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青君疑心(1/2)
回到驿馆的那一夜,裴青君彻夜未眠。
她把老妪安置在自己房间的榻上,打了水,浸湿帕子,一点一点给她擦拭着身子,从脸到手,从脖子到脚,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老妪身上的伤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不是鞭痕就是烫伤,还有刀划的痕迹,甚至有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旧疤。
有的已经愈合,留下狰狞的疤痕,有的还是新的,结着暗红的痂。
那些新伤旧疤密密麻麻,交错覆盖,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擦拭过程中,裴青君的手便一直在发抖,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但这个女子却仍旧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楚潇潇和李宪两人在途中也来过门口看望片刻,离开时,楚潇潇只是叹息一声,“其中个中滋味和心酸,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其他多余的话却一句没有多说,不管这个阿月婆是真还是假,她都决定给这个姑娘一定时间来验证这一切。
窗外的月色笼在一片薄雾中,桌上的烛火已然换过两次,裴青君一边擦,一边轻声说着话:“阿婆,你受苦了…是我不好,来晚了…要是我早点找到你…”
老妪半睁着眼,望着她,一动不动。
裴青君擦完身子,又端来一碗温水,用小勺一点一点喂她喝。
老妪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好久,但裴青君不着急,就那么一勺一勺地喂着。
“阿婆,你知道吗,我现在在大理寺当差,楚大人对我很好,对了,就是和我一起救你的那个大理寺寺丞楚潇潇…她让我管毒理所,专门查那些用毒用蛊的案子…我把我跟你学的本事都用上了…你…应该会为青儿感到高兴吧…”
老妪听着,眼睛眨了眨。
“这次能来南诏找你,也是托了潇潇的福…要不是她,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裴青君的声音有些哽咽,“阿婆,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死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老妪的手动了动,慢慢抬起来,落在她手背上。
那手枯瘦冰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下…两下…就这样轻轻地拍打着…
裴青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握住那只手,贴在脸边,泣不成声。
老妪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那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接下来的两天,裴青君每日都寸步不离地守着老妪,熬药、喂食、换药、擦拭,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不让任何人插手。
箫苒苒想来帮忙,被她婉拒了,楚潇潇来看过两次,也只是简单说几句,就又回到榻边守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明明人已经救出来了,明明就在眼前,明明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可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一根刺,扎在那里,隐隐作痛。
“无论里面找到什么,凡事多留个心眼,阿月婆若真在里面,未必是你认识的那个…”
是因为进洞前楚潇潇说的这句话吗?
这位寺丞大人总是多疑的,她私下了解过楚潇潇的一切…从洛阳到凉州,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再到南诏,她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见过的阴谋比真相多,在她眼里,任何事都可以是假的,任何人都可以是棋子。
可阿婆不一样,她一定是真的。
裴青君看着床榻上那张苍白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在心里不断地一遍又一遍宽慰着自己,“那眉骨的形状,那鼻梁的高度,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左边脸颊那道被药炉烫伤的疤痕…这些都对得上,每一处都对得上。”
她从小跟着阿婆长大,阿婆的脸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眼前这人,就是阿婆,一定是的。
直到第三日清晨,老妪终于开口说话了。
那时裴青君正在给她喂药,一勺一勺,耐心得像在喂婴儿。
老妪喝了几口,忽然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青……”
裴青君手一抖,药洒出半勺,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老妪的嘴。
老妪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声音清楚了些:“青…君…”
裴青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阿婆,你能说话了,你终于能说话了!”
