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苍鹰西来暗流涌动(1/2)
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后元三年,腊月廿九,申时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残雪与冰碴,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士,玄甲玄衣,背弓挎刀,簇拥着一辆青盖轺车,自东而来,直抵西河郡治平定城下。
城门守军早已得报,远远望见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旌旗,以及旗下骑士冷漠如铁的面容,心头便是一紧。
“是郅中郎……”
“苍鹰来了。”
低语在城头蔓延,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不安。郅都,陛下亲信的中郎将,掌宫禁宿卫,秩比二千石。其人性刚直,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堂。更因前岁济南郡?氏宗族三百余家豪猾,为害地方,郅都奉诏为济南守,至则诛?氏首恶,余皆股栗,郡中道不拾遗。其严酷之名,遂闻于天下,人称为“苍鹰”。
轺车在城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名年约四旬的官员躬身下车。他身形瘦削,面庞棱角分明,肤色微黑,双眉如刀,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身着黑色深衣,外罩玄色大氅,腰间佩剑,虽无过多饰物,但那股肃杀冷硬的气质,却让迎上来的郡丞及一众属吏,呼吸都为之一窒。
“西河郡丞王佑,率郡府属吏,恭迎天使!”郡丞王佑疾步上前,长揖及地,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郅都目光扫过众人,在那空置的郡守之位略微一顿,语气平淡无波:“王郡守何在?”
王佑额头见汗,忙道:“回中郎,郡守……郡守晨间被廷尉张丞请去问话,至今……尚未回府。”
“问话?”郅都重复一遍,听不出情绪,“问什么话?问多久?”
“这……下官不知。张丞只言请教边务,并未言明。”王佑头垂得更低。
郅都不再追问,抬步向城内走去:“程将军府邸。”
“是,是,中郎请随下官来。”王佑连忙侧身引路,心中暗暗叫苦。这位“苍鹰”果然名不虚传,一句废话没有,直指核心。程不识抱病,王延被扣,这西河郡的天,怕是真要变了。
一行人穿过略显冷清的街市。年关将近,本应热闹的市集却行人稀少,店铺也大多门庭半掩,透着股惶惶不安的气氛。偶尔有百姓窥见这支杀气腾腾的骑队和中央那面容冷峻的官员,无不慌忙避让,低头噤声。
郅都目不斜视,心中却如明镜。西河局势,比他离京前所闻,更为诡谲。程不识是北地名将,深得军心,即便真有“通敌”之嫌,陛下和太后在未得实据前,也绝不会轻易动他,更遑论其突然“病重”。郡守王延被廷尉属吏扣问,张汤行事虽酷,但非无的放矢之徒,此举必有所指。还有那朔方军败、校尉李敢被囚、匈奴使者横死、神秘信件……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杂乱,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着。
而这根线的一端,或许就在那座巍峨的长安城,在长乐宫的某处暖阁之中。
想到离京前陛下的嘱咐——“郅卿,此去西河,一为监军,二为案验。程不识,国之干城,不可轻辱。然朔方败绩,边将失和,北军不稳,乃事实。卿当持朕节,察实情,平纷争,安边陲。若有不法,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若系冤屈,亦当昭雪。”——郅都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陛下身体孱弱,常年静养,朝政多赖太后与丞相。太后偏爱幼子梁王,朝野皆知。梁王久居长安,交结大臣,其势日盛。北军统帅之位,掌天下精兵,若程不识去职,谁可代之?梁王荐举之人,又会是谁?
这趟西河之行,恐非简单的查案监军。
程府很快便到。府门紧闭,白幡已挂,一派哀戚景象。闻听天使至,程安一身缟素,匆匆出迎,跪地泣告:“家父沉疴不起,呕血不止,昏迷间多,实不能起迎天使,万望中郎恕罪!”
郅都看着程安红肿的双眼和悲戚神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道:“本官奉诏探视程将军,带路。”
“是……”程安不敢多言,连忙起身引郅都入内。
府中药气比外界传闻更浓。内室之中,程不识仰卧榻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胸前衣襟上确有暗红血渍。一名医者正在为其施针,见郅都进来,连忙退到一旁。
郅都走近榻前,仔细看了看程不识的面色,又伸手探了探其腕脉。脉搏虚浮无力,时快时慢,确是重病之象。他收回手,目光在程不识微微颤动的眼皮上停留一瞬,淡淡道:“程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既染沉疴,当好生将养。陛下有口谕。”
程安及室内众人慌忙跪倒。
郅都肃容道:“陛下闻将军疾,甚忧之。特赐宫中良药,着太医丞随后即至。望将军安心静养,早日康复,北疆安危,系于将军一身。”
“臣……臣不识,叩谢陛下天恩……”榻上的程不识仿佛被话语惊醒,艰难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微弱,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却引得一阵剧烈咳嗽。
郅都抬手虚按:“将军有恙在身,不必多礼。本官奉旨监军案验,将军既病,军中事务,暂由何人参知?”
