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山隙微光(1/2)
公元前141年景帝后元三年腊月十九拂晓西河郡通往长安的驰道上
朔方的朔风,似乎一路追逐着这支沉默的车队。公孙贺坐在马车中,厚重的车帘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他怀里抱着那只紫檀木诏书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匣子光滑的表面,眼神却有些飘忽,并未落在某处。
程不识在虎猛塞前那一跪,以及之后“为朔方殉国将士缟素三日”的军令,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这位以严谨刚直着称的边将,用这种近乎僭越的方式,表达了对李玄业的哀悼和对朝廷那份“夺爵”诏书的无声抗辩。此事可大可小。若无人追究,不过是边将重情,感念旧谊;若有人借题发挥,扣上一个“目无朝廷、私悼罪藩”的帽子,也足够程不识喝一壶。
公孙贺在权衡,是否要将此事写入呈送给天子和梁王的密报中。写,可能会进一步激化梁王与边将(尤其是与李玄业有旧、可能心存不满的边将)之间的矛盾,甚至可能让陛下对程不识产生猜忌,这或许符合梁王打压靖王残余影响的大方向,但也可能迫使程不识这类实权将领更加离心。不写,则可能显得自己办事不力,有所隐瞒。
他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冷风立刻灌入,让他精神一凛。后方那辆载着白木棺椁的马车,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孤寂。棺中之人,生前是镇守一方的亲王,死后却成了朝堂博弈的棋子,甚至尸骨未寒,罪名已定。自己呢?不过是这盘棋中一枚奉命行事的棋子罢了。
“大人,”车外一名属吏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前方十里亭驿,是否歇脚打尖?兄弟们赶了一夜路,人困马乏。”
公孙贺收回思绪,放下车帘,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嗯,歇一个时辰。让大伙儿警醒些,看好……后面那辆车。”他终究没有用“灵车”或“棺椁”这样的字眼。
“是。”
车队缓缓驶入简陋的十里亭驿。驿卒早已得到消息,诚惶诚恐地准备热水饭食。公孙贺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脚,目光不由再次投向那辆孤零零的马车。棺木被小心地抬下,暂时安置在驿舍旁一间空置的柴房里,由两名护卫看守。
他走进驿舍堂屋,在火塘边坐下,接过驿卒奉上的热汤,慢慢啜饮。暖意顺着喉咙流下,稍稍驱散了寒意。这时,一名心腹属吏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方才程将军麾下一名司马,偷偷塞给卑职这个。”说着,袖中滑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帛。
公孙贺眉头微蹙,接过素帛,借着火塘的光,不动声色地展开。帛上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就,内容不长,却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贺公台鉴:朔方仓曹掾属陈安,城破被俘,现陷胡营。其人或知王府机要,尤关乎粮秣私募、兵甲暗藏等事。闻胡酋有意以其为质,或售于我。若得此人,于厘清朔方案,或有所裨益。然事涉胡虏,末将不便,公持节宣诏,或可便宜行事。程不识顿首再拜。”
信末没有印鉴,但字迹遒劲,隐带金戈之气,确是程不识手笔无疑。他竟将这等消息透露给自己?公孙贺心中念头飞转。程不识将此消息告知自己,是何用意?是真的希望借朝廷使者之手,弄回这个可能知道李玄业“私募粮秣”等罪证的陈安,坐实其罪?还是想借刀杀人,让自己这个梁王心腹去与匈奴交涉,无论成败,都将自己乃至梁王置于“私通胡虏”的嫌疑之地?又或者,两者兼有?
