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廷尉之威(2/2)
刘武嘴角微扬:“程不识这是怕了,想撇清关系,又舍不得下本钱。张汤这人,油盐不进,只认太后和陛下的旨意,还有……他廷尉府的权柄。程不识那点礼物,他看不上。”
“王爷,张汤若真从李敢嘴里撬出点什么,牵扯到程不识……”
“那不是更好吗?”刘武放下笔,拿起丝巾擦了擦手,“程不识坐镇北军多年,根深蒂固。朔方之败,他虽未直接参与,但边镇联防,他岂能毫无干系?李玄业死了,总得有人接着担责任。李敢若攀咬出程不识一点‘调度不力’、‘救援迟缓’的由头,就够他喝一壶的。就算咬不出,有李敢这个‘溃兵’在,朔方败仗的阴影就散不了,程不识这北军统帅的位置,就永远坐不安稳。”
“那……陇西李氏那边?”
“李广老了,但虎威犹在,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他这孙子陷在里头,他能不着急?”刘武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覆雪的假山,“让他急。他一急,就会动。一动,就会留下痕迹。太后和陛下,最忌讳的就是边将结交朝臣、世家串联。李广若为救孙,四处活动,甚至去求程不识……那就有意思了。”
黑衣人恍然:“王爷是要让他们……”
“让他们自己跳进来。”刘武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朔方这潭水,越浑越好。水浑了,才能摸鱼。程不识,李广,还有朝中那些自以为稳坐钓鱼台的老家伙……都得动起来。他们动了,本王才知道,谁是自己人,谁是……绊脚石。”
“那呼衍圭那边……”
“让他等着。”刘武摆摆手,“陈安这颗棋子,还没到用的时候。告诉程不识,布防图不能给,但可以给他点别的甜头。比如……明年开春,朝廷给北军的粮饷份额,我可以帮他多争取半成。至于陈安,让他自己想办法,让呼衍圭‘病逝’,或者……让陈安‘意外’。”
黑衣人心中一凛,低头应道:“是。”
“去吧。盯紧张汤,也盯紧程不识和李广。有什么动静,即刻来报。”
黑衣人无声退下。
刘武独自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庭院的路径,也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同日暮朔方城呼衍圭大帐
陈安被带进来时,比前几日更加憔悴,眼神浑浊,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无论是汉人那边,还是匈奴这边,他都只是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
呼衍圭今天心情似乎不错,面前摆着一盘烤得金黄的羊羔肉,正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切割。
“坐。”他甚至指了指对面的毡垫。
陈安战战兢兢地坐下,不敢碰面前的肉。
“程不识回信了。”呼衍圭割下一块嫩肉,放入口中咀嚼,含糊不清地说。
陈安浑身一颤,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希冀。
呼衍圭咽下肉,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和嘴,才慢悠悠地道:“他说,布防图不可能给。那是叛国大罪,他担不起。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陈安瞬间又垮下去的脸色。
“不过,他可以给我别的东西。”呼衍圭咧开嘴,露出黄牙,“明年开春,汉朝给北军的粮草输送路线和时间,还有西河郡几个屯粮点的具体位置和守备情况。用这个,换你闭嘴。另外,他额外给了我一千金,买你永远开不了口。”
陈安如坠冰窟,脸色惨白如纸。程不识这是要牺牲他,用粮草信息换取自己的平安,同时彻底灭口。
“你怎么选?”呼衍圭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是拿着程不识给的粮草信息,帮我立个功,然后我或许心情好,留你在草原上当个奴隶,苟延残喘?还是……我把你交给右贤王,或者直接送给汉人皇帝的特使?听说,汉人皇帝派来的廷尉丞已经到了西河,正愁没证据给朔方败仗定罪呢。你这样的‘关键证人’,他一定很喜欢。”
陈安瘫倒在地,浑身发抖,涕泪横流:“大……大当户……饶命……饶命啊!我……我还有用!我知道……我知道靖王李玄业和朝中一些大臣的密信往来!我知道朔方军械库的隐秘!我还知道……知道长安有人和匈奴私下交易铁器!我都说!我都告诉您!只求……只求饶我一命!”
呼衍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陈安知道的秘密越多,他的价值就越大,能换到的东西就越多。
“哦?”他故作惊讶,“还有这么多事?说来听听。若是真有价值,本当户保你不死,说不定,还能给你在草原上安排个暖和帐篷,找几个女奴伺候你。”
陈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开始吐露他知道的、或真或假的一切秘密。从朔方城的守备漏洞,到边将之间的龃龉,再到长安朝堂的某些风吹草动……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其中确实夹杂着一些呼衍圭感兴趣的东西。
呼衍圭耐心听着,偶尔问几句。旁边的书吏飞快地记录着。
账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草原的冬天残酷而漫长,而人心的博弈,比严冬更加寒冷。
两日后腊月廿七西河郡狱
李敢再次被带到刑房。
这一次,张汤没有坐在案几后,而是背着手,站在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各种刑具。火把的光将他瘦削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两天了,李敢。”张汤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想清楚了么?”
