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除夕狱中紫气东来(2/2)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刘武重新拿起玉环,对着光看,“程不识在北军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想一下子扳倒他,不易。但若朝野皆疑,陛下和太后就算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北军统帅的位置,太重要了。重要的是,要让陛下和太后觉得,程不识,已经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了。”
“那李敢和朔方溃兵……”
“案子还要查,但要换个查法。”刘武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张汤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单凭李敢的口供,动不了程不识。但现在有了这封‘信’,就不一样了。朔方败仗,总要有人担责。李敢是李广的孙子,动他可以,但想凭此牵连程不识,分量不够。可如果……李敢是受了程不识的指使,才贻误战机,导致朔方失利呢?”
文吏倒吸一口凉气:“王爷是想……坐实程不识通敌误国?”
“通敌未必,但‘纵敌’、‘养寇自重’、‘排除异己导致边关丧师’……这些罪名,哪一个不能让他万劫不复?”刘武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李敢是颗好棋子,用得好,既能敲打李广,又能搬倒程不识。至于那些溃兵……蝼蚁而已,谁会在意?”
“可李敢会认吗?张汤似乎暂时不打算用刑逼供。”
“人总有弱点。李敢不怕死,但他那些兄弟呢?那个叫老疤的老兵,那个叫刘三儿的少年……”刘武看向文吏,“张汤不用刑,我们可以帮他提醒提醒。让狱里的人,好好‘关照’一下那几个人。记住,别弄死了,但要让李敢知道,他们每多熬一刻,他的兄弟就多受一分罪。他是李广的孙子,陇西李氏将门之后,最重什么?是袍泽之义,是部下性命。”
文吏心悦诚服:“王爷算无遗策。属下这就去安排。”
“去吧。小心些,别让张汤察觉。他毕竟是廷尉的人,面子上,要过得去。”刘武挥挥手,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刘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玉环。程不识,李广,太后,陛下,匈奴,还有那些在棋盘上挣扎的棋子……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忽然想起昨日占卜所得的那一卦——“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虎兕出柙,龟玉毁椟。这西河郡,这北地边关,便是那将毁的椟中之玉。而放虎兕出柙的,又是谁呢?
他嘴角笑意更深。这过,自然该由那守椟之人来担。
同日午西河郡狱
李敢吃完了所有食物,连粥碗都舔得干净。他知道,必须保持体力,哪怕多一分力气,也许就多一分生机。
胸口的暖意依旧持续,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他尝试引导这丝暖意流转,虽然毫无章法,但似乎对缓解刑伤的疼痛有些许帮助。这让他更加确定,这张羊皮地图,或者说“紫霄”,绝非凡物。
祖父从未提过家族有什么秘传宝物或功法。陇西李氏是军功世家,凭的是弓马刀枪,是实打实的战功。这地图,还有“紫霄”二字,究竟从何而来?乌氏那个荒村,那个疯癫老道……
他正凝神思索,牢房外甬道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呵斥声,中间夹杂着压抑的惨叫和哭喊。
是隔壁普通牢房的方向!
李敢猛地站起,扑到栅栏边,竭力望去。甬道拐角处,人影晃动,鞭子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狱卒的骂声,还有……是老疤的怒吼,和刘三儿变了调的哭嚎!
“住手!”李敢嘶声大喊,用力摇晃着铁栏,“张汤!我要见张汤!你们这群畜生!冲我来!”
无人理会。鞭打声、喝骂声、惨叫声持续不断,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李敢心上。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撞击着牢门,铁链哗啦作响,却纹丝不动。
“老疤!三儿!挺住!挺住啊!”他只能徒劳地呼喊。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的动静渐渐停了。几个狱卒骂骂咧咧地走出来,经过李敢牢门前时,故意将沾着血的皮鞭在地上甩了甩,留下几道暗红痕迹。
其中一个狱卒斜睨了李敢一眼,嗤笑道:“李校尉,别喊了。张大人有令,不会动你。但你那些兄弟……嘿嘿,可就没那么好命了。这大过年的,兄弟们手痒,找点乐子,不过分吧?”
“你们……想怎样?”李敢声音嘶哑,死死盯着那狱卒。
“不想怎样。”狱卒凑近栅栏,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就是提醒校尉一句,这案子,早点认了,大家都省事。你扛着不说,你这帮兄弟,可就得多受点罪。今天只是开胃小菜,明天除夕,后天元日,兄弟们有的是工夫,慢慢陪他们玩。”
说完,他哈哈笑着,与其他狱卒扬长而去。
李敢抓着铁栏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们不敢直接对他用刑,便用这种方式,折磨他的兄弟,逼他就范!张汤知道吗?他默许了吗?还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他背靠着冰冷的铁栏,缓缓滑坐在地。隔壁再无声音传来,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的惨叫更让人心头发凉。
胸口那点暖意,忽然变得灼热起来,不再是温润的流转,而是像有一团火,在皮肉下燃烧,烫得他一个激灵。
“紫霄……”他闭上眼,不再祈求,而是如同濒困野兽的低吼,带着血气和决绝,“若你真有灵……佑我兄弟!佑我兄弟啊!”