陈安……公孙贺记得这个名字。李玄业麾下仓曹属吏,并非核心幕僚,但既然程不识特意提及“或知王府机要”,尤其关乎“粮秣私募、兵甲暗藏”,那此人的口供就极为关键了。若能拿到,无疑是给李玄业的罪名加上一颗重重的砝码。但如何从匈奴人手中得到他?赎买?交涉?风险都不小。
他将素帛凑近火塘,火焰瞬间吞没了帛书,化为灰烬。此事需从长计议,或许应先禀报梁王定夺。但程不识此举,无论目的为何,都表明这位边将并非全然置身事外,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影响着朔方之事的走向,甚至可能想从这潭浑水中,得到些什么,或者保护些什么。
公孙贺喝光碗中热汤,将空碗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长安越来越近,朝堂上的风雨,恐怕比这北地的寒风,更要凛冽数分。而这口棺椁,以及棺椁所代表的一切,就是这场风雨的中心。
同日,清晨沙陵泽边缘无名山隙
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然后是火烧火燎的剧痛,最后是麻木。李敢的意识就在这冰与火的炼狱中沉浮。大部分时间,他陷入一种半昏迷的谵妄状态,时而觉得自己还在赤岩平台,听着乌氏讲述古道传说;时而又仿佛置身朔方城头,周围是震天的喊杀和熊熊烈火;更多的时候,是无边无际的冰雪,刺骨的风,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不知是胡人还是恶鬼的追逐。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背负着,颠簸前行,能听到同伴们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能闻到伤口腐烂和冰雪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但眼皮仿佛有千钧重,无论如何也睁不开,身体也不再听使唤,只有左腿处那腐烂的伤口,一阵阵抽痛,提醒他还活着。
“……撑住……校尉……就快到了……”是老疤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近时远。
“看……前面……有路了!是山路!”年轻斥候惊喜的呼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真的!是石头路!不是冰了!”其他人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路?山路?我们……走出冰泽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光,刺入李敢混沌的意识。他奋力挣扎,试图凝聚起一丝力气,撬开沉重的眼皮。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很久,一丝模糊的光亮,夹杂着晃动的、灰黄色的影子,映入眼帘。
他努力聚焦视线。首先看到的,是布满汗渍和冰碴的、粗糙的皮甲——那是背着他的年轻斥候的后颈。视线艰难地转动,他发现自己正伏在对方背上,而他们似乎正在一条狭窄的、向上的斜坡上攀爬。脚下不再是光滑危险的冰面,而是粗糙的、覆盖着积雪的砾石和裸露的褐色岩土。两侧是高耸的、被冰雪包裹的岩壁,狭窄得仅容一两人通过,形成一道幽深的、向上的山隙。
真的……走出冰泽了?李敢有些茫然,巨大的虚脱感袭来,几乎又要将他拖入黑暗。但左腿伤处传来的一阵剧烈刺痛,让他闷哼一声,反而清醒了些。
“校尉?你醒了?”年轻斥候察觉背上的动静,惊喜地喊道,声音带着哭音。
“放……放我下来……”李敢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不行!校尉,你伤太重,我们背你!你看,我们找到路了!是山路!乌氏说的古道,真的通到山里了!我们走出来了!”另一个声音激动地说,是那个冻伤了耳朵的士卒。
众人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李敢从背上放下,让他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李敢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打量四周。
他们身处一道极其狭窄、陡峭的山隙之中,像是被巨斧劈开的一道裂缝,向上延伸,看不到顶。脚下是乱石和冻土,积雪很薄,显然是因为两侧岩壁遮挡了大部分风雪。山隙外的方向,隐约可见白茫茫一片,那是他们刚刚走出的、仿佛无边无际的沙陵泽。而顺着山隙向上望去,在很高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一线灰白的天空。
空气依然寒冷刺骨,但少了冰泽上那种湿冷透骨、带着死亡气息的寒风。更重要的是,他们脚下是坚实的土地,不是随时可能破碎的冰面!
“我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李敢嘶哑着问,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刀割般疼痛。
“是校尉你!昨天后半夜,你烧得迷迷糊糊,忽然抬手指着这边,说‘彼处有径,可登’。”老疤凑过来,他脸上冻疮溃烂,模样骇人,但眼中却闪着光,“我们开始不信,这冰泽边缘都是陡峭山崖,哪里有什么路?可你反复说,指着那边一个被雪盖住的斜坡。我们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就试着去挖,结果扒开积雪,是你救了咱们啊!”
是我?李敢茫然。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指引过什么。昨天后半夜,他只觉得一会儿在火里,一会儿在冰里,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同伴们焦急的呼唤,哪有什么清晰的意识去指路?
