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2/2)
喉头的创口不再喷涌,而是汩汩地冒着粘稠的血泡,每一次抽搐都带出更多暗红的液体,缓慢地在他身下冰冷的泥地上洇开,形成一片不规则,边缘还在不断扩大的深色沼泽。
空气里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铁锈腥气再次升腾,混杂着硝烟的刺鼻,泥土的腐败,以及内脏破裂后特有的,难以言喻的甜腻气息。这气味浓稠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废墟之上。
李长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那具迅速失温的尸体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微微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尸体手边那枚沾满污泥和血污的黄铜怀表上。
方才军官栽倒时,这枚怀表从敞开的破烂军装内袋滑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地里,表壳上镶嵌的玻璃镜面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像一只半睁的,冰冷的眼睛。
他无声地蹲下身。
动作轻捷而稳定,带着一种捕食后确认猎物的从容。
沾染着黑红血渍和硝烟尘土的粗糙手指伸向那枚怀表,指尖避开了黏腻的血泊边缘,准确地捏住了冰冷的黄铜表壳。就在他拾起的瞬间,怀表因受力震动,那精巧的弹簧表盖“啪”地一声弹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要被草垛燃烧的噼啪声掩盖的呻吟,从李长歌身后不远处的黑暗角落传来。
声音短促,痛苦,如同被掐断的呜咽。
李长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仿佛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却如同听见夜风吹过断壁的呜咽一般寻常。
他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凝注在手中这枚打开的怀表上。
表盖内侧,没有寻常人家放置相片的丝绒衬垫。
光滑的黄铜底板上,清晰地镌刻着一个阴刻的篆体字——“赵”。
字迹遒劲,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权。
而在表盖翻起的瞬间,一张折叠得极其细小的,边缘被血水微微浸染的薄棉纸,从夹层中滑落出来,无声地飘落在泥地上,正好覆盖在一小片尚未凝固的血迹上。
李长歌的指尖捻起那张薄如蝉翼的棉纸。
触感坚韧微润。他并未立刻展开,只是将其握在掌心。
指腹则缓缓摩挲过表盖内侧那个冰冷的“赵”字,感受着刻痕的深度与力度。
他的眼神在月光下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如同猎手在掂量猎物的分量。
“呃…嗬…救…救我…”
那呻吟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濒死的颤栗和乞求。
来自一个被霰弹轰碎了半边膝盖,一直强忍着没发出太大动静的伤兵。
他看到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看到军官被割喉,极度的恐惧压倒了剧痛,他挣扎着,拖着血肉模糊,白骨支离的残腿,用双手抠着冰冷粗糙的地面,一点一点地向旁边一处半塌陷的,堆满瓦砾的土坑方向挪动。
指甲在泥地上划出凌乱而绝望的淡痕,每一次拖动伤腿,都带出更多的血污和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他只想离这片地狱远一点,再远一点,缩进那点黑暗的遮蔽里。
李长歌终于缓缓站起身。他先将那枚沾染着血污和泥土的怀表,连同掌心的薄棉纸,一同揣进自己洗得发白,同样沾满尘土的粗布衣襟内侧。
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处理一件重要的物件。
然后,他才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投向那个在月光和跳动的草垛火光交织下,正徒劳蠕动的黑影。
腰刀不知何时已无声地插回了腰后的简陋皮鞘。
他迈步走去,脚步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咔嚓”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如同催命的鼓点,精准地敲打在伤兵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伤兵猛地停止了爬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他艰难地扭过头,布满血丝,因剧痛和恐惧而疯狂扩张的瞳孔,死死盯住那个朝他走来的,如同从地狱阴影中浮现的身影。
那张沾着血污的脸庞在火光和月光的映照下,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冰冷。
“不…不…求求你…”伤兵的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哀求,涕泪横流,混合着血污和泥土,在脸上糊成一片,“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我这就滚…滚得远远的…”他胡乱地摇着头,试图用沾满泥血的手去遮挡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能躲开注定的命运。
李长歌在他身前一步处停下。
居高临下。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那张涕泗横流,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这具濒死的躯壳,落在更远,更虚无的黑暗里。
没有任何言语。
他的右手动了。快得只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动作简洁,精准,毫无冗余,如同千百次重复过一般自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短促,干脆。如同枯枝被瞬间折断。
伤兵喉咙里那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声戛然而止。
他全身猛地绷直,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眼睛瞬间瞪得几乎要裂出眼眶,瞳孔里最后残留的恐惧和乞求被一种彻底的,僵硬的空白所取代。
随即,那绷紧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破麻袋,软软地瘫倒下去,头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彻底不动了。
只有那破碎的膝盖处,鲜血还在无声地,缓慢地渗入泥土。
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