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摊牌(2/2)
一张张图,一个个方案。
张佑安看着那些详尽到匪夷所思的图纸,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他不是不懂水利的庸官。外放这些年,他实地勘察过各个辖区的山川河流,对水患有自己的判断。可舒玉这张图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有些险段,他之前根本没意识到;有些看似安全的地方,却被标注为高危。
这些图纸,比他在工部同年那里见过的军械图纸还要精细!比县衙库房里那些不知道传了多少代、模糊得看不清的河工旧图,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能画出来的。
就算有高人指点,能把这些地形、数据、工程要点记得如此清楚,画得如此精准,也绝非常人所能及。
天机门……果然名不虚传。
“若是按你这图纸施工,”张佑安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能……能保住多少?”
舒玉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若是能严格按照图纸,在暴雨前完成七成以上的工程,再组织村民提前转移到高处……或许能保住七成以上的村庄,六成以上的庄稼。”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前提是,监工不能指手画脚的添乱,不能克扣工料,不能为了赶工期偷工减料。还有——必须尽快开始,一天都不能耽误。”
七成村庄,六成庄稼。
张佑安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全县一百三十七个村子,若是真如舒玉所说有持续月余的特大暴雨,按往年的防洪能力,能保住三成就算侥幸。而现在,有机会保住七成……
这已经不是政绩不政绩的问题了。
这是数万条人命,是几万亩庄稼,是灾后会不会出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张佑安猛地睁开眼,眼中已经满是血丝,却亮得骇人。
“此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必须和县令大人商议。李县令虽然……虽然有些圆滑,但绝非不顾百姓死活之人。若有确凿证据,或许能说服他暗中支持。”
舒玉点点头:“那就请张伯伯尽快。十九天,听起来不短,可徭役六月十五才能动工,一天都耽误不起。”
“我知道。”
张佑安看着舒玉,又看了看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杨老爹,郑重地抱拳躬身:
“杨叔,玉丫头,今日之言,若成,是全县百姓之幸;若败,是我张佑安一人之过。无论如何,这份心,我领了。”
杨老爹站起身,扶住他:“张大人言重了。我们庄稼人,只盼着有个安稳年景。”
舒玉也将图纸小心卷起,重新装回纸筒却没有收走,而是推到张佑安面前:
“这图留给您。上面的标注和说明,我都写清楚了。若有不明白的,随时可以问我。”
张佑安看着那卷图纸,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接过。
“我会尽力。最迟明日,我会派人去杨家岭,与你们对接工程事宜。”
离开张家时,柳氏带着两个孩子送到门口。张文竹还惦记着发夹的事,小声对舒玉说:
“玉儿妹妹,下次来我用自己做的珠花同你换小兔子。”
舒玉笑着点头:“一定。”
马车驶出小巷,往铺子方向去。
车厢里,舒玉靠在杨老爹身边,一直紧绷的小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她仰起脸,小声问:
“阿爷,您说张伯伯……真的会信吗?会尽力去办吗?”
杨老爹摸摸她的头,目光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玉儿,你看张大人家的宅子,可像是个贪图享乐的官?”
舒玉摇摇头。
“你看他书房里那幅‘民为邦本’的字,笔力如何?”
“筋骨铮铮,是真心话。”
“那就是了。”杨老爹轻声道,
“这世上,有心做事的官不多,但总归是有的。张大人是聪明人,看到你那图纸,就该知道轻重。剩下的,就看天意,也看人的担当了。”
舒玉点点头,把脸埋在阿爷怀里,感受着马车颠簸的节奏。
她做了能做的。
剩下的,真的要看天意了。
而此刻,张佑安送走杨家祖孙后,,一个人对着桌上舒玉留下的图纸副本,久久不语。
窗外的阳光线透过窗棂,在图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张佑安的手指沿着青河的走向缓缓移动,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快步走到书架旁,抽出几本厚厚的册子——那是往年静岚县水情记录、历年徭役工程汇报、还有从一些老河工那里听来的零散见闻。
他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白。
“丙午年六月,青河大水,溃堤三十七处,淹没田亩两万顷,溺毙百姓千余……”
“己酉年七月,连降暴雨七日,山洪暴发,冲毁村庄十一座……”
“去岁冬,钦天监奏报,星象有异,恐今夏多雨……”
一条条、一桩桩,单独看时只当是寻常灾情记录,可如今串联起来,再对照舒玉那张图上标出的险段……
张佑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那些“溃堤三十七处”,有二十八处都在舒玉标出的重点区域!那些“冲毁的村庄”,绝大多数都位于她标注的“低洼易涝区”!
这不是巧合。
绝不是!
张佑安脑子里飞快地串联着这段时间收到的所有消息——
钦天监的急报,往年从未如此急切;
府衙加征夏税的命令,数额高得反常;
北境战事吃紧的传闻,军粮催调一批接一批;
还有……他上月去府城述职时,在知府衙门后堂偶然听到的几句闲谈。京城某些官员近来诡异,大量抛售这边的田产宅院……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闲聊,如今想来,处处都是征兆。这些原本零碎的线索,在舒玉那番话的串联下,忽然清晰起来。
“不是借口……”张佑安喃喃自语,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是真的……他们早知道……”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早就得到了预警,却不思防灾,反而借此敛财。加税、抽丁、修那些无用的堤坝——既搜刮了民脂民膏,又能在灾后把责任推给“天灾”,一举两得。
至于百姓的死活?谁在乎。
张佑安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
墙上的“民为邦本”四个大字,在夕阳余晖中格外刺眼。
他想起自己当年寒窗苦读,金榜题名时的抱负;想起外放为官时,立志要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想起这些年在官场沉浮,见多了龌龊却无力改变的憋屈……
“来人!”张佑安猛地扬声喊道。
老仆推门而入:“老爷?”
“备马!”
张佑安一边说一边快速卷起图纸,“不,先让张福悄悄去县衙后门,请县令大人过府一叙。记住,要悄悄儿的,别让人看见!”
老仆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
张佑安将图纸仔细卷好,用丝绳系紧,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