她放下药碗,紧紧握住老妪的手,双肩耸动,声音又哭又笑,“你能认出我来了,阿婆,太好了,你终于认识青儿了…”
老妪看着她,浑浊的眼里似乎有了一丝光亮,她张了张嘴,慢慢地说:“青…君…我的…青君…”
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确确实实是阿月婆的口音…那种带着苗疆腔调的汉话,尾音微微上扬,是裴青君听了十几年的声音。
裴青君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地拼命点头。
老妪看着她哭,枯瘦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她。
过了许久,裴青君才止住眼泪,擦了擦脸,哑声道:“阿婆,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有什么话慢慢说,不着急,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老妪歇了歇,才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她说,三年前,有一群人闯进她的住处,把她迷晕抓走了,那些人穿着黑衣,蒙着脸,武功很高,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等她醒来后,发现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关在一间黑屋子里,每天有人来逼她调制蛊毒。
一开始她并不愿意,他们就打她,用鞭子抽,用烙铁烫,想尽各种法子折磨她。
就这样的日子,她生生熬了半年,实在熬不住,只好答应。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他们的“蛊师”,每天调制各种毒蛊,供给他们使用。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要用那些蛊做什么,只知道如果不做,就会被打,被折磨,生不如死。
直到最近,他们忽然把她转移到蛇窟。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转移,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那天晚上,有人闯进来,把她救了出来。
说到这里,老妪看着裴青君,浑浊的眼里竟有泪光闪动:“青君…是你…是你救了我…”
裴青君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阿婆,是我,是我来救你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老妪摇摇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不晚…不晚…还能…见到你…就好…”
裴青君伏在榻边,哭了很久。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老妪已经因为身体太虚弱而睡着了。
她坐在榻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心里满满的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阿婆还活着。
阿婆真的还活着。
她握紧老妪的手,在心里一遍遍地说:“阿婆不怕,以后有我在,再不会让人伤害你…”
可就在那一刻,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她忽地愣住,皱着眉回想方才老妪说的那些话。
三年前被抓,被关在黑屋子里,被迫调制蛊毒,最近被转移到蛇窟…这些都对得上,和她知道的那些信息都对得上。
可为什么…她想起老妪说那些话时的神情。
说到被打被折磨的时候,她眼里有恐惧,有痛苦,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些情绪都很真实,真实得让人心疼,可说到调制蛊毒的时候,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多说一句细节。
为什么不说细节?
是不想说,还是…说不出来?
裴青君的心往下沉了沉,又赶紧把那念头压下去。
阿婆刚能开口说话,喉咙还没好利索,说多了累,自然拣要紧的说,等过两日好了,再慢慢问便是。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继续守着老妪。
可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已经种在心里,开始悄悄发芽……
傍晚时分,老妪醒了,裴青君又喂她喝了点粥,扶她靠坐着歇息。
老妪精神好了些,话也多了些,开始问裴青君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裴青君一一答了,说在大理寺当差,说跟着楚潇潇查案,说去过长安、神都,见了很多世面。
老妪听着,不时点头,浑浊的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这些年,苦了…你了…”她慢慢地说,“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裴青君摇头:“不苦,不苦,潇潇对我很好,像姐姐一样,还有箫苒苒,还有寿春王,他们都很好。”
老妪点点头,又问她:“那个…楚大人…对你…真那么好?”
裴青君点头:“真的,要不是她,我根本不可能来南诏找你。”
老妪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裴青君没注意到那复杂的目光,只是絮絮叨叨地讲着这些年的事,讲西北的风沙,讲长安的繁华,讲那些案子里的凶险和惊心动魄。
老妪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些细节。
说到一半,裴青君忽然想起一件事,笑着道:“阿婆,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被蛇咬那次吗?那会儿我才六岁,贪玩跑进山里,被一条竹叶青咬了,你连夜上山采药,回来给我熬了三天三夜的药,才把我救回来。”
老妪愣了下,随即点头:“记得…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吓死我了…”
裴青君笑道:“你那时候用的药方我记得可清楚了,白芨、青藤、血竭,三味药熬成汤,一天喝三次,我喝了三天,肿就消了。”
老妪点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三味…”
裴青君忽然问:“阿婆,你当时是先放白芨还是先放青藤?”
老妪又是一愣,片刻后才道:“先放…青藤,再放…血竭,最后是…白芨。”
裴青君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对…
阿婆当年教她这个药方的时候,说的顺序是“白芨、青藤、血竭”…因为白芨性黏,要先放才能煮出药性,青藤次之,血竭最后。
这个顺序阿婆反复强调过,说弄错了药效就差一半。
可眼前这人,说的是“青藤、血竭、白芨”。
裴青君的心猛地收紧,脸上却还维持着笑:“阿婆记性真好,这么多年还记得。”
老妪点点头,没说话。
裴青君低下头,假装给她掖被角,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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