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池江宴席(1/2)
腊月朔当天,晨光刺破云层时,长安城已从深睡中醒来。
曲江池畔,锦帐连绵,彩旗猎猎。
宫人穿梭如织,铺设茵毯,陈设案几,青铜鼎中香烟袅袅。
池面薄冰尽化,碧波微漾,倒映着岸柳枯枝。
百官车马早已在前一天夜间便已从神都来到了长安,此刻正从各坊涌出,朱雀大街车水马龙。
绯袍紫绶,玉带金冠,谈笑间皆称“盛世”,无人提昨夜永安渠闸口的三具尸首,更无人询问寅时终南山隐鳞谷的刀光。
楚潇潇立在池西望春亭,一身浅绿色官服,腰悬银鱼袋,手中却无案卷,只有一枚铜符…昨日张昌宗给的闭阀钥,被她用细绳穿起,挂在颈间,贴着心口。
“楚司直…”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见太子妃郑氏缓步登亭。
郑氏年约三旬,着翟衣,戴九树花钗,面敷薄粉,眉眼精致,但眼下有淡青…昨夜未睡好。
“太子妃殿下。”楚潇潇行礼。
“免礼。”郑氏走到栏边,望池面良久,忽然道,“楚司直,本宫听闻…昨夜太液池有异动?”
楚潇潇面不改色:“下官不知,昨夜下官在衙署整理卷宗,戌时便歇了。”
“是么…”郑氏转身看她,目光如针,“可本宫的侍女说,丑时见你从太液池方向出来,带着四名金吾卫。”
楚潇潇心下一凛,这个郑氏在监视她。
“太子妃殿下,”她抬眸,直视郑氏,“下官奉旨查案,行踪不定,倘若侍女看错了,也是情有可原的。”
“看错?”郑氏轻笑,笑意未达眼底,“楚司直,本宫提醒你一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像那曾经的凉州都督楚雄,便是知道得太多。”
楚潇潇袖中手蓦地握紧,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太子妃殿下认识楚都督?”
“有过一面之缘…”郑氏淡淡道,“十年前碎叶城之战前,他来东宫拜见太子,本宫在屏后见过,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说要为陛下拓土开疆,可惜…”
她顿了顿,“可惜,不到三月,便暴毙于凉州。”
楚潇潇盯着她:“楚都督之死,殿下可是知道内情?”
“本宫一介妇人,能知道什么?”郑氏移开目光,“只是感慨罢了…楚司直,今日宴罢,你若聪明,便该辞官归乡,找个好人家嫁了,这长安…吃人。”
说罢,她转身下亭,翟衣曳地,环佩叮咚。
楚潇潇立在原地,掌心被指甲掐出深痕。
郑氏在警告她。
约莫半个时辰后,百官陆续入席。
曲江池畔设席三百,按品阶排列。
陛下未至,首座空悬,由太子李显代为主持。
左首梁王武三思,右首狄仁杰,以下宰相、六官尚书、诸王、公侯…绵延至池畔。
楚潇潇官职低,坐在末席,靠近乐坊彩棚。
这个位置,能让她足以看清全场,却不易被注意。
李宪在她斜对面,亲王席次。
他今日着亲王常服,玉冠锦袍,却坐得笔直,目光不时扫过全场,最后与楚潇潇对视一瞬,微微颔首。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楚潇潇自然懂他的意思。
昨夜,魏铭臻从隐鳞谷传回消息:“血衣堂”杀手共擒获十二人,毙三人,逃一人,逃的那个,是首领,绰号“血枭”,乃是‘十六子’之一。
而终南山的火药库也已被掌控,引线尽拆。
卯时初刻,永安渠开闸,水入暗渠。
守闸校尉自刎,尸身旁留血书:“罪臣张文,以死谢国。”
张昌宗今日告病未至。
太液池铜阀已闭,钥匙在她颈间。
紫宸殿采光廊,刘呈清晨上报“琉璃瓦松动”,已搭脚手架围帷幕,十名工匠“紧急修缮”,实则是曹锋安排的千牛卫。
所有环节,皆已布控。
但楚潇潇心头的那根弦,仍然紧绷着。
太顺了…顺得让人不安。
“吉时到…”内侍高唱。
太子李显起身,举杯:“腊月朔,祭冬神,祈丰年,今日陛下虽未亲临,特赐御酒百坛,与诸卿共饮,愿我大周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百官齐举杯:“陛下万岁…”
酒过二巡,乐起。
龟兹乐坊的胡姬踏鼓而舞,赤足铃铛,彩帛飞扬,席间渐起谈笑,当真是太平盛宴。
楚潇潇的目光,却落在梁王身上。
武三思今日面色如常,与邻座谈笑风生,但楚潇潇注意到,他举杯时指尖微颤,酒液曾漾出杯沿。
他在紧张。
为什么?
