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王世充至洛阳(1/1)
洛水之畔,秋风已带肃杀,吹过连绵的营垒与焦土,卷起尚未散尽的烽烟与隐约的血腥气。东都洛阳那巍峨的轮廓在不远处沉默矗立,如同一头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巨兽,与城外洛口、回洛仓方向李密瓦岗军的旌旗遥遥相对。在这决定中原命运的战局中心,一个原本或许只该是隋室诸多将领之一的身影,正被越来越紧迫的时势,推向风暴的最前沿。
他便是王世充。
若单论相貌,王世充绝非传统意义上的中原俊杰。他年约四旬,身材中等,却异常敦实雄壮,肩宽背厚,仿佛蕴藏着蛮牛般的力道。面庞方阔,皮肤因久在南方而略显黝黑,一部浓密蜷曲的虬髯几乎覆盖了下半张脸,这是其西域胡人血统留下的鲜明印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眶略深,眼珠颜色比常人稍浅,在不动时显得有些阴鸷沉郁,但一旦转动起来,便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精明、机敏与毫不掩饰的野心的光芒,如同暗夜中伺机而动的胡狼。
王世充,字行满。其本姓为“支”,乃昭武九姓胡人之后。祖上或许是经商的粟特人,或许是投靠中原王朝的西域武士,年代久远,已不可详考。家族辗转流离,最终寄居在京兆新丰。胡人身份,在重视门第源流的关陇贵族圈中,天然带着一层隔膜与轻视。这种出身背景,既赋予了王世充对中原权力结构疏离而务实的观察视角,也铸就了他内心深处急于证明自己、攀登权位巅峰的强烈驱动力与不择手段的狠厉。
与许多靠勇力搏出身的胡人将领不同,王世充自幼便显露出对汉家典籍、尤其是兵书战策的异乎寻常的兴趣。当同龄胡儿在马背上追逐嬉戏、比拼弓刀时,他却常常能安静下来,对着那些艰深晦涩的《孙子》、《吴子》、《司马法》等竹简帛书埋头苦读。他天资聪颖,记忆力过人,虽带口音,却通晓汉语文义,更善于将书中所学与所见所闻的现实对应思考。他读兵书,不重章句训诂,专究其中的诡变之道、虚实之术、驭下之法、揣摩人心。这种独特的“学以致用”的功利性阅读,逐渐塑造了他用兵喜用奇谋、善察形势、精于算计乃至不惮行险的独特风格。
开皇年间,天下初定,四方犹有余烽。年轻的王世充投身军旅,凭借过人的勇力与那颗善于在战场上捕捉战机的头脑,很快崭露头角。一次与北方扰边部族的战斗中,他率小股精锐迂回敌后,焚其辎重,引发混乱,配合主力大破敌军,因功被授予“仪同三司”的散官荣衔,获得了步入中级军官行列的敲门砖。他并不满足于此,深知在隋室官僚体系中,军功需与“文资”结合方能走得更高更远。于是,他积极钻营,展现出处理事务的干练与通晓律令文牍的能力,竟得以转任兵部员外郎。在帝国军事中枢的这段经历,使他得以窥见朝廷兵马调遣、武官铨选、军械钱粮运转的堂奥,更积累了宝贵的人脉与对官僚运作规则的深刻理解,这对他日后驾驭复杂局面至关重要。
炀帝大业年间,皇帝杨广热衷于巡幸江都,经营东南。王世充的命运轨迹也随之南移。或许是因为其胡人背景较少关陇集团的牵扯,或许是因为其精明干练给炀帝或权臣留下了印象,他被提拔为江都丞,并兼任至关重要的江都宫监。江都,帝国在东南的政治军事中心,繁华富庶甲于天下,江都宫更是炀帝南巡时的驻跸行宫。宫监一职,掌管宫禁宿卫、器物供应、役使工匠,权责重大,油水丰厚,更是接近权力核心的绝佳位置。
王世充在这个位置上,将其性格中的两面性发挥得淋漓尽致。一方面,他竭力逢迎炀帝及随行宠臣的奢靡需求,督造宫室园林,搜罗奇珍异宝,筹备巡游盛宴,办事高效妥帖,深得上意。另一方面,他利用职务之便,暗中结交江都地区的豪强、商贾乃至江湖人物,施以小恩小惠,笼络人心;同时,他并未放松对军权的抓握,以宫监身份插手江都及其周边郡县的防务,扶植亲信,暗自积蓄力量。他像一只织网的蜘蛛,在江都这个繁华而浮躁的大舞台上,悄无声息地编织着自己的关系网络与实力基础。当天下渐乱,中原烽烟四起时,身处相对安定富庶的江都的王世充,已悄然成为一支不可忽视的潜在力量。
转折随着李密瓦岗军的迅猛崛起和东都洛阳的频频告急而到来。大业十三年,炀帝在江都惊闻李密再夺洛仓、兵围东都日紧,虽自身困守江南,心绪惶惶,却也不得不做出反应。他下诏,任命王世充为新任援洛大军统帅,总节度诸军,火速北上解东都之围!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也充满风险的任命。援洛之役,前任统帅薛世雄已在河间意外败于窦建德之手,使得局势更加恶化。如今,这个烫手山芋交到了王世充手中。诏命下达,王世充心中却是百味杂陈。有被赋予重任、得以一展抱负的亢奋,有终于从东南一隅走向天下争雄舞台中央的激动,更有对严峻局势的清醒认知与巨大压力。
