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九条玲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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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车拐进露天停车场。
这个时间学生已经很多了,银杏大道上三三两两走着背书包的身影,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车头前面飞速掠过,车铃铛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又尖又脆。
他找到最角落的位置把车停好。
熄火,拔钥匙,安全带咔地弹开。
奈奈子先下车,高跟鞋踩在沥青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她弯腰对着车窗理了理裙子。
裙摆沾了一点座椅上的细绒毛,她用手拍掉,又低头检查了一遍丝袜有没有勾丝。丝袜是肤色超薄款,右腿外侧有一道很不显眼的细痕,是今天早上穿的时候指甲划的,不凑近完全看不出来。
她还是皱着眉摸了一下。
“奈奈子老师。”
这个声音是从停车场的斜对面传来的。
不高不低,音色很干净,带着那种在东京长大、上了很好的学校、家里条件不错的年轻男人特有的平稳调子。
语气里有一种刚好卡在“同事之间的礼貌”和“再往前一点点就是暧昧”之间的分寸感。
奈奈子抬起头,眉头先皱了一下。
龙崎真也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站在车门旁。
他没往前走,只是把车门关上,靠着车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空的。
他忘了昨天已经抽完了。
他把空烟盒捏扁,捏成一个很小的纸团,捏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抬起头看那个走过来的男人。
大概三十出头,穿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被夏天的太阳晒成浅蜜色的手臂。
头发是三七分的,长度刚好遮住耳垂,发质很软,走起路来前额的头发会轻微地晃。
他的眼镜框是细金边的,镜片后面是一双和声音匹配的眼睛——温和,干净,不太有攻击性。
身材高瘦,肩膀不宽,但站姿很好,腰背挺得很直,是从小被纠正过仪态的人才会有的站姿。
他手里拿着一杯纸杯咖啡,是停车场旁边那家连锁店的,杯身上印着绿色的美人鱼Logo。
咖啡冒着热气,显然是刚买的。
他走到离奈奈子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然后他看了一眼奈奈子旁边的龙崎真。
目光扫过的时候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大概在看他那件灰色卫衣,卫衣上没有什么Logo。然后又看了看那辆深灰色的凯美瑞。
凯美瑞的前保险杠上有一道很小的刮痕。
“这位就是你的男朋友?”濑户口聪微微侧了一下头,嘴角还带着那个礼貌的微笑,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很薄,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有了答案的疑问。
奈奈子张了张嘴。
在那个瞬间她的脑子转了不止一圈。
说是自己男朋友?
那传到姑姑耳朵里,今晚就得在餐桌上解释。
说是自己姑父?
那不更蠢——哪有跟姑父同班上学、每天一起坐车来学校的侄女。
她以前还为这种事纠结过,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已经想通了。
偷偷摸摸也没什么不好。
又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一个公开的名分,她又不要谁给她盖章。
龙崎真对她好不好,她自己知道。
她能和姑姑在一起,每天吃饭的时候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姑姑给她夹菜,她在桌子底下偷偷用脚尖碰一下这个男人的鞋,然后两个人都不动声色。
这种感觉其实很好。
名分这种东西——有爱就行。
而且是真的有爱。
她从一开始认识这个男人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逃不掉。
不是因为他能打,不是因为他有钱——当时他还什么都算不上。
是他看她的眼神。
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别的事情值得他分心。
她不需要更多验证。
“这是我侄子。”奈奈子笑着说。
龙崎真靠在车头上的姿势没变,但捏着空烟盒的那只手停了一下。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拼命压住但还是没压住的弧度。
他把捏成纸团的烟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烟丝,对濑户口聪点了点头。“是,我是她侄子。”
濑户口聪的表情松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细微,但他捕捉到了——眼角那一点审视的锐度消失了,笑容从礼貌变成了真正的温和。
“原来是这样。”他把咖啡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濑户口聪。法学部讲师,和奈奈子老师同一个办公室。”
“龙崎真。法学部一年。”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濑户口的手掌很软,是那种从小到大没做过重活的手,指节不粗,握力恰到好处——既不是敷衍的轻碰,也不是刻意的用力。