程不识喘着气,断断续续道:“军中……一切事务,暂由长史周禹、司马陈平……共议决之。然……然朔方新败,军心不稳,右贤王部游骑出没……还需,还需中郎坐镇……”
“本官自有分寸。”郅都点头,“将军好生休养,军中之事,不必挂怀。待将军痊愈,本官自当向陛下禀明,将军忠勇,天日可鉴。”
这话说得平淡,但听在程不识耳中,却让他心头微凛。郅都此言,是信他忠勇,还是反话?他不敢表露,只闭目喘息,显得愈发虚弱。
郅都又询问了医者几句,嘱咐程安好生照料,便转身出了内室。
离开程府,郅都并未回郡守府安排的馆驿,而是直接对郡丞王佑道:“去发现匈奴使者尸首之处。”
王佑一愣:“中郎,天色将晚,那处乃荒郊野地……”
“带路。”郅都语气不容置疑。
王佑不敢再言,只得命人备马。一行人又出了城,向北行了约十余里,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此处积雪未化,地面凌乱,依稀可见打斗痕迹和早已发黑、渗入冻土的血迹。几具简陋的棺木停在一旁,显然是那几名匈奴使者的尸身,等候查验。
寒风呼啸,卷起地面雪沫。郅都下马,仔细勘察现场。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沾染黑红的泥土,放在鼻下嗅了嗅,又仔细观察地面车辙、马蹄印和脚印的朝向、深浅、分布。
“尸体发现时,是何情形?”他问向陪同前来的县尉。
县尉连忙答道:“回中郎,是附近樵夫报官。发现时,共五具尸首,皆作商旅打扮,但随身货物不多。致命伤多在胸腹咽喉,系利刃所致。现场有搏斗痕迹,但不算激烈。财物未见丢失,唯领头一人怀中搜出一封以匈奴文书写、盖有呼衍圭私印的信函,已呈送张丞。”
“信函内容,你可知道?”
“下官不知。张丞得信后,即封存,未曾示人。”
郅都起身,环视四周。山坳偏僻,若非樵夫,平日罕有人至。杀人弃尸于此,倒是个好地方。但……他目光落在那几道深深的车辙印上。马车能驶入此等崎岖之地?
“验过尸了?”
“验过了。致命伤确为刀剑,但其中两人,手臂、腿骨有旧伤,似是常年骑马射箭所致。且其中一人虎口、掌心茧极厚,非寻常商旅。”
郅都点点头,这与他判断相符。这些人,恐怕真是匈奴人,且是军士。呼衍圭派真正的军士伪装成商旅,潜入汉地,所图为何?仅仅是为了送一封“通敌”信件给程不识?还偏偏死在了北军防区之内?
太过巧合,便是人为。
“程将军那边,当日可有人马异动?或是附近驻军,有无调遣记录?”郅都又问。
县尉看向郡丞王佑。王佑忙道:“下官已查过,当日程将军在郡守府与下官等商议冬防,直至午后方归。其亲卫营并无异动。附近烽燧及巡边队伍,记录亦无异常。”
“北军其他将领呢?”
“这……下官职位低微,北军内部调遣,非郡府所能尽知。”王佑躬身。
郅都不再发问。他走到那几具棺木旁,示意兵士打开。尸身已有些腐败,但面容仍可辨认,确为胡人样貌。伤口狰狞,但致命处干净利落,像是经验丰富的军士所为。他仔细观察伤口走向、角度,心中默默推演当时情景。
寒风更烈,卷着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郅都却似毫无所觉,只凝神看着尸身,仿佛要从中看出隐藏的真相。
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其中一具尸体的左手手腕内侧。那里,似乎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深,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烙印留下的旧疤,但又被刻意磨损过。
“取水来。”郅都道。
亲兵立刻递上水囊。郅都用水浸湿布巾,小心擦拭那处皮肤。污渍褪去,那疤痕更加清晰了几分,虽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像是一个狼头图案,只是残缺不全。
狼头烙印……郅都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他在边郡为吏时,曾听老卒提过,匈奴某些王族或大当户的亲卫死士,会在身上隐秘处烙下部落图腾,以示忠诚,亦便阵亡后辨认。呼衍圭是右贤王麾下大将,用狼头为记,并非不可能。
若此人真是呼衍圭亲卫,那这封信的“分量”,可就又重了几分。呼衍圭会派亲卫死士,仅仅为了送一封可能被截获、可能无法取信于人的“通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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