他迅速行动,展现出其雷厉风行的一面。以炀帝诏书和自身江都宫监的职权,王世充开始紧急集结兵马。江淮地区是王世充经营日久之地,王世充多年来在此地的人脉与暗中经营此刻发挥了作用。他成功调动了江都通守孟善谊、河阳郡尉独孤武都等部,加上自己直接掌控的的江淮劲卒,组成了一支可观的力量。同时,炀帝还命令来自河内的通守韦霁、河阳的王辩等部一同向洛阳开进,归王世充节制。甚至远在蜀地的王隆,也被命令率领邛黄蛮兵北上会合。
然而,整合这样一支来自不同系统、背景各异的联军,绝非易事。韦霁、王辩等人,或是关陇旧将,或是地方郡守,对王世充这个“胡种”骤然蹿升为统帅,内心未必服气。孟善谊、独孤武都虽在江淮,也各有盘算。王隆的蛮兵更是羁縻难制,行动迟缓。
己未日,东都城内,留守的越王杨侗(皇泰主)在辅政大臣段达、元文都等人的运作下,也深知必须与援军合力,方能解围。他派遣虎贲郎将刘长恭等率领东都城内尚存的留守禁军精锐,又命将军宠玉等集结偃师等周边县邑的兵马,出城与正在陆续抵达洛阳外围的王世充各部汇合。
于是,在洛阳以东、洛水两岸的广阔地域,出现了一支成分复杂、号令初统的庞大联军。王世充名义上节度诸军,麾下汇集了来自江都的江淮军、河内军、河阳军、东都禁军、地方郡兵,乃至尚未抵达的蜀中蛮兵,总数号称十余万,旌旗辎重,连绵数十里,声势一时无两。
联军大营中军帐内,王世充升帐议事。他一身明光铠,外罩紫袍,端坐于临时设起的主帅之位,环视帐下分列两侧、神色各异的将领们:有面相粗豪、眼神桀骜的江淮悍将;有衣甲鲜明、姿态矜持的东都禁军军官;也有面色沉静、目光闪烁的关陇系将领。帐内气氛微妙,恭敬之下,潜流暗涌。
王世充深知,眼前这支大军,看似强大,实则脆弱。若不能迅速树立权威,协调诸部,形成合力,莫说击败李密,恐怕自身便会生乱。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混合着胡腔的汉语在帐内响起:
“诸君!逆贼李密,猖獗洛汭,屡犯东都,劫掠仓廪,荼毒生灵!今上(炀帝)明见万里,委世充以专征之任,命诸君并力讨贼!此正忠臣义士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之时!”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然兵贵一心,令贵统一!自即日起,凡我军中,无论来自江淮、河洛,抑或东都禁旅,皆需遵我号令,依我节度!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法度森严,绝无偏私!若有阳奉阴违、贻误军机者——”他手按剑柄,眼中寒光一闪,“军法无情,定斩不饶!”
这番话,先以“忠义”“皇命”压人,再申明纪律,最后亮出杀伐决断的底线,简洁有力,初步确立了自己的统帅权威。不少将领神色一凛,收起了些许散漫。
“李密凭恃新得饥民,乌合之众,虽暂猖狂,然其部众混杂,粮秣消耗日巨,实为外强中干!”王世充继续分析,展现其洞察力,“我军新集,士气正锐,更兼东都殿下(杨侗)遣精兵出城呼应,内外夹击之势已成!当务之急,是稳扎营垒,熟悉地形,探明贼军虚实,寻其破绽,而后以雷霆之势,一击破敌!诸君各回本部,整肃兵马,等待号令!”
议事完毕,诸将散去。王世充独坐帐中,脸上的威严之色渐渐褪去,换上的是深深的思虑。他走到帐口,遥望洛水对岸瓦岗军营垒的灯火。李密……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一个出身更高、名声更响、此刻似乎气势更盛的对手。
“李密,你挟开仓放粮之虚名,收十数万流民为兵,看似势大,实则尾大不掉,进退维谷。”王世充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而我王世充,手握江淮精兵,更有东都为援,陛下(虽远在江都)明诏节度诸军……这一局,未必是你赢。”
他转身回帐,铺开洛水周边详图,开始仔细筹划。他知道,自己这个“诸军节度”的头衔,是用巨大的风险和机遇换来的。击败李密,则威震天下,权倾朝野;若是失败……恐怕万事皆休。乱世之中,每一步都是悬崖边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