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腊月前夜(上)(2/2)
银针没入那人后颈,他僵直倒地。
但另一黑衣人已掏出火折子,吹燃,扑向引线终点那块砖。
“赶快拦住他…”楚潇潇疾喝一声。
窖口轰然破开…
魏铭臻如黑鹰掠入,长剑出鞘,寒光直取那持火折黑衣人手腕。
剑过,血溅,火折子落地…
同时,李宪率十名金吾卫冲入,刀戟林立,封死所有退路。
“一个不留…”李宪剑指瘦高黑衣人,“活捉为首者…”
混战骤起。
黑衣人虽人少,却个个悍勇,刀法狠辣,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但金吾卫乃禁军精锐,结阵而战,步步紧逼。
楚潇潇不恋战,直扑瘦高黑衣人。
那人见势不对,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刃身泛绿,明显是淬了毒。
他虚晃一刀,转身扑向石台,竟是要引爆赤砂罐。
“休想…”楚潇潇甩出尸刀,刀如流星,钉入他右肩。
瘦高黑衣人痛吼,短刃脱手。
他竟不回头,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焰火筒释放信号焰。
楚潇潇瞳孔骤缩,“他要点燃焰火,通知同伙计划有变…快,拦下他…”
千钧一发,魏铭臻纵身扑至,一脚踢飞焰火筒,焰火筒撞上窖壁,筒口火星四溅,却未点燃。
瘦高黑衣人趁机滚向窖口。
“哪里走…”李宪横剑拦住,剑锋抵住他咽喉。
黑衣人顿时僵住,其余死士见首领被擒,互视一眼,竟同时咬破口中毒囊,口吐黑血,倒地气绝,服毒自尽了。
地窖内瞬间死寂,只剩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十三名黑衣人,十二具尸体,只留瘦高黑衣人一个活口。
李宪剑锋不移,冷声道:“揭面巾…”
金吾卫上前,扯下黑衣人面巾。
火光映出一张瘦削脸…大约四十上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唇薄如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颊一道旧疤,从眼角斜划至下颌,像一条蜈蚣般狰狞。
楚潇潇盯着他,忽然道:“鸿胪寺译语人,赵德方。”
黑衣人瞳孔微缩,“你…你认得我?”
“三日前,箫苒苒搜查终南山洞穴,发现你与‘三爷’的通信。”楚潇潇走近,目光如锥,“信上署名‘赵十三’,但我查过鸿胪寺旧档,二十年前有一批译语人赴西域学习,排行第十三的,就叫赵德方,而你左颊这道疤,是当年在疏勒城被马贼砍的,档中有记。”
赵德方咧嘴笑了,笑得疤痕扭曲:“楚司直好记性,可惜,知道我是谁,也救不了长安。”
“腊月朔的计划,说出来。”楚潇潇单刀直入。
“你觉得我会说?”赵德方嗤笑,“我一家老小都在‘三爷’手里,我若叛变,他们将死无全尸。”
“若‘三爷’败了,他们一样死。”楚潇潇道,“但你若助我们破局,我可求陛下赦你家人。”
赵德方沉默着。
火光跳动,映着他眼中挣扎。
许久,他缓缓开口:“腊月朔午时三刻,三处同时启动…终南山火药炸,制造‘地裂’异象…曲江池赤砂爆,制造‘血雾’天罚…紫宸殿圣坛光现,制造‘神迹’…三者合一,便是‘红莲绽’,意为‘红莲降世,涤荡乾坤’。”
“这些我们知道…”楚潇潇盯着他,“说些我们不知道的。”
赵德方喉结滚动:“紫宸殿圣坛…有两套启动机关,一套靠日光,一套靠地热…若刘呈静修缮挡了日光,便会启动地热机关…太液池下有温泉脉,热流经管道导入圣坛石台,同样能激发‘赤阳散’。”
楚潇潇心头一凛…她猜对了。
“管道入口在哪?”
