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烙印为证夜宴杀机(2/2)
眉心的清凉与胸口的温暖,依旧泾渭分明地盘踞着,让他因长时间站立和情绪激动而疲惫的精神,得到些许舒缓。郅都的审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问得极细,从朔方布防到每日口令,从突围路线到接应情况,甚至包括一些只有边军老卒才懂的细节暗号。他一一作答,不敢有丝毫隐瞒,也无法隐瞒。郅都那双眼睛,似乎能洞察人心,任何细微的犹豫或矛盾,都逃不过去。
审问结束时,郅都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所言,本官会查证。在真相大白前,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是警告他不要妄动,还是……暗示狱中并不安全?
李敢想起郅都审问中途,曾忽然问及:“你麾下兵卒,在狱中可曾受虐?”他当时激愤,将昨夜及今日隔壁兄弟遭拷打之事说出。郅都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未置一词,但眼神似乎冷了几分。
这位“苍鹰”,或许并非全然冷漠。
隔壁囚室,今夜异常安静,再无声响。是郅都的命令起了作用,还是那些狱卒暂时收敛了?李敢不得而知。但他心中那股不安,并未完全消散。郅都虽来,但这西河郡的暗流,似乎愈发汹涌了。
他摸了摸胸口。羊皮地图的暖意,在郅都审问时,曾有过几次异常的悸动,尤其是当郅都腰间那枚陛下所赐的玉珏,因动作偶尔显露时。那玉珏温润莹白,即使在昏暗的牢狱中,也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泽。而每当地图悸动,玉珏似乎也微不可察地轻颤一下,仿佛有所感应。
这地图,到底有何来历?它与皇家之物,竟能共鸣?
“紫霄……”李敢再次默念。这一次,他不再祈求,而是尝试去“感受”,去“沟通”。他将心神沉入那片清凉,努力回想昨夜那模糊的幻象——高踞九霄的紫气身影,祖父怒吼,折断的旌旗,乌氏老道的呓语……
恍惚间,胸口暖意似乎随着他的意念,缓缓流向四肢百骸,虽然微弱如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机,所过之处,刑伤带来的刺痛和寒气侵体的僵冷,都略有缓解。更让他惊讶的是,当这股暖意流经耳畔时,隔壁囚室那极其微弱的、压抑的抽气声,竟变得清晰了一丝。
是老疤!他还在忍痛!
李敢猛地睁开眼,看向冰冷的墙壁。暖意仍在耳畔流转,那抽气声断断续续,却真实可闻。他甚至能“听”到,那是牙齿紧咬、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极低的声音。
这地图,竟能增强他的感知?
李敢心中震撼。若真如此,那这“紫霄”,绝非凡间之物!祖父知道吗?陇西李氏,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不敢再深想,收敛心神,尝试引导那股暖意,更多地向耳部汇聚。渐渐地,不仅老疤的抽气声,连旁边更远处囚室犯人的梦呓、甬道尽头狱卒低低的交谈、甚至老鼠在墙角窸窣爬过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郅中郎下令,张丞也吩咐了,甲字区咱们不能再插手……”
“啧,可惜,还以为能多捞点……”
“捞?命要紧!没看郅中郎那脸色?跟刀子似的。还有张丞,刚换了他的人来守,凶神恶煞的……”
“……里头那个李校尉,什么来头?郅中郎亲自来问,问那么久……”
“听说陇西李氏的,李广的孙子……”
“李广?飞将军?难怪……不过这次怕也悬,通敌可是大罪……”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交谈声低了下去。
李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抹亮光。郅都换了守卫!至少,短时间内,老疤他们暂时安全了。这或许,就是那一丝转机?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刻意去听,而是将心神沉入那片因地图暖意流淌而带来的、奇异的内视状态中。伤痛在缓慢缓解,体力在丝丝恢复,连精神也清明了许多。他不知道这变化能持续多久,能带来多大的帮助,但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
风雪折旗杆……他再次想起这句话。旗杆已折,新的旗帜,又将由谁来竖起?