李敢跪在地上,沉默。这两天,他度日如年。腿伤在羊皮地图那奇异温热的作用下,似乎没有继续恶化,但狱中阴冷,依旧难熬。他反复思量,将已知的信息梳理了无数遍,却依旧找不到破局之法。硬抗,族人兄弟受累。屈从,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看来,你是要本官帮你想想了。”张汤转过身,走到李敢面前,弯腰看着他,目光阴冷如毒蛇,“你可知,你那五个兄弟,这两日都说了些什么?”
李敢猛地抬头。
“他们可不如你这般硬气。”张汤从袖中抽出一卷简牍,在李敢面前缓缓展开,“有人指认,你曾在突围途中,意图丢弃重伤同袍,独自逃生。有人供述,你在荒村中,曾私藏疑似信物的物品,不与众人知晓。还有人回忆,你与朔方军中某位司马过从甚密,而那位司马,据查与朝中某些‘心怀怨望’的宗室有书信往来……”
“一派胡言!”李敢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皂隶死死按住。
“是不是胡言,你说了不算,本官说了算,证据说了算。”张汤将简牍扔在李敢面前,冷笑,“李敢,本官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在这份供状上画押,承认你因怯战贻误军机,致使朔方西城过早失守,后又为脱罪,丢弃同袍,私匿军情。画押之后,本官可上奏朝廷,念你祖上有功,你年岁尚轻,或可免死,流放边郡。你那五个兄弟,也可从轻发落。否则……”
他指了指墙上那些散发着寒光的刑具:“这些东西,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也会让你知道,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而你陇西的族人,会不会因为你今日的‘硬气’,被扣上一个‘管教不严’、‘纵孙不法’的罪名?”
李敢浑身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滔天的愤怒和无力。他死死瞪着张汤,眼中布满血丝,胸口的羊皮地图再次变得滚烫,那股温热的气流不受控制地奔涌起来,直冲头顶。
就在这时——
“报——!”一名郡府小吏匆匆跑进刑房,脸色慌张,在张汤耳边低语几句。
张汤脸色微变,眉头蹙起,看了李敢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和疑虑。他挥挥手,对皂隶道:“先带下去。严加看管。”
李敢被拖起,带离刑房。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张汤那一闪而逝的异常,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难道……有什么变故发生了?
他被粗暴地扔回牢房。锁链落下,隔绝了外界。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喘息,胸口的灼热感渐渐平息,但脑海中纷乱如麻。
张汤的威胁犹在耳畔,那卷捏造的供状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内心。难道真要屈辱地画押,背负莫须有的罪名,累及祖父清名,让同袍蒙冤?
不!绝不可能!
可是,出路在哪里?
他下意识地握紧胸前的羊皮地图。那粗糙的质感,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紫霄……如果你真有灵,如果你真是祖父和乌氏所说的古老信仰……请给我指引,给我一条生路!
他无声地嘶喊,如同困兽。
夜色,再次笼罩了这座冰冷的郡狱。而平定城的夜空,无星无月,只有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官方史·汉前少帝本纪·卷七】
廷尉丞张汤至西河,即于郡狱提审李敢。汤以严酷称,罗织周密,欲使敢自承其罪,并连及程不识。敢慷慨陈辞,辩驳不屈。汤怒,将用大刑。会郡守急报入,云北军斥候于西河、上郡边境截获匈奴信使,得呼衍圭与程不识暗通书信草稿,中有“陈安”、“粮道”等语。汤大惊,知事涉重大,且恐程不识反噬,乃暂缓刑讯,飞书长安请旨。敢由是得缓。
【家族史·陇西李氏秘录·朔方残卷】
敢公在狱,屡受迫胁,几不自全。然怀中古图时发微热,护其心脉,伤势不剧。一夜,敢公梦中见一冕旒王者,立于紫云之巅,谓之曰:“李氏子,汝祖有契,汝身有缘。今困囹圄,乃劫数也。持吾图,念吾名,可保无恙。待雪融冰消,自有归时。”醒而异之,视怀中图,其西南标记处赤光流转,隐有暖意透出。敢公遂日夜默祷“紫霄”之名,果觉心神宁定,伤痛稍减。后张汤欲用刑,忽有郡守急报入,事遂缓。敢公疑为“紫霄”冥助,其信愈坚。
【宗教史·圣帝源流考·卷二】
昔有罪囚,陷图圄,将受刑,诚祷紫霄帝君。是夜,狱吏见其牢有紫气氤氲,异香满室。次日,上官忽得急报,其事遂缓。人以为帝君显灵,救苦解难。此说与李敢事类。然考其时,张汤缓刑,实因边关有变,恐涉大将,乃权宜之计,非关神异。然民间附会,遂成灵应。后之道经,多取此说,以彰帝君庇佑无辜、于危难中显圣之德。
【野史·西河郡狱异闻补遗】
又传,张汤欲刑李敢前夕,梦一神人,冕旒衮服,执圭而叱曰:“汤,汝以刀笔陷人,罪孽深重。敢,吾所护也,汝敢加害,立毙汝子!”汤醒而悸,汗透重衣。其幼子是夜果患急症,高热谵语,医莫能治。汤大惧,焚香祷祝,愿宽李敢。其子旋愈。汤由是疑神疑鬼,再审敢时,气势稍沮。或云此乃陇西李氏阴使术士为厌胜之术,以慑汤心。然汤性刚愎,岂易为幻术所慑?事之真伪,不可考矣。唯李敢终得脱大难,人皆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