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圣上怀疑尚枣,尚枣对于贤太后的报复(2/2)
尚枣独自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光线。
她没有睡,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
方才春暖低声回禀时,除了糕点,更将宫外最新流传的童谣以及学子罢课游街、民怨沸腾的情形,简要却清晰地传达给了她。
此刻,那些话语如同带着热度的炭火,在她心中灼灼燃烧。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
北风正紧,呼啸着卷过庭园,将最后几片顽固挂在枝头的枯叶狠狠扯下,任由它们在灰蒙蒙的天际无助地翻滚、坠落。
尚枣的嘴角,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成了。
她太清楚“谣言”或者说“舆论”这东西,在信息能够流通的时代,拥有何等可怕的杀伤力。
前世记忆里,那个信息爆炸的世界,一则短短的视频,一条引爆热点的消息,便足以掀起席卷全国的巨浪,迫使高高在上的权力机关不得不做出回应与改变。
民众的关注与愤怒,一旦形成合力,便是任何个体乃至集团都难以正面抗衡的洪流。
夏务恁与孙承继的这场博弈,从一开始,结局的大致轮廓就在她预料之中。
夏父自曝其短,以兖州夏家为祭,换取揭发孙承继的机会,其吏部尚书之位必然不保,最好的结局或许是罢官归乡,保全性命与部分清名。
而孙承继父子,卖官鬻爵、贪污国帑、草菅人命,证据确凿加上民愤滔天,斩首示众几乎是板上钉钉。
可贤太后呢?
她是圣上生母,是当朝太后。
她完全可以推说深居后宫,对兄长与外甥的具体恶行“并不知情”,至多落个“管教不严”、“约束亲族不力”的名声,罚俸、训诫一番也就罢了。
风暴过后,她依然是大宴朝最尊贵的女人,依然可以蛰伏在永寿宫中,凭借太后尊位和残余的影响力,慢慢重新编织网络,招揽新的官员为她效力。
尚枣怎么可能允许?
杀身之仇,前世被万箭穿心、血染承天门的彻骨之恨,岂是看着仇人仅仅失去一个兄长、折损部分羽翼就能抵消的?
她要的,是贤太后孙芙从权力的神坛上彻底跌落,是让她余生都活在阴影与唾弃之中,再无翻身之日!
既然三司查证孙承伯的案子遇到阻力,人证不断被灭口,进展迟缓,那她就再添一把火,将这阻力连根烧起!点燃那把名为“民意”的烈火。
童谣里那句“太后高坐护亲郎,姑母袖手遮太阳”,是她授意红坊精心炮制并散播的关键。
她要将孙家父子每一个罄竹难书的恶行,都与“太后庇护”这四个字牢牢绑定。
孙暄敢奸杀民女而逍遥法外,是因为有个当太后的姑母。
孙承继敢卖官鬻爵、富可敌国,是因为宫中有至高无上的亲妹妹坐镇。
各级官员对孙家恶行装聋作哑、官官相护,是因为畏惧太后威势!
这把舆论的利剑,最锋利之处在于。
百姓和学子们并不需要,也不会去深究宫廷之中复杂微妙的权力制衡,不会去考证贤太后对每一件具体恶行是否真的“知情”或“授意”。
他们遭受的压迫是真实的,积累的怨愤是真实的,他们需要一个具体而强大的“罪恶源头”来承载这一切愤怒,需要一个明确的靶子来呼唤正义。
而“纵容亲族、祸国殃民”的太后,正是最完美的靶心。
真相如何,在滔天的民愤面前,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承恩伯父子的恶行件件属实,辩无可辩。
重要的是,百姓相信,没有太后的默许与庇护,孙家绝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她所做的,不过是让红坊在最合适的时间,用最有效的方式,点燃了那早已遍布干柴的旷野,并巧妙地扇动了几下风翼,让火势顺着她预设的方向——直扑永寿宫——猛烈燃烧起来。
这火,先从京城烧起,借着学子之口,百姓之怒,很快就会随着红坊那些看不见的渠道,蔓延到锦州、瀛洲、关州、汴州···直至整个大宴朝。
不久后,大宴的百姓将无人不知承恩伯父子的恶行,更将无人不知他们背后那尊“护短纵恶”的保护伞就是贤太后。
从今往后,贤太后孙芙的名字,将不再仅仅代表尊贵与权力。
它将与“卖官”、“贪污”、“草菅人命”、“纵亲行凶”牢牢捆绑,成为民间口诛笔伐的符号,成为清流士子笔下的反面典型,成为史官或许会斟酌着墨、却难掩其污点的存在。
圣上不会允许一个声名狼藉、民怨沸腾的太后继续拥有干预朝政的可能。
朝中那些尚存风骨的官员,不会愿意与这样的太后有任何牵扯。
而天下百姓,只要提起“贤太后”三字,首先涌起的将是厌恶与不齿。
就算她靠着身份勉强保住性命,不被废黜,她的后半生,也注定只能困死在那座华丽而冰冷的永寿宫里。
昔日的荣光与人脉将如冰雪消融,无人再敢公然投靠,圣上的防备与冷淡将如影随形,史册工笔与民间口碑将是她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孤独,冷寂,在世人无声的唾弃与帝王有意的隔绝中,慢慢煎熬。
这才是尚枣为贤太后准备的第一份“回报”。
帐幔内,尚枣缓缓闭上眼睛,唇边那抹冰冷的弧度渐渐平复。
她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掌控感。
窗外,北风更烈,呜咽着仿佛要掀翻殿宇。
山雨欲来,而她这片看似柔弱无依的秋叶,已然在风中,悄然布下了自己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