窗外,夜色更深。远处隐隐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提醒着人们,除夕将至。
但在这一方冰冷的囚笼里,年关的喜庆,恍如隔世。
同一时刻平定城某处隐秘宅院
温暖的厅堂内,酒宴正酣。几名身着华服、但神色间略带草莽气的男子,正推杯换盏。主位之上,却非本地豪强,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柔的中年人,作富商打扮,正是梁王府在平定城的暗桩头目,人称“曹管事”。
“来,诸位辛苦,曹某敬大家一杯!”曹管事举杯,笑容可掬,“此事办得漂亮,主子很是满意。这些,是给诸位兄弟的辛苦钱。”他一摆手,旁边侍立的仆从立刻捧上几个沉甸甸的锦袋,放在各人面前。
在座几人眼睛一亮,纷纷抓起锦袋掂了掂,入手沉重,显然是金饼。顿时,笑容更加热切。
“曹管事客气了!”
“为主子效力,应该的!”
“以后但有差遣,尽管吩咐!”
曹管事笑眯眯地饮尽杯中酒,道:“主子仁厚,赏罚分明。只要诸位用心办事,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眼下还有件小事,需劳烦各位。”
“管事请讲!”
“狱中那几个溃兵,还有那个匈奴俘虏,主子觉得,他们活着,总归是些麻烦。”曹管事放下酒杯,语气依旧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除夕守岁,人多眼杂,若是熬不过去,病死了,或者想不开自尽了,也是常有事,对吧?”
在座几人笑容一僵,互相看了看。对溃兵用刑是一回事,直接弄死,尤其是那个匈奴俘虏,可是要犯……
“怎么?怕了?”曹管事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别忘了,你们手上,可都不干净。为主子分忧,主子自然保你们无事。若是三心二意……”他拖长了语调。
几人打了个寒颤,想起这位“曹管事”的手段,连忙赔笑:
“不敢不敢!”
“管事放心,包在咱们身上!”
“只是……如今甲字区换了廷尉的人把守,咱们的人进不去啊。”
“是啊,郅中郎也来了,盯得正紧。”
曹管事早有预料,慢条斯理道:“谁让你们去甲字区了?人,可以死在任何地方。比如,提审的时候,一时失手?或者,押送途中,突发急病?又或者,年夜饭里,多了点不该有的东西?法子,总比困难多。”
他扫视众人,阴柔的声音带着蛊惑:“事情办成,每人再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金!几人呼吸一促,眼中贪婪之色大盛。风险和收益,在心中急速权衡。
“干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率先拍案,“娘的,撑死胆大的!曹管事,你说,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干?”
曹管事满意地笑了,招招手,几人凑近,低声密议起来。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无声无息,覆盖了这座宅院的屋顶、庭院,也仿佛要覆盖掉这座边城里,正在滋生的更多阴谋与血腥。
除夕的钟鼓声,遥遥传来。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年关的喜庆,早已被欲望和杀戮的阴影所取代。
【官方史·汉书·卷七】
(接前)都既出,与汤议至夜分。都指尸身印记为疑,谓此案或涉构陷。汤然之,乃更易狱防,发书边郡,求识匈奴贵种烙印者。是夜,郡狱内外肃然,无复拷掠之声。然暗流愈汹,有死士受金,欲于除夕狱宴行事。
【家族史·陇西李氏秘录·朔方残卷】
郅都夜访后,敢公于狱中静坐,默运祖图所示呼吸法(注:即李敢自行感悟之粗浅导引术),虽未得门径,然神思渐清,伤痛稍缓。其时,怀图微温,似有灵应,敢公五感转聪,竟能隔墙闻老疤忍痛之声、狱卒私语。乃知此图非凡,或为祖传神异之物,庇佑后人于危厄。然力微弱,未能脱困,唯坚守心神,以待天时。是夜,敢公梦一模糊巨人,身绕紫气,手指东方,欲言又止。醒而异之,东方者,长安乎?陇西乎?莫可测也。
【宗教史·圣帝源流考·卷二】
郅都、张汤夜议,乃正常查案推演,所谓“狼头烙印”之疑,亦属合理推测,未见神异。至若李敢“五感转聪”,盖因囹圄之中,心无旁骛,精神集中所致,常人有此境,非必关巫祝。所梦巨人紫气,当系其日间忧思过甚,又闻“紫霄”之语,幻由心生。后世信徒穿凿,谓为帝君托梦示警,实无稽也。
【野史·西河郡狱异闻补遗五】
野老传闻,郅都夜审李敢时,腰间御赐玉珏曾自发清鸣,狱中隐有檀香之气。都异之,密问狱卒:“此间可曾供奉神佛?”狱卒对:“唯有李校尉常对窗默祷,不知其辞。”都默然。又传是夜,有更夫见一团淡紫气,大如斗,自郡狱方向升起,飘向东方,良久方散。人皆暗诧,以为祥瑞,或凶兆,莫衷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