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夜宴杀机图灵初显(1/2)
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后元三年,腊月三十,酉时
除夕。
平定城的年味,终于被暮色和渐次亮起的灯火,从惶惶不安中艰难地挤出几分。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桃符,换上了新苇索,炊烟里带着炖肉和黍米酒的香气。孩童的嬉笑声零星响起,又被大人匆匆拉回屋内——街市上依旧冷清,披甲持戈的兵士巡逻的频率,比往日更密了些。
郡守府后堂,本该是合家守岁、宴饮欢聚之处,此刻却气氛凝滞。
郡丞王佑战战兢兢地指挥着仆役布置筵席,目光不时瞟向端坐主位、面无表情的郅都,以及右下首闭目养神、仿佛真的病骨支离的程不识,还有左下首那位面白微须、眼神低垂的廷尉丞张汤。这三位,没一个好相与的。程将军是“重病”赴宴,张丞是奉旨查案,郅中郎是持节监军,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咳,”王佑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笑容,“今夜除夕,蒙中郎、程将军、张丞不弃,光临鄙府,下官……下官深感荣幸。略备薄酒,聊表敬意,还望……”
“王郡丞不必多礼。”郅都打断了他,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年节相聚,本为常情。然北疆不宁,案情未明,程将军贵体欠安,本官与张丞亦有公务在身。此宴,一切从简,心意到了即可。”
“是,是,中郎所言极是。”王佑连忙应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从简?这宴席规格早已远超“从简”,可郅都这么一说,他更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程不识适时地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脸色在灯光下愈发显得蜡黄,他虚弱地摆摆手:“郅中郎体恤,老夫……感激不尽。只是沉疴在身,恐扫诸位雅兴,略坐坐便需告退了。”
“将军以病躯赴宴,足见诚意。”张汤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无波,“只是不知将军之疾,可需宫中太医再行诊视?陛下甚为挂怀。”
“劳陛下挂心,张丞费神。”程不识喘了口气,“府中医者已用了药,将养些时日便好。咳咳……只是朔方新败,边事糜烂,老夫……实在愧疚,无颜面对陛下,面对西河父老啊!”说着,竟有浊泪在眼眶中滚动。
郅都静静看着,不发一言。张汤亦只是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仆役开始上菜。炙肉、羹汤、腌菜、蒸饼,倒也丰盛,酒是本地所酿的黍酒,温热了送上。乐工在角落奏起舒缓的雅乐,试图冲淡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佑硬着头皮举杯:“下官敬诸位,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边患早平!”
郅都举杯沾唇即止。程不识以茶代酒,浅啜一口。张汤则端起酒杯,却未饮,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缓缓道:“说到边患,下官正有一事,欲请教程将军。”
来了。程不识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憔悴:“张丞请讲。”
“昨日查验匈奴使者尸身,其中一人手腕有旧疤,疑似狼头烙印。”张汤放下酒杯,目光如锥,直视程不识,“下官闻听,匈奴贵酋亲卫死士,或有此俗。将军久镇北疆,与匈奴大小百余战,可知呼衍圭麾下,是否有此惯例?”
此言一出,席间温度骤降。王佑端酒的手一抖,酒液险些洒出。乐工似乎也感受到了压力,琴音出现了细微的走调。
程不识剧烈咳嗽起来,程安连忙为其抚背。好一会儿,他才喘匀了气,哑声道:“张丞此问……咳,老夫确有所闻。匈奴右贤王部,崇拜狼神,其王庭精锐‘狼骑’,以及某些大将的亲卫,确有黥面或烙印狼头之俗,以示勇猛,彰其忠贞。然此等死士,多为贵族子弟或百战悍卒,人数稀少,等闲不会轻动。呼衍圭……是否有此类亲卫,老夫不敢断言。毕竟,战场相遇,你死我活,谁有空去细看敌人手腕有无烙印?”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承认了狼头烙印的存在,又撇清了自己与呼衍圭亲卫的关联——战场厮杀,谁认得出?
“将军所言甚是。”张汤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却又话锋一转,“然,五名匈奴人,潜入我境,死于非命,其中或有呼衍圭亲卫。其怀中信件,直指将军。此事,太过蹊跷。将军以为,呼衍圭此举,意欲何为?”
程不识长叹一声,面露悲愤:“老夫与那呼衍圭,交手不下十次,互有胜负,仇怨颇深。其子便死于老夫箭下。他恨我入骨,欲除我而后快,此乃常情。此次朔方之事,分明是他精心设局!先以重兵围困李敢所部,断我臂助;再派死士携伪信潜入,死在我北军防区,构陷于我!既可除李敢这支精锐,又可借朝廷之手扳倒老夫,一石二鸟,何其毒也!可恨……可恨朝中竟有人疑我!老夫……老夫恨不能即刻提兵,踏平右贤王庭,以证清白!”说到激动处,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脸色涨红,几欲晕厥。
“父亲息怒!保重身体啊!”程安带着哭腔喊道。
王佑也慌了神,连声劝慰。
郅都冷眼旁观,直到程不识喘息稍平,才缓缓开口:“将军忠勇,陛下与朝廷皆知。然国法森严,既有疑窦,便需查清。呼衍圭之谋,未尝不是一种可能。本官已请张丞行文边郡,寻访识得此烙印之人。亦在核查当日北军各部动向、朔方战报细节。孰是孰非,自有公断。将军既身体不适,还是安心静养为上。北疆安危,离不开将军。”
这番话,看似劝慰,实则滴水不漏。既未说信,也未说不信,只强调依法查案,并暗示调查仍在继续,且范围已不仅限于李敢和那封信。
程不识心中微沉,郅都果然难缠。他挣扎着拱手:“多谢中郎体谅。老夫……静候中郎、张丞明断。只求早日还老夫清白,也好……咳,也好整顿兵马,以雪朔方之耻!”
