些羁绊,袁洁是不是就不会走?要是袁洁能多给他些时间,不那么急着离开,现在他们是不是还能一起在草原上放马,一起听鏊嘎说故事?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就像被马鬃扎着似的,又疼又痒,可再怎么想,结局也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