难道……又是那种冥冥中的感觉?像之前在冰丘上,感觉到西南方向若有若无的指引一样?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里贴身藏着的,除了那半块早已吃光的硬粮留下的空布包,就只有那份染血的、来自赤岩的简陋羊皮地图。地图被他用油布仔细包好,藏在最里层,此刻隔着衣物,似乎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属于皮子的冰凉。
是它在指引吗?李敢脑中闪过这个荒谬的念头。乌氏说过,这地图是祖辈所传,标注着穿越吕梁的古道,其中蕴含着“山神”或“古道”的灵性。难道,这冥冥中的感应,竟是真的?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或许是高烧中的胡话,或许是濒死的幻觉,或许是同伴们在绝境中将他无意识的呓语当成了指引,又或许是单纯的运气。无论如何,他们找到了一条向上的、看似是路的路,走出了那片绝望的冰泽绝地。这就够了。
“其他人……都还好吗?”李敢喘息着问,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几张脸。除了背他的年轻斥候和老疤,还有四个人。他记得出发时是十三人,赤岩留下两人,大风口冻死一人,鬼见愁摔落一人,猴子病逝,刚才老疤说又有一人夜里冻死,埋在了“路”边。现在,只剩下七个了,包括他自己。个个衣衫褴褛,面如鬼魅,身上多少都带着冻伤和擦碰伤,但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微弱却真实的、名为“希望”的火光。
“都好!校尉,我们挺过来了!”年轻斥候抹了把脸,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只要走出这山缝,找到长城烽燧,我们就得救了!”
李敢点点头,想说什么,却一阵剧烈的咳嗽,口中泛起腥甜。他强行咽下,低声道:“走……不能停。这山缝太窄,万一有变……快走!”
众人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这山隙陡峭狭窄,万一滑倒或者有落石,后果不堪设想。老疤和年轻斥候再次将李敢架起,这次没有背,而是两人左右搀扶,让他的伤腿尽量少受力。另外四人,两个在前面探路,两个在后面照应,七个人,如同在悬崖缝隙中蠕动的蚂蚁,沿着陡峭狭窄、积雪湿滑的山隙,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攀爬。
每向上一步,都耗尽力气。李敢几乎完全依靠同伴的拖拽,左腿早已失去知觉,只是僵直地拖在地上。寒冷、伤痛、高烧、饥饿、干渴……种种痛苦交织,折磨着他的神经,意识又开始模糊。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向上,出去,活下去!
不知攀爬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前方的光线似乎明亮了一些,风也大了起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凛冽。忽然,最前面探路的士卒发出一声惊喜到变调的呼喊:
“光!我看到光了!是出口!到山顶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给垂死之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所有人精神一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加快了攀爬的速度。李敢也奋力抬起头,透过岩壁的缝隙,果然看到上方不再是压抑的、被冰雪包裹的岩壁,而是一片开阔的、灰白色的天空!
希望,从未如此真切!他们嘶吼着,连滚带爬,拼命向上。狭窄的山隙终于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
然而,当他们挣扎着爬出山隙,瘫倒在相对平坦的山顶岩石上,满怀期待地抬头四望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刚刚燃起的狂喜,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这里确实是山顶,但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靠近长城烽燧的某个山头。
眼前是一片相对平缓、但遍布嶙峋怪石和低矮灌木的山顶台地,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远处,依旧是连绵起伏、被冰雪覆盖的群山,无边无际。而在群山环绕之中,在他们此刻立足的山顶向西南方向极目远眺,越过数重山峦,在极远的天际线下,一道模糊的、如同细线般的灰黑色影子,蜿蜒在群山之巅。
那是长城!没错,就是他们之前在冰泽尽头看到的那道轮廓!但此刻看起来,它如此遥远,如此渺小,中间还隔着不知多少道深谷、多少座险峰!他们确实走出了冰泽,却陷入了另一重绝地——吕梁山深处!前无村落,后无退路,四周是茫茫雪山,而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
绝望,比在冰泽中更甚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年轻斥候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呆呆地望着远方那道可望不可及的黑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老疤也颓然坐倒,脸上的冻疮因为激动和绝望,显得更加狰狞。
李敢被搀扶着靠在一块大石上,望着远方那道象征生路、却又遥不可及的长城,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难道,拼死拼活走出冰泽,爬上这绝壁,只是从一个绝境,跳入另一个绝境?而且,是更高、更冷、更无处觅食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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