“这是自然。”郅都举杯,“愿真相早白,边患早靖。请。”
一场暗流汹涌的敬酒之后,席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程不识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乐工勉强维持的琴音。
与此同时,郡守府后厨,却是另一番“热闹”。
仆役穿梭,热气蒸腾。厨下忙着烹制各色菜肴,尤其是那几道要送往甲字区牢狱的“年夜饭”。按照惯例,除夕夜,狱中囚犯也能得一顿好些的饭食,算是一点仁政。
一个脸上带疤的帮厨汉子,趁着无人注意,将一小包碾成细末的褐色粉末,飞快地抖进正在分装的肉羹和蒸饼之中,用木勺迅速搅匀。粉末遇热即化,无色无味。
“疤哥,妥了?”另一个矮壮汉子凑过来低语。
“嗯。记住,甲字三号,李敢;丙字七号,那个匈奴胡虏;还有隔壁几个朔方兵。分量足,见效快,保管他们亥时之前,悄没声地就过去。”疤脸汉子阴狠一笑,“曹管事说了,做得干净,还有重赏。”
“可……甲字区现在是廷尉的人守着,送饭的也是他们的人,咱们怎么……”
“放心,酒里也加了料。廷尉那些爷们,守了一夜,不得喝点酒驱寒?等他们迷糊了,咱们的人自会接手送饭。就算事后查,也是他们自己贪杯误事,饭食不洁,吃死了人,关咱们屁事。”疤脸汉子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快,把那边温好的酒送过去,多劝几杯。”
矮壮汉子会意,端起温好的酒壶,朝着前院守卫歇息的厢房走去。
后厨的喧嚣掩盖了这短暂的密语。肉羹的香气,黍酒的醇厚,与阴暗角落里滋生的杀机,混合在这除夕之夜。
郡狱甲字三号牢房
李敢盘膝而坐,五心向天——这是他根据胸口羊皮地图那微弱的暖意流动,自己琢磨出的姿势,似乎能让那暖意运转得更顺畅些。
经过一整日的尝试,他对这奇异的感觉掌控熟练了些许。虽仍无法主动引导其在全身流转,但已能较为自如地将其汇聚于耳部或目窍,大幅增强听觉、视力。此刻,他便将心神沉静,任由那丝暖意萦绕双耳。
顿时,周遭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比昨日更加清晰、层次分明。
他能听到隔壁老疤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听到更远处刘三儿因寒冷和恐惧发出的细微呜咽,听到其他囚室犯人辗转反侧的窸窣声,听到甬道尽头廷尉守卫们低声的交谈,甚至能听到老鼠在墙根打洞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后厨方向隐约传来的、与这肃杀牢狱格格不入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和……刻意压低的、带着杀气的对话片段!
“……分量足……见效快……亥时之前……”
“……酒里也加了料……廷尉的人……”
“……甲字三号……丙字七号……朔方兵……”
李敢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杀机!有人要在饭菜中下毒!目标是他、那匈奴俘虏,还有老疤他们!时间就在今晚,亥时之前!而且,他们还要对廷尉守卫下手!
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一股骤然升起的寒意。对方竟如此肆无忌惮,要在除夕之夜,在廷尉和郅中都已介入的情况下,在狱中公然杀人灭口!
不行!必须示警!
他霍然起身,冲到牢门边,用力拍打铁栏:“来人!快来人!有人要下毒!有人要在饭菜中下毒!”
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回荡。不远处的廷尉守卫被惊动,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硬的什长,皱眉喝问:“李敢!深夜喧哗,所为何事?”
“有人要在饭菜中下毒!目标是我,丙字七号的匈奴俘虏,还有我的兄弟们!他们还要在你们的酒里下药!”李敢语速极快,紧紧抓住铁栏,“就在今晚!快去查后厨!快去!”
守卫什长脸色一变,狐疑地盯着李敢:“下毒?你如何得知?”
“我……我听到的!”李敢急切道,却无法解释自己如何能“听”到那么远的对话。
“听到的?”什长眼中疑虑更甚,扫视了一下安静的甬道,“此处距离后厨甚远,你如何听到?莫非是有人向你传递消息?”他目光骤然锐利,看向李敢的手和牢房四周,怀疑有狱卒与之勾结。
“不!是我自己……”李敢语塞,他知道这听起来多么荒谬,“相信我!他们要在亥时之前动手!现在去后厨,或许还能抓到现行!他们的目标是所有知情人,要灭口!”
什长沉吟不语。李敢是重犯,其言不可轻信,但“下毒灭口”非同小可,万一为真……他想起张汤的严令,又想到郅都白日里对狱防的关切。
“你,去禀报张丞!”什长对一名手下道,又指向另一人,“你,带两人,立刻去后厨,控制所有厨役、帮工,检查所有即将送出的饭食,尤其是送往甲字、丙字区的!还有,检查我们的酒水!”
“是!”手下领命而去。
李敢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巨石未落。对方既然敢动手,必有后手。他再次凝神,将增强的听力投向更远处,试图捕捉更多信息。
郡守府后堂的宴席似乎还在继续,有模糊的劝酒声和琴音。而郡守府通往郡狱的廊道中,有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在靠近!
“小心!有人来了!不止一个,从东侧廊道过来!”李敢再次急喊。
守卫什长这次没有犹豫,立刻拔刀,低喝:“戒备!”
几名守卫迅速抽出兵刃,背对背结成简易阵型,警惕地望向李敢所指的东侧甬道入口。
脚步声停了片刻,似乎没料到会被发现。随即,脚步声再次响起,变得急促而杂乱,快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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