法律人的基本功,连握手都要控制在让人觉得被尊重但不觉得被冒犯的力度范围内。
“一年的话,今天刚好有入学说明会是在安田讲堂,十点钟开始。别迟到了。”濑户口松开手,转回奈奈子的方向,音调略有不同,比刚才和龙崎真说话时多了一点轻柔。
“午休有空吗,教工食堂那边新出了秋季限定菜单,我上次提过的那个银鳕鱼定食,今天正好是第一天。”
奈奈子把公文包的肩带往上提了一下。“中午不太方便。”
“那改天。”
濑户口没有追问,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退后一步,抬起手里的咖啡对两个人示意了一下,转身走向教学楼。
他的步伐很稳,牛津皮鞋踩在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风把他前额的头发吹起来一点,他伸手拨了一下,动作很轻。
走出十几米后,他忽然回过头。
“奈奈子老师。”他的声音比刚才稍微近了一些,更像是在叫一个已经认识很久、不需要刻意保持距离的人。
他微微提高音量,好让她听清,“明天下午教研组要交课程纲要的电子版,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奈奈子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转回来,发现龙崎真正盯着她看。
“这就是对你有意思的那个男老师。”
“长得人模狗样的。濑户口——这名字念起来舌头打结。”
奈奈子白了他一眼。
“庆应法学部毕业的,他爸是濑户口综合法律事务所的所长,东京律师协会的理事。他来东大教书是攒资历,过几年大概要回去接班。”
“查得这么清楚。”
“他自己说的。昨天教研组聚餐,他坐我对面,整顿饭从头到尾都在讲他家的律所多厉害、他爸多厉害、他爸认识的人多厉害。我筷子都换了两双他还没讲完。”她把公文包往龙崎真怀里一塞。“我对这种人没兴趣。我对蜡烛也没兴趣。”
“什么蜡烛。”
“他昨天说想请我去一家法式餐厅。说那家餐厅的烛光很暗很暗,是那种刚好能看清对方眼睛的亮度。他说话就这个腔调。”
龙崎真抱着公文包,低头看她。
奈奈子伸手把他卫衣帽子后面翻出来的标签塞回去。
标签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洗衣标志,被晨风吹得翘起来,像一只很小的耳朵。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你管我。”她把公文包从他怀里拽回来,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没动,还在看那个濑户口消失的方向。
龙崎真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晨光正好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马尾辫的碎发照成一层薄薄的金棕色光晕。
她站在逆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等着他笑一下。
于是他笑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是短信。
他掏出来,屏幕上是橘美和的名字,字数比平时多。
“上午十点,法学部全体新生在安田讲堂参加入学说明会。有法学部名誉校友到场,请务必出席。收到回复。另外,本次名誉校友是九条玲子女士,花山院家出身,九条议员夫人,在东京司法界和政界都有很大影响力。我知道你不太在乎这种事,但请在会场保持礼貌。至少不要迟到。”
他把这条短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不是看到“不要迟到”的时候停的。
是看到“花山院家”和“九条”这两个词。
一个学生新生说明会用得着把背景介绍得这么详细吗?
他在心里把昨晚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八岐猛跪在地上说“夫人是花山院家的大小姐,九条正宗的妻子”,今天这位夫人就以名誉校友的身份出现在他的大学里。
橘美和这条短信简直就是在给他做人物背景介绍。
也许她只是出于导师的责任提醒他不要冲撞了权贵。
但他觉得不止。
橘美和是橘重工的大小姐,她本人就是在类似圈子里长大的。
她知道九条玲子是谁,也知道这个女人的分量。
她在短信里强调的是“司法界和政界都有很大影响力”。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贵妇名媛,她是真的能动用政治力量的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么巧。
昨晚刚端了她的黑手套,今天她就亲自来了。
是冲自己来的,还是单纯来履行名誉校友的例行公事?
“怎么了。”奈奈子已经走到教学楼门口,回头发现龙崎真没跟上来,又折回来几步。
“没什么。橘老师发说明会通知。”
“去吧,别迟到。”
龙崎真一个人站在停车场边上。
阳光从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几块不规则的光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三十五分。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转身往安田讲堂方向走。
银杏大道上学生渐渐少了,大部分人已经进了教室。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安田讲堂的穹顶在树影后面露出一截,褐红色的,被晨光照得很柔和。
他推开安田讲堂的侧门。
门很沉,铆钉在门板上排成两列,推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闷响。
门轴该上油了,他想。