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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草草一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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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木匠动作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从家里拉回来一副薄皮棺材。不是什么好木料,但干干净净,刷了层清漆。

德柱已经给他爹换上了一身半旧的衣裳——那是从破屋里翻出来的,王春生自己的衣服。他给尸身擦了脸,梳了头,动作生硬却仔细。只是从头到尾,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入殓时,王氏站在棺材边,最后看了一眼。她伸手,把王春生衣襟上一处褶皱抚平,轻声说了句:

“走好。”

就两个字。再无其他。

王氏这才看向那个还绑着的矮胖男子:“这位兄弟,铁柱……我大儿子,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蹲在墙角的矮胖子听见这话,缩了缩脖子,小声说:

“铁柱……铁柱年初在邻县,跟、跟一个有夫之妇……被人家男人抓了现行,打断了腿……发大水的时候,他腿脚不利索,被、被冲走了……”

德柱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闭嘴!”

可已经晚了。

王氏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哦”了一声,声音有些飘:

“这样啊。”

德柱急了:“娘!您别听他的!我哥他……”

“你哥胆子小。”

王氏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可眼眶红了,

“打小他就跟你爹亲,觉得我不好。如今让他们父子……做个伴吧。”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不多时,取出一套铁柱的旧衣裳,找了个木匣子把衣裳装进去。又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木簪——那是铁柱七八岁时,用树枝给她削的,歪歪扭扭,她却戴了很多年。

“德柱,”她喊儿子,“在坟边,再挖个小坑。”

德柱愣了愣,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他抄起铁锨,去了王家的祖坟在已经挖好的坟坑旁,又挖了一个小些的坑。

王氏跪在地上,亲手把那个装着铁柱旧衣裳的木匣子放进去,一捧土一捧土地掩埋。动作很慢,很轻。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泥土里。

可她没出声,只是默默地培土,直到那个小土包和王春生的坟坑并排立起。

颜氏和舒玉站在一旁,心里堵得难受。舒玉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安慰的话都苍白无力。

玄真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坟边,蹲下身,看了看那两个土包,又看了看王氏,忽然开口:

“尘归尘,土归土。往前看吧,日子还长。”

王氏抬起泪眼,看了玄真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丧事办得简单至极。

一副薄棺,几个帮忙挖坟的乡亲,连纸钱都没烧几张——王氏说,非常时期不讲究那些了。

下葬时,德柱铲了第一锨土,然后是帮忙的乡亲。黄土掩埋了棺木,也掩埋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坟头立起来,孤零零的,连块墓碑都没有。颜氏别过脸去,悄悄抹眼泪。

王氏站在坟前,看了很久。最后,她抓起一把土,轻轻撒在铁柱的衣冠冢上。

“儿啊,放心走吧。往后娘就不牵挂你了…你爹在那边,有人照应你了。”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德柱跟在她身后,一步三回头。走到村口时,王氏转身对德柱说:“你留下,帮着村里干活。我回山上,你嫂子和侄子还等我。”

德柱重重点头:“娘,你小心。”

王氏走了,背影挺直,脚步稳当。只是走到山道拐弯处时,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山下那两个新坟,望了很久。

然后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

颜氏看着她的背影,眼圈又红了:“春燕她……心里苦啊。”

“苦也得往前走。”杨老爹沉声道,“她是个明白人。”

王家这场简陋的丧事,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起几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村里还有太多事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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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舒玉回过神时,村子已经大变样了。

淤泥被清走了,露出底下还算完好的青石板路。石板上冲洗得干干净净,虽然还残留着水渍,但已经能看出原本的模样。家家户户门前都撒了石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石灰的刺鼻气息。

拒马在村口立了起来,粗木桩钉得结实,尖头朝外。巡逻队组织好了,二十个青壮分四班,日夜轮值。铜锣、火把、棍棒,一应俱全。

舒玉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着焕然一新的村子,心里那点沉郁终于散了些。

村民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赵大膀子带着人加固围墙,顺子爹领着清理排水沟,张木匠那边已经开始丈量地基——只等彻底安稳下来,青砖房就能开工。

只是还有最后一件棘手事——那些腐烂的动物尸体。

“埋哪儿都不合适。”

里正皱着眉,“埋在村里,大家心里膈应。埋在村边,又怕污染水源。”

几个老人也摇头:“这玩意儿带着疫气,不能随便埋。”

正商议着,玄真晃悠过来,听了半晌,撇撇嘴:

“烧了呗。堆起来,一把火烧干净,烧剩的骨灰再挖深坑埋了。”

“烧?”里正一愣,“那得多少柴火?”

“柴火山上不多得是。”

玄真翻了个白眼,“挖个大坑,把尸首堆进去,架上干柴,烧它个一天一夜。烧完了,坑一填,干干净净。”

舒玉眼睛一亮:“对!高温焚烧能彻底杀灭病菌!就在村外野地里找个下风口,挖个大坑,烧完掩埋!”

说干就干。

赵大膀子带着十几个壮劳力,在村外一里处的下风口挖了个丈许见方的大坑。山上砍来的干柴堆得小山高,那些已经腐烂发臭的猪、鸡、狗尸体被小心地运过来,连同担架一起扔进坑里。

泼上油,点火。

“轰——”

火焰腾起,黑烟滚滚。焦臭味弥漫开来,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坑里只剩下一堆灰白的骨灰和焦炭。

土填回去,夯实。上面撒一层石灰,再盖一层新土。

那边村里的防疫工作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水井旁,小荷爹正带着人打水消毒。每口井都投了消毒药包,井台周围撒了厚厚的石灰。取水要登记,谁家打了多少,什么时候打的,记得清清楚楚。

巡逻队已经排好了班。赵大膀子和李铁头各带一队,白天黑夜轮流值守。石磊给他们培训了简单的示警方法——敲铜锣怎么敲是发现可疑,怎么敲是紧急,怎么敲是集合。

口罩和消毒药水发到了每家每户。起初还有些人不习惯,觉得捂得慌,可看到杨家人都规规矩矩戴着,也就慢慢接受了。

最让舒玉惊喜的是村民们的自觉性。也许是被流民和瘟疫的消息吓着了,也许是这一个多月来的同甘共苦让大家心齐了,所有人都格外配合。让戴口罩就戴口罩,让消毒就消毒,让汇报异常就汇报异常。

到了傍晚时分,整个杨家岭已经焕然一新。

淤泥没了,臭味散了,路面干净了。家家户户门前都撒着白生生的石灰,像下了一场小雪。村口的拒马威风凛凛,栅栏门开合自如。巡逻队扛着削尖的木棍,在村道上来回巡视,脚步声整齐有力。

舒玉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眼前井然有序的村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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