楚潇潇又看向太子李显。
这位储君坐得端正,却有些僵硬,目光不时瞟向身侧空位…郑氏的座位。
太子妃离席了…
楚潇潇心下一动,悄然后退,隐入乐坊彩棚后。
棚后是杂役通道,连着池畔游廊。
她快步穿过游廊,往太液池方向去。
若郑氏真要开阀,此时正是时机。
游廊尽头,假山掩映处,传来低语。
楚潇潇闪身石后,屏息。
是郑氏的声音,带着怒意:“…你说阀已闭?张昌宗骗我?”
另一个声音嘶哑:“是,昨夜丑时,楚潇潇闭了主阀,热流已断,开阀也无用。”
这声音…楚潇潇蹙眉,似在哪听过。
“废物…一群废物…”郑氏低斥,“那琉璃瓦呢?张昌宗说巳时三刻会有‘意外’…”
“琉璃瓦已被千牛卫控制…”嘶哑声音道,“刘呈是狄仁杰的人,所谓修缮,实为封锁。”
良久,郑氏冷笑:“好,好个狄仁杰,好个楚潇潇,但你们以为…这样就完了吗?”
“殿下有何打算?”
“本宫自有后手。”郑氏声音转冷,“你去告诉‘三爷’,他要的东西,本宫可以给,但他答应本宫的,也必须做到。”
“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潇潇从石后探头,只见郑氏一人立在假山前,背影挺直,却透着孤绝。
她没追那嘶哑声音之人,害怕打草惊蛇。
但“他要的东西”…是什么?
楚潇潇退回游廊,迅速折返宴席。
歌舞升平中,楚潇潇回到座位。
李宪投来询问目光,她微微摇头,并没有对此有过其他的言论。
慢慢地,午时将近。
日头渐高,池面粼粼金光。
楚潇潇抬眼看天…晴空万里,无一丝云,钦天监预报得准,正是启动圣坛的最佳天象。
若琉璃瓦未被封,此时日光该透过孔洞,射入紫宸殿地下三丈的圣坛石台。
但此刻,紫宸殿方向静悄悄。
刘呈的“修缮”起了作用。
楚潇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灼过喉咙,让她神志一清。
还剩最后一环…曲江池底火药。
昨夜注水,水位回升,引线未触发,但若“三爷”有后手,手动引爆呢?
她看向池面,碧波之下,暗流汹涌。
“楚司直。”身侧忽然有人落座。
楚潇潇转头,怔住,来人正是魏铭臻。
他换了一身常服,青灰襕衫,作士子打扮,但腰间佩刀,刀柄缠布,遮住了金吾卫制式纹饰。
“魏将军?”楚潇潇压低声音,“你怎在此?那隐鳞谷…”
“血枭逃了。”魏铭臻声音极低,“我追至长安,线索断了,但得了个消息…‘三爷’今日会现身曲江池。”
楚潇潇心一沉:“何处?”
“不知。”魏铭臻环视全场,“但他一定会来,他要亲眼看着计划实施,或…看着计划失败。”
“失败的话,他会如何?”
“两种可能。”魏铭臻道,“一为潜伏,待机再起;二乃狗急跳墙,当场发难。”
楚潇潇握紧酒杯:“你觉得是哪一种?”
“末将以为是第二种。”魏铭臻目光落在远处梁王身上,“他布局十年,绝不会轻易放弃,腊月朔是他选定的‘吉日’,若今日不成,再等便是三年后…他等不起。”
“为何等不起?”
“因为陛下。”魏铭臻声音更低,“陛下近年来每每心神不宁,睡不安稳,况且年事日渐高,若陛下崩,太子继位,梁王失势,他的布局便全废了,他必须在陛下还在位时,挑起武家与李家的死斗,才能火中取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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