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1/2)
夜,凉得像浸透了井水,沉甸甸压在青石板上。
白日里鸡鸣狗吠的村子,此刻死寂一片,连风都屏住了呼吸,凝固在冰冷的空气里。
李长歌蜷在废弃磨坊土墙的阴影里,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呼吸放得极缓,极轻,几乎要融入这无边的死寂。
土墙粗糙的颗粒硌着他的肩胛骨,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粗布衣衫直刺入骨髓。
他侧着头,左耳紧贴着那冰冷粗糙的砖石表面,捕捉着外面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来了。
靴底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沉闷而杂乱,像一群饿狼在逡巡。
不止一双,是十几双。
粗重的呼吸,枪托偶尔磕碰在腰带铁扣上的短促金属音,还有那刻意压低却难掩戾气的交谈声,从村口水井的方向飘来,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浓重的死亡气息,沉甸甸地压进这凝固的夜色。
“……搜!给老子挨家挨户地搜!李长歌那小子,上头点明了要他的脑袋!活要人,死要尸!”一个破锣嗓子在死寂中炸开,带着一种残忍的得意,仿佛已经将猎物攥在了手心。
李长歌的瞳孔骤然紧缩,像黑暗中两点冰冷的寒星。
他无声地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腐草气息的冷冽空气,肺部仿佛被这寒气刺得生疼。
右手食指的指腹,早已在等待中磨得发烫,此刻稳稳地,无声地搭在了冰冷的扳机护圈上。
那支老旧的汉阳造步枪,枪托的木头早已被他汗水和无数次摩擦浸染得油亮,此刻枪口悄无声息地从土墙一个半塌的豁口边缘探了出去,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李长歌!识相的自己滚出来!爷爷给你个痛快!不然,等老子们把你揪出来,嘿嘿……”破锣嗓子还在嚣张地叫嚣,声音在空旷的死村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而愚蠢。
李长歌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冷酷得如同刀锋划过。
他的视线越过粗糙的土墙豁口,透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瞬间就锁定了声音的来源——一个叉着腰,挥舞着手枪,站在井台边显眼位置的壮硕身影。
月光吝啬地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恰好勾勒出那人军帽上的帽徽和腰间宽皮带的轮廓。
屏息。
心跳在耳鼓里沉重地擂动,一下,又一下,却奇异地没有干扰他手臂的丝毫稳定。
冰冷的枪托紧贴着颧骨,传递来一种令人心安的金属质感。
他的呼吸在扣动扳机前的那一瞬彻底停止,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砰——!
枪声撕裂死寂,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朽木,带着一种暴戾的干脆。声音在四面土墙间剧烈反弹,碰撞,嗡嗡作响。井台边那个挥着手枪的壮硕身影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
嚣张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失去牵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栽倒下去,重重砸在冰冷的井台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月光吝啬地照亮了他额头上汩汩涌出的暗色液体,顺着石板缝隙蔓延开去。
“队长!”几声惊惧的嘶吼同时炸响。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被彻底打破。
紧接着,爆豆般的枪声疯狂响起!
砰砰砰!砰!哒哒哒——!
数道炽烈的火舌瞬间在黑暗中疯狂喷吐,跳跃,灼热的弹道交织成一片致命的火网,狠狠撕咬着李长歌藏身的磨坊。
子弹尖叫着钻入土墙,发出噗噗的闷响,干燥的土块和粉尘簌簌落下,扑了他一头一脸,呛得他喉咙发痒。
一块被子弹崩飞的碎砖带着尖锐的啸音贴着他耳畔掠过,狠狠砸在身后的磨盘上,溅起几点火星。
李长歌早已不在原地。
在枪口喷出火焰,子弹尚未到达的刹那,他已像一道贴着地面疾掠的暗影,猛地向磨坊深处窜去。
动作迅捷得几乎留下残像,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急促回荡。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
他矮身,几乎是滚爬着,从一个布满蛛网,堆着烂草垛的破洞,利落地钻进了磨坊后面那条早已废弃,被村民遗忘的狭窄地道。
身后的土墙上,瞬间又添了十几个新鲜的,冒着青烟的弹孔。
黑暗的地道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朽木的气息。
李长歌没有丝毫停顿,沿着这条被老鼠和蛇虫占据的通道疾速爬行,泥土的冰冷和粗糙磨砺着膝盖和手肘的皮肤。他不需要眼睛去看,身体的记忆引领着他。
出口是隔壁一间半塌的柴房屋角,一个被坍塌土坯半掩着的缝隙。
他像狸猫一样无声地滑出,身体紧贴着冰冷的断墙残壁,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泥土的腥涩和尘埃的呛人味道。
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
枪声短暂地停滞,只剩下敌人粗重的喘息和惊惶的呼喝在村道上回荡。“他钻地道了!在那边!围住!”脚步杂乱地朝柴房方向包抄过来。
李长歌猛地吸了一口气,刺骨的凉意直灌肺腑,瞬间压下了翻腾的气血。
他猛地从断墙后探身,枪口闪电般指向声音最密集的方向。
几乎没有瞄准,手指凭着千锤百炼的本能扣下扳机!
砰!砰!
两声干脆利落的枪响几乎叠在一起。
村道上一个正猫着腰,端着长枪搜索的身影猛地一颤,捂住腹部踉跄倒下,发出痛苦的惨嚎。
另一个刚抬起冲锋枪的士兵,肩头猛地爆开一团血雾,惨叫着摔倒在地,手中的枪脱手飞出,在石头上砸出刺耳的声响。
“在柴房!开火!”敌人彻底被激怒,恐惧化作了狂暴。
更多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过来,打在断墙和柴堆上,木屑,碎土块,干草四处飞溅,发出噗噗噗的密集声响,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撞击物体的爆裂声。
李长歌早已缩回断墙后,密集的子弹打得他头顶的土墙碎屑簌簌落下,扑打在他的后颈上,冰冷而刺痛。
他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弓着腰,再次疾速向村子的更深处潜去。
身影在倒塌的院墙,半扇破门板,几棵枯树投下的浓重阴影之间鬼魅般穿梭,跳跃,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一次致命的短点射。
砰!
一个刚从土屋拐角探出半个身子的敌人应声栽倒。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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