“太液池西北角,假山石下第三块青石板,石板下有铜阀。”赵德方道,“但铜阀有机关,强开即毁,热流会逆冲,灼伤开阀之人。”
“如何安全开启?”
“需两把钥匙,一把在张昌宗手中,一把在…”赵德方顿了顿,“在太子妃郑氏手中。”
地窖内空气骤冷。
太子妃郑氏…太子的正妻,出身荥阳郑氏,与张昌宗是远房表亲。
若她涉入,太子是否知情?
李宪脸色发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会将太子也扯进来。
楚潇潇面不改色:“继续说。”
“腊月朔当天的计划…”赵德方深吸一口气,“辰时,曲江池赐宴开始,百官齐聚,巳时三刻,太子妃会以‘身体不适’为由提早离席,前往太液池‘散心’,午时,她开启铜阀,地热流入圣坛,同时,张昌宗会命人在紫宸殿采光廊制造‘意外’,让一块琉璃瓦‘自然’碎裂,露出孔洞…那孔洞位置是精心计算的,正好让一束日光射入圣坛,地热加日光,双管齐下,圣坛必启。”
“午时三刻?”
“对…”赵德方道,“圣坛启动后,‘赤阳散’发光升腾,沿刻痕射向御座,陛下吸入,会产生幻觉,或见神佛,或见妖魔,取决于‘赤阳散’的配方…张昌宗准备了两种,一种致幻,一种致狂。”
楚潇潇寒声:“他们要陛下当众失态?”
“不止是这样。”赵德方笑容诡异,“陛下若‘见神佛’,张昌宗便会率众跪拜,宣称‘天降祥瑞,武周当兴’,逼陛下当场下旨,封赏‘有功之臣’…首功便是梁王,若梁王不从,便是违逆天意。”
“若陛下‘见妖魔’呢?”
“那张昌宗便会哭诉‘天罚示警,必有妖孽’,指梁王为祸国之源,逼陛下废其王爵,圈禁终身…”赵德方道,“无论哪种结果,梁王都完了,而太子…会因为太子妃的‘功劳’,得到‘三爷’支持,顺利继位。”
李宪剑锋一颤,在赵德方颈上划出血痕:“胡说…太子岂会与你们勾结?”
“太子并不知情。”赵德方坦然,“太子妃是自作主张,她怕梁王登基后清算太子一党,所以想借‘三爷’之力扳倒梁王,但她不知道,‘三爷’要的不是梁王倒,而是…武周乱。”
楚潇潇懂了。
“三爷”真正的目的,是让武周内乱,让李家与武家厮杀,让朝堂分裂,让边关空虚。
然后,突厥便可长驱直入。
“好一招借刀杀人…”楚潇潇冷声道,“但你们算漏了一点。”
“什么?”
“陛下…”楚潇潇盯着他,“陛下执政数十载,什么风雨没见过?区区幻术,能让她当众失态?”
赵德方笑了,笑得嘲讽:“楚司直,你以为‘赤阳散’只是幻药?不,它最厉害之处,是放大心魔,陛下这些年,杀子屠臣,梦魇缠身,她心底最怕什么?最悔什么…‘赤阳散’就会让她看见什么,人前失仪,是轻的,若她当众哭诉罪己,想到当年的王皇后和萧淑妃,甚至…自残谢罪呢?”
楚潇潇背脊生寒。
是了…
武则天再强,也是人。
是人就有心魔,有不敢触碰的过往。
而“赤阳散”,专攻心魔。
“所以,必须阻止圣坛启动。”李宪斩钉截铁。
“你们根本阻止不了的。”赵德方摇头,“双保险,你们破不了,就算你们控制太子妃,张昌宗还有后手…采光廊的琉璃瓦,他早做了手脚,即便太子妃不开阀,午时三刻一到,琉璃瓦也会‘自然’碎裂,日光照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腊月朔是阴天。”赵德方咧嘴,“但钦天监早已预报,腊月朔,晴,无云。”
瞬间此事便陷入了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