那灼热感猛地一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炸开,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气流,顺着脊椎猛地冲上头顶!
嗡——
李敢眼前一黑,耳边仿佛响起一声极其遥远的、若有若无的龙吟。紧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杂乱的声音涌入脑海——
血色的雪原……折断的旌旗……祖父李广纵横捭阖的怒吼……乌氏荒村那老道癫狂的呓语……羊皮地图上扭曲的线条化作流光……还有,一个模糊的、高踞九霄之上、周身笼罩在无尽紫气中的巍峨身影,那身影垂下目光,似乎看了他一眼……
“噗!”
李敢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发黑,几乎晕厥。那灼热感和杂乱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只剩胸口羊皮地图处火烧火燎的疼痛,和浑身虚脱般的无力。
他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
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还是……那地图,那“紫霄”,真的回应了他?
他挣扎着坐起,擦去嘴角血迹。身体虽然虚弱,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清明。那股冲上头顶的气流消失后,似乎留下了一丝清凉,盘旋在眉心祖窍附近,让他昏沉胀痛的头脑为之一清。
更重要的是,在那短暂的幻象中,他仿佛“看”到了隔壁牢房的一角——老疤靠墙坐着,脸上有新伤,但眼神凶狠如狼;刘三儿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脸上有泪,但还活着;其他几个兄弟,也都还在,虽然带伤,但性命无虞。
这……是真的吗?还是极度担忧下产生的臆想?
李敢无法确定。但胸口的灼痛和方才那奇异的经历,都提醒他,有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刚才是幻觉还是别的,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长安的天使,等张汤的下一步,等程不识的反击,也等……那不知是否存在的转机。
风雪折旗杆……他忽然想起这句话。旗杆折断,或许是预警,但也可能是……破旧立新的开始?
他靠着墙,缓缓调整呼吸,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不再默念“紫霄”,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奇异的清凉之中。
牢外,天色渐渐暗下。腊月廿九,除夕前夜,这座边郡牢狱,被越来越浓的暮色和寒意吞没。
而遥远的天际,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挣扎着刺破云层,竟隐隐透出一抹奇异的、转瞬即逝的淡紫。
【官方史·汉书·卷七】
(接前)岁末,西河郡事愈炽。程不识病笃,表章雪片入长安,自辩其冤。廷尉张汤固请案验,帝诏许之。是时,匈奴右贤王部游骑频出塞扰,北地骚然。朝议汹汹,或言不识畏罪,或言其忠而被谤。太后忧边患,乃遣中郎将郅都持节赴西河,监军案,并慰抚将士。
【家族史·陇西李氏秘录·朔方残卷】
敢公系狱,备受煎熬。同袍屡被拷掠,欲迫其就范。敢公愤懑几绝,是夜,以额触壁,血染襟怀。怀中古图骤烫,似有灵应。敢公神思恍惚,见祖灵持槊立于云端,怒目下视,又闻龙吟隐隐。醒后,额伤竟敛,神思转清。乃悟“紫霄”非虚,心志遂坚。同牢老囚病疫,敢公复以手抚其额,默祷片刻,老囚热退。狱中渐有“李郎有神术,可愈疫”之私语。郡守王延闻之,益忌。
【宗教史·圣帝源流考·卷二】
考李敢狱中事,多涉神异。或云其得祖灵庇佑,或云怀有异宝。然遍查陇西李氏谱牍,并无“紫霄”祭祀之载。汉时方士盛行,巫蛊事频,疑李敢为脱罪,或他人为构陷,故弄玄虚,伪托神异。其疗疫之事,盖因汉时狱中疾疫,时发时止,或值病者自愈,遂附会于敢身。后世道流引为“帝君显圣救忠良”之证,实无明据。
【野史·西河郡狱异闻补遗三】
又传,敢在狱,每至夜分,常对囚窗默祷。腊月廿九日夜,天忽降细雪,雪中竟杂淡紫光尘,落于狱院,旋化无迹。是夜,狱中诸囚皆梦一神人,紫气环绕,曰:“忠良蒙尘,天亦怜之。风雪虽酷,折杆迎新。”翌日,果闻程不识呕血,王延被诘。人皆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