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苍鹰西来暗流涌动(2/2)
除非,他本就想让这封信,被人“发现”。
郅都直起身,望着暮色四合、苍茫一片的北地荒野,心中疑云更重。这西河郡,看似程不识病重、郡守被扣、李敢下狱、证据指向明确,但深处,却有一股暗流,在冰面下汹涌搅动。
“回城。”郅都下令,“去郡狱。”
“中郎,此刻?”王佑讶然。
“此刻。”郅都翻身上马,语气不容置疑,“本官要见见那位李校尉,和他手下那些朔方溃兵。”
他倒要看看,这个让程不识暗中维护、让张汤暂停审讯、让梁王也颇为“关注”的陇西李氏将种,究竟是忠是奸,是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他拨转马头,准备离开这处山坳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西边天际,最后一缕将逝的天光映在雪地上,竟折射出一片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紫色晕染,瞬息即逝。
郅都勒住马,蹙眉回望。雪地依旧苍白,暮色沉沉,哪有什么紫色?
是眼花了吗?他摇了摇头,不再理会,一夹马腹,当先向平定城驰去。
身后亲兵铁骑紧随,马蹄声如雷,踏碎荒野寂静,也踏向那暗流汹涌的郡城深处。
同日傍晚梁王府暖阁
文吏再次跪坐在刘武面前,低声禀报郅都入城后的一举一动。
“……郅中郎径直去了程府探病,停留约两刻钟。出府后,未去馆驿,直奔北郊山坳尸发现场,查验近一个时辰。方才已返城,现正前往郡狱。”
刘武把玩着一枚玉珏,听完汇报,轻笑一声:“郅都倒是勤勉。现场可看出什么了?”
“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郅中郎查验甚细,尤其看了尸身,还似乎发现了那狼头烙印的旧疤。”
“哦?”刘武挑眉,“不愧是‘苍鹰’,眼力倒是毒辣。发现了也好。呼衍圭的亲卫死士,死在我汉地,身上还带着给他程不识的信……这戏,才够真。”他顿了顿,“郡狱那边,安排好了?”
“已按王爷吩咐,昨夜‘关照’了那几个溃兵。今日午后,又让人在李敢隔壁牢房,提审了两人,动静弄得大了些。李敢反应激烈,但张汤的人看得紧,没让他出什么事。”
“嗯。郅都此刻去狱中,正好让他看看,那些溃兵的惨状,也听听李敢会说什么。”刘武将玉珏放下,“张汤那边呢?对郅都到来,有何反应?”
“张丞今日一直留在廷尉临时公廨,审阅卷宗,未曾外出。郅中郎入城,他亦未出迎。看来,是不打算主动与郅中郎交接。”
“聪明人。”刘武赞了一句,“张汤是廷尉的人,郅都是陛下的人,两人职权或有重叠,但各有所司。张汤不主动靠上去,是明智之举。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郅都持节而来,有监军之权,亦可过问案验。张汤想独善其身,怕也不易。那封‘信’的草稿,都送出去了?”
“回王爷,已按计划,通过不同渠道,分别‘遗落’在丞相府后巷、直不疑大夫门客家仆手中,以及几位与程不识不甚和睦的将军府前。做得隐蔽,像是匈奴细作匆忙间遗落。”
“很好。”刘武满意地点点头,“明日便是除夕,让长安城里的诸位大人,过个‘热闹’年吧。对了,那个被俘的匈奴人,张汤审出什么了?”
“用了刑,但嘴很硬,只承认是奉命送信,其余一概不知。张汤似乎也有些不耐,暂停了审讯。”
“送信?送什么信?送给谁?”刘武追问。
“他……他只说是送给一个汉人将军,具体是谁,他不知,只说接头地点在平定城西的废弃马场,以鹞鹰为号。”
“汉人将军?鹞鹰为号?”刘武笑了起来,“这说辞,倒是有趣。程不识早年镇守北地,以善训鹞鹰侦察敌情闻名,军中鹞鹰,多出其营。这匈奴俘虏,是个人才。张汤信了?”
“张丞未曾表态,但已派人去那废弃马场搜查过,一无所获。”
“自然一无所获。”刘武语气悠然,“因为本就没有什么接头,没有鹞鹰。这俘虏,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就是知道得太多了。呼衍圭派他来,恐怕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一个会说话的死人,有时候比不会说话的死人,更有用。”
文吏若有所思:“王爷是说,这俘虏本身就是疑兵,或者说,是另一个诱饵?”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刘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重要的是,郅都来了,张汤在查,程不识‘病’着,李敢关着,那封信在传着。这局,已经活了。现在,我们只需要等,等水越来越浑,等该跳出来的人,自己跳出来。”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冰冷的笑意:“除夕夜宴,给郡狱里那些溃兵,再加两道‘硬菜’。让李敢知道,他的沉默,换不来兄弟的平安。还有,给那个俘虏也送一份,别让他觉得我们厚此薄彼。”
“是。”文吏躬身领命,悄声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刘武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幽深。
郅都,你这把陛下手中的快刀,来到这西河棋局,是想斩断乱麻,还是……成为别人手中的刀呢?
他很好奇。
郡狱深处
李敢靠着墙,闭目凝神。眉心的那点清凉感依旧存在,虽然微弱,却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隔壁牢房再无声息,但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挥之不去。
郅都到来的消息,他已经从送饭的中年狱卒低语中得知。
“苍鹰”郅都。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刚正酷烈,天子鹰犬。他来西河,是奉旨查案,还是……别有目的?
程将军“病重”,郡守被扣,郅都亲至,长安天使……这一切,都预示着围绕朔方败仗、匈奴信件、乃至程不识的这场风暴,正在升级。而他和他的兄弟们,正处在这风暴的最中心。
胸口羊皮地图的暖意,不知何时又悄然浮现,与眉心的清凉隐隐呼应,让他因刑伤和寒冷而僵冷的四肢百骸,生出一丝丝微弱的气力。他尝试引导这两股感觉,虽然依旧不得其法,但似乎能让自己更专注,听觉也变得敏锐了些。
甬道尽头,传来了不同于寻常狱卒的、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铁甲摩擦的细响。
来了。李敢睁开眼,看向牢门方向。
片刻,一行人出现在栅栏外。为首者,玄衣大氅,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正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李敢缓缓站起身,尽管镣铐在身,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但腰背挺得笔直。
郅都看着牢中这个年轻的校尉,看着他眼中的血丝、脸上的污迹和伤痕,也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和那双并未被绝望与恐惧吞没的眼睛。
“李敢?”郅都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牢狱中格外清晰。
“罪将李敢。”李敢抱拳,镣铐哗啦作响,声音沙哑,却不卑不亢。
郅都点了点头,对身后郡丞王佑道:“打开。”
【官方史·汉书·卷七】
(接前)郅都既至西河,不入馆驿,径诣程不识府问疾。见不识病笃,慰谕之。旋出,亲勘匈奴使者毙命处,验尸骸,察痕印,暮乃返。遂夜临郡狱,提李敢,隔栅问朔方战事本末,自昏达曙。都性严,然听敢陈辞,未尝打断,惟目光灼灼,似欲洞见肺腑。狱卒皆屏息悚立。
【家族史·陇西李氏秘录·朔方残卷】
郅都夜诘敢公,公具陈朔方战守、吕梁突围、力战被俘及归途遭截之事,条理分明,虽陷囹圄,辞气不挠。言及麾下儿郎惨死,目眦几裂。郅都问:“程将军可曾令尔等弃朔方?”敢公对曰:“程将军令在,人在城在。敢等力竭被俘,非弃城也。将军后续方略,非敢等所能知。”又问:“信中言将军与呼衍圭有旧,可有其事?”敢公愤然曰:“程将军镇守北疆,杀胡无数,胡儿恨之入骨,此乃构陷!”郅都默然良久。是夜,敢公怀中之图,温润不息,似与郅都腰间陛下所赐玉珏隐隐相和。都临去,回顾敢公,目光微凝。
【宗教史·圣帝源流考·卷二】
郅都,史称酷吏,然亦以公直闻。其夜审李敢,或出于职守,或另受密旨。敢之对答,载于秘录,然多家族溢美之词,未可尽信。至若“怀中图与玉珏相和”之说,更近怪诞。郅都所佩,乃天子所赐信物,岂能与私物相感?盖后世信徒为神化李敢,附会其事耳。
【野史·西河郡狱异闻补遗四】
狱老卒言,郅中郎夜审李敢时,有奇事。初,狱灯昏暗,郅中郎命添烛。烛光摇曳,映于壁上,忽成异形,似有龙虎相搏之影。郅中郎腰间玉佩,无风自鸣,其声清越。李敢怀中,隐有微光透衣而出,倏忽即逝。郅中郎色变,按剑四顾,良久方息。自后,于李敢稍假颜色。人疑敢有神异,郅中郎亦敬畏之。然郅都刚正,恶巫